第145章 挖煤
第二日,陈秉出门时并未着官袍,只是穿了件白底银纹直裰,罩着件青灰色披风,这身打扮不像是新到任的总督,而是个温润尔雅的书生。
唯一突兀的便是他腰间悬着的一把剑,剑身缠着白布,只露着一截纹饰,瞧着不大起眼,若是刘太监识货,便能认出那截剑鞘的特殊制式,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陈大人,我随您同去!”
沈万良争抢着同去看热闹,他委实不信陈秉会杀了刘太监,心底着实不明白陈秉的打算,跟在陈大人身边大半年,他也摸不清陈秉的性情喜好。
更猜不透他的行动计划。
和沈万良记忆中认知的任何官员,都无法重叠在一起,甚至找不到丝毫相似的地方。
假若陈秉真打算杀刘太监,他会直愣愣的杀他吗?而且还事先告知罗巡抚。
——话本小说里也不是这么演的。
另外,他们家大人不是病弱清流文官吗?
刘太监府邸在城中极其气派,能比肩地方王府,奢华阔卓,穿过影壁,来到正厅,都是气派的红漆家具,摆满各色瓷器,光彩照人。
刘太监也穿着一身常服,手里优哉游哉盘着两个核桃,坐在太师椅上,有小太监为他捶腿,见了陈秉,并未起身:“陈大人来了,坐,咱家腿脚不便,就不起身了。”
陈秉也不行礼,径直自个儿找了个客位坐下。
刘太监见状,把玩核桃的手指微微停了一瞬,一张老脸阴沉了下来,“陈大人初来云中,咱家有几句话跟大人说说。”
下人上来奉茶,陈秉接了茶,放在一旁,没喝。
“云中这个地方,可不比越州,这儿天高皇帝远,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大人若想在这里安稳待下去,须得明白几件事,军需采买的事情,大人不该插手的不要插手,咱家的人做了十几年,从未出过毛病。边市大人可以管,但每一笔账须得咱家亲自过目……最后,大人的俸禄和每年的冰敬炭敬,按规矩,咱家收一份,陈大人不要嫌多,这是云中的规矩。”
“小桂子,拿账本来。”
边上的小太监连忙点点头,端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不等其翻开,陈秉站起身,抽走了所谓的“账册”,其上罗列着一条条行贿证据,总兵某某某,一千两,某某参将,八百两……
这也忒嚣张了吧?!
“刘太监,您这账册,太嚣张了吧,全是你的受贿证据?”
刘太监嗤笑一声,“那又如何?”
他的意思便是:你能奈我何?
“本官明白了一件事。”陈秉浅浅一笑,“天高皇帝远,果然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刘公公来猜猜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说罢,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对准了眼前的刘福涛。
刘福涛瞳孔一缩:“这是陛下御赐的尚方剑?”
“皇帝亲口许本官‘便宜行事’,这一柄尚方剑,可以斩任何人,不需要经过三司会审。”
陈秉手里的剑已经抵在刘福涛的喉结上,冰冷冷的剑尖泛着微微的刺疼。
刘福涛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对核桃散落在地,双手搭在扶手上不敢动弹。
“你你你,你不能杀我,我可是皇帝的内臣!”
沈万良在一旁见状,一颗心狠狠地提起,脑袋里自动开始脑补陈秉义愤填膺地逼问拖欠粮饷一事,又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地指责刘太监贪墨的孝敬,是边关将士们的粮饷,今日,我陈秉便要替所有将士讨回公道,去你特么的规矩……
他望着陈秉圆润的后脑勺,满心满眼的期待,状元的嘴里,口吐锦绣文章,定能将这朝廷的蛀虫说得哑口无言。
然而现实却是——
一汪血珠扬起,泼在地上,刘福涛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撕鸣,那只手不可置信指着眼前的人。
没有人看清陈秉出剑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反应不过来。
陈秉垂了垂眼眸:“杀你就杀你了,少废话。”
他持剑后退了一步,血珠从剑尖滴落在青石地砖上,边上的小太监发出一声尖叫,转头便要往外跑,被沈万良上前按住。
“老大,这是否一同杀了?”沈万良从袖子里抖出匕首,心想自家大人都亲自动手了,他也该递上投名状。
陈秉:“……”
“去通知底下的巡抚,总兵,让他们带人来抄家。”
罗文昊等人赶到的时候,刘福涛的尸体已经用白布盖了,边上几个小太监蹲在墙角抖得像筛糠。
罗知府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地砖上的血迹,又看了看搁在桌上的尚方宝剑,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杀、杀杀杀、真杀了?
“大人,您果真把刘公公杀了?”
陈秉坐着喝茶,摆摆手:“抄家吧。”
经过一系列的翻箱倒柜,最后抄出来的结果惊人,足足搜出了白银三十六万两,黄金八千两,还有几箱子珠宝玉器珊瑚等折银约十万两,其他的田契房契等折银十五万两……总计近九十万两。
“大、大人,这账册上的数字,都赶得上云中三年的军费。”
陈秉对罗文昊道:“朝廷拖欠两个月粮饷,今日召集全城将士,本官替你们发了。”
“大人,您是说……”
陈秉:“没错,发钱。”
当日下午,云中城外军校场,足足聚了上万人,五营将士,各堡垒卫所代表,以及城中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将校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秉站在高台上,背后十几口打开的银箱,白花花的官银在日光下灼眼无比,让人睁不开眼睛。
“今日本总督补发云中所有军士欠饷,按册按人发,一个不少,一文不减,本官亲自发。”
陈秉让人把花名册搬上来,按营开始点名,第一个被叫到的是四十岁老兵,满脸风霜,迟疑着走上前,文书数了数饷银,呈给总督,陈秉则把钱亲手递给他。
“总共三个月粮饷,这个月的,本官提前发了。”
“多、多谢大人。”
发完了第一个,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陈秉有一种自己在举办公司年会的感觉,就是不够热闹,也没什么high起来的气氛。
他这个黑心公司老总,是不是该说一声:诸位,以后把公司当作自己的家。
或者说几句,同志们辛苦了,从今天起,饼饼黑心公司成立了。
“将士们辛苦了。”
手中攥着银子的年轻士兵红了眼睛,“大人切莫这么说……”
士兵羞窘着低头看脚尖,日日惫懒,军纪散漫,不少人更是日日赌钱,打架斗殴,得过且过。
等到发完了钱,陈秉站在高台之上,当众宣布了几条军令,不外乎是不能玩忽职守,骚扰民众,禁止军中赌博、打架斗殴之类的基础纪律要求。
士兵们听了之后,虽然心里颇有微词,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也不好多吐槽什么。
不让我们赌博,那我们干什么?
他们这些边关士兵,大多出身不好,也没有女人嫁给他们,被迫在这里当兵,过的是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不知道哪日就死在敌人的铁蹄之下……有了钱,都是喝酒赌钱,今朝有酒今朝醉。
“三个月后,本官要在军中设立一场‘运动会’,设有骑射比赛、角力比赛、短跑与急行军赛等,有个人赛,也有团体赛,具体赛事章程,且看之后贴的告示。”
“比赛第一名,得金牌一枚,赏银五十两;第二名,得银牌一枚,赏银三十两;第三名,得铜牌一枚,赏银十两……”
陈秉公布了自己决定召开运动会的打算,来了云中几日,他觉得这个地方太无聊了,一片死气沉沉,这里没有太多普通的平民百姓,多是军户和牧民,田地荒芜,缺少了一股“烟火气”。
也就是说,在这里生活的民众,军户多过普通的民众百姓,当然了,主要也是北虏几次入侵,普通百姓都跑了,不在这里生活了。
商贾也不怎么过来,民众们没什么娱乐消遣,军中的将士更是懒散无聊。
“运、运动会?”
几个营的将士们,听见新都督的要求后,各个摸不着头脑,得了钱之后,听见新都督颁布军纪军令,他们心想,果然,又是那老掉牙的玩意儿。
老兵们都麻木了,这操蛋的狗日子。
新官上来,军纪紧张几日;又过几日,继续松散……未来怎么演,脑子里通通排练好了。
这没指望的日子!
北地的百姓们都知道,当了兵之后,日子就到头了。
“这新总督要搞什么运动会?还给赏金?”
“真的吗?”
“不应该让我们去对抗北虏吗?这些新官巴不得我们冲锋陷阵去送死,给他赚军功。”
陈秉站在台上道:“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今日的军饷——本官杀了镇守刘太监,抄出了九十万两银,给你们补了军饷后,还剩了几十万两,这运动会的赏银付得起。”
“另外,北虏日日滋扰,本官不胜其烦,今日设下常例赏格,凡作战时擒获俘虏者,按人数与生死不同,发放赏银。”
“活捉一人,赏银十两,斩首一级,赏银五两。”
“还是刚才那句话,本官杀了刘太监,手上还剩几十万两,赏银付得起。”
“赚不赚这个钱,你们自个儿看着办。”
全体士兵们听见这个话都懵逼了,每个总兵总督之类的,都会说类似的话,但还没有哪个新总督把话说得这般明白,并且还时时强调自己手里“当真有钱”。
嘿,还真别说,有点吸引人。
要知道,陈总督给出的赏银并不多,甚至还“极少”,老兵们都知道,以前官方有规定,说云中宣府等地,斩北虏一级,可升一级官,不愿升官者,得赏银三十两。
而陈秉说的赏银“五两”,和三十两对比,简直塞牙缝呢,啧啧啧。
但是——
重点来了,以前军饷都发不出来,赏银?你梦里的赏银!!
士兵们在心里一合计,这个数虽然不多,但是陈总督手里有钱,他是真的给,眼下他还有几十万两银,这赏银起码能撑住几个月?
那么好歹有几个月的钱赚!
这是实实在在能赚到手的钱,别嫌他少。
“但是这,大人,这不对啊,为什么活的比死的值钱?这规矩倒是新鲜了,活口抓回来,养着还得费粮食……”有一个千户实在算不明白这笔账,如果几十万两用来做赏银,能增强士气,五两银子一个,能发一段时间。
可人头五两,活人十两?这恐怕不对劲吧?
养一个活的北虏……这得花多少口粮一个月?
陈秉露出了黑心老板的微笑:“不用你们养,这些俘虏本官来养,从今日起,本官打算在城外设一处煤厂和一处纺织厂,缺人手挖煤矿,抓住的俘虏,通通送去挖煤,制作蜂窝煤,踩纺织机……他们干活,本官管饭,倘若不干,本官再送他回来,按斩杀算。”
千户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有再开口说话。
挖煤——这倒是个好去处,可挖煤也赚不到几个钱呀?
云中多得是煤矿,主要是这玩意在本地不怎么值钱,收益实在微薄,多数被卖给附近低档小作坊,也卖不上价,富商都看不起这些塞牙缝的收益。
还不如去收粪呢……军中男人的人中黄倒是多,可能还值钱些,农户愿意买。
至于运到更远的地方?真的,但凡你有马车运东西,运点别的去外地,哪样不比运煤赚钱?
除非是冬天,京师缺炭缺柴,运过去还能赚一点。
可现在冬去春来,挖煤做什么?
“既然大人让抓,那就抓活口?”
很多年轻士兵们脑子里突然就活络开了,“夜里不少北虏过来放冷箭,咱们要不乘夜埋伏在外面,摸黑抓一两个活口?”
“抓到一个,那可值十两银子呢!咱们一年也就十几两银子,两三个合起来抓一个活的也值了!”
而且他们还意识到了一件事,“抓活的比死的更不容易被抢功劳。”
在过去,高级军官抢战功这种事情时常发生,毕竟死人又不会说话,你杀了敌人,头顶军官却说是自己杀的,硬生生抢你功劳,又能如何?
现在逮个活口,丫的总不能抢活的了。
这活着的人,也能有“口证”,更容易打赢官司。
在云中这种边境地带,和漠北草原几大部落之间的摩擦不断,一般分为三种规模对战,平日里北虏也就三五成群,就好比夜里闹出动静的,也就三到五个骑马过来侦察的北虏,偷偷来到城墙底下,或是放箭骚扰,或者是偷袭,也捕捉生口,跟苍蝇一样,令人感到厌烦,无处不在。
北虏小部落集结起来,则会扩展到几百人,攻击守军堡垒,几百人已经算是中等规模的作战。
要知道云中附近一共有七十二堡垒,一个守堡将领手底下兵力最多也就一千左右。
若是北虏集结了上万人,那就是真正的大举入侵,只有漠北大首领才能集结这么多人,而这种大战的目的,则不仅仅是劫掠那么简单,而是直逼京城。
陈秉发完钱后,夜里回家抱老婆,“今天夜里能睡个好觉了。”
全城宵禁,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门,军营里也设立了夜间巡查队,抓到吵闹者重责二十军棍。
而在另一边,想要捞外快的士兵们开始行动了起来,最先动手的,是在边境巡逻的斥候营,初春时,北虏一般不会大举进攻,而是零零散散的往南渗透,分批沿着不同的方向靠近云中。
有些人想要摸清官军的布防,有些则想要试试城外的草场是否还能放牧,也有的北虏,习惯了春天都要去云中城外转一圈……
老兵们也习惯了北虏的习惯。
有赏银在头顶悬着,又是目标抓活口,还可以群体设陷阱,生命危险性极低,还能有钱赚,干嘛不做呢?
于是呢……这时候群众的智慧显现出来了。
“咱们巡逻的线路加一段,我记得前几年老薛在那边灌木丛被人抢过,咱们让一个人落单骑马去那边巡逻,马背上多挂几个显眼的干粮袋和水囊,要是有北虏散骑见到了,准得跟上,到时候咱们就——”
以前大家都战战兢兢害怕自己落单,但是在“钓鱼”的时候,却又踊跃举手去当鱼饵。
这似乎令人感到刺激。
年轻的孙虎子抽到了当鱼饵的名额,兴致冲冲骑着马,后面老兵叮嘱他“装着点”,于是他又变得窝窝囊囊贼眉鼠眼地骑马巡逻。
可能也是他表现的太“怂”了,半路就被一个散骑给盯上了,孙虎子心脏噗噗狂跳,假装自己没发现,往沙窝地骑去。
后面的骑兵也跟着他过去。
孙虎子连忙加速,高大的骑兵嘴角一勾,心想着大肥羊别想跑,跟着冲进沙窝地,谁知两侧竟然同时钻出来七个人,两个人先用绊马索绊倒他的马,其他五个叠罗汉似的冲上来按住他。
骑兵:“????!!!”
以前那是一个人头不够分,被长官拿去升军功,现在一个活口十两银子,八个人抓一个,一人分一两银子,另外二两银子,相当于两千块钱,可以聚众大吃大喝好几顿!
这一票怎么样都不亏。
“抓住了!”
两人捆手,两人捆脚,还有一人往他嘴里塞布团,防止他大喊大叫,捆好了,将人往马背上一横,欢天喜地回城。
“大人大人,总督大人,我们抓到了活口!”
陈秉亲自接见,他们抓来的这个草原骑手,生得人高马大,一看就是挖煤的一把好手,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来到他们“黑心挖煤公司”,先挖煤三年,再作其他安排。
数了十两银子给这些士兵,陈秉又命人登记八人的名字,在门口张贴表彰,某某八人,抓到敌人骑兵活口一人,赏十两银,记一功。
“嘿!真拿到了赏银!咱们吃羊肉去!”
“买酒!买酒!”
……
至于被抓来的骑兵活口,被陈秉安置去他的空头黑心挖煤公司。
“夫君,你这笔生意恐怕有点亏哦。”姜漓皱着眉头算账,抓人去挖煤,亏他夫君想得到这一点,而姜漓这几日打听了云中附近的挖煤情况,着实不容乐观。
各种小煤矿多是掌握在私营小窑头的手中,大大小小煤矿不一,据说寻常的普通煤矿,一个普通矿工也就挖二三十斤的煤,而一斤煤不过几文钱,下等煤粉,市价不过两文钱一斤。
就算抓来的骑兵人高马大,假若一天挖六十斤煤,一个月挖一千八百斤的煤,总产值也就是三千六百文,也就是三点六两银子。
估计其中的净利也就一两银子左右,用俘虏挖煤,也就胜在不给工钱,但实在利润微薄。
姜漓脑洞大开:“除非你抓来两万骑兵挖煤,一天挖一百二十万斤煤,一个月盈利两万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万两。”
前提是他老攻真能抓到两万骑兵来挖煤。
而且——抓两万骑兵来挖煤,是不是哪里显得不对劲?
“漓儿,你这也太小看夫君了吧,咱们黑心——咱们煤矿一天一名矿工日产一千斤才合理,至于这等肌肉的草原骑兵,每天应该挖煤一千二百斤。”
在未来,人力挖掘已经被淘汰了,依靠机械操作挖煤,单人日产量足足有五万斤煤左右,而手工挖掘的极限,大概在单人三千到六千斤左右。
陈秉也不准备太夸张,决定先改良到单人日产千斤煤左右。
姜漓:“?!”
姜漓知道自己估算的数字是有点过低的,普通野鸡民窑,普通小老百姓挖煤,日产三十到五十斤算是正常的,而有些技术好的大煤矿,专业挖煤的工人,一天也不过挖五百斤左右。
一个人五百斤一天就很惊人了,挖一千斤?哪怕一斤煤两文钱,一千斤就有二两银子,一个月便是六十两银子?一年岂不是七百二十两。
姜漓眼睛闪烁了几瞬:“假若你抓两万骑兵来挖煤,假若一个人年赚五百两……那就是一千万两!”
陈秉:==
“宝贝儿,你去给我抓两万骑兵。”
姜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