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小肥羊
又过了一日,陈秉以总督的名义,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
“城外所有煤窑,无论原来谁开、谁占……从即日起,全都收归官府……”
也就是下令将云中等地的煤炭挖掘,全都收归官营,设了个总督衙门下的“云中官煤总局”,发挥优良传统,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的理由,不外乎说煤也是国之重器巴拉巴拉的……
这消息一出,城外的煤主们全都炸锅了,平日里糊口的小煤窑,这下全都收归官府了?
大部分人觉得陈秉疯了,包括知府罗文昊,罗知府大呼道:“怎么每个来云中的官,都想在煤炭上下功夫——”
这话不假,云中也就煤炭值点钱,而自从军屯制败坏后,守边的军队无法自我供养,每年需要朝廷支付几十万两的军饷,而朝廷又一直拖延着,形成了两难问题。
这是地方与权利中心的矛盾,地方军队觉得自己是在守卫京师,京师支付高额军饷理所应当;而京师则觉得军费过高,每年国家税收也不过几百万两,北边的高额军费占据比例过多。
其中牟利的自然是北方封地的勋贵、豪绅、各级官员等,侵占军屯土地,吃空饷……目的自然是竭尽全力为自个儿捞好处,与京师朝廷争利益。
新来云中的官员,想要在云中做出政绩,自然是在地方创收,减少对朝廷的军费开支压力,达到既能拱卫京师,又能自我造血填充军费的目的,皇帝自然欢喜。
而来到云中之后,当地抛荒严重,土地贫瘠,唯独煤矿最为突出,不少官员都曾想在煤矿上下功夫,之前便有一任,下发命令收取“煤炭税”。
这下捅了马蜂窝,煤炭?几文钱的买卖,官府还要收取煤炭税,还让不让人活了?
又加上挖煤本身风险极大,露天的小煤矿,一天顶多挖个三五十斤,赚取微薄的收入,而深井大煤矿,一次矿难死十几个人,也并不是罕见的事情。
冒着生命的危险赚这点钱,还要交税,矿工们被人煽动,在本地发起了一场严重的暴动,抵抗官府收取煤炭税,指责官府与民争利,最后煤炭税自然不了了之。
后续的官员引以为鉴,不敢在煤炭上下功夫。
“这陈总督是真头铁啊!”
陈秉下发的命令是将煤炭挖掘收归官营,之前的窑主和煤矿工人,则变成由官府聘请的工人,与收取煤炭税相比,收归官营的反抗力量并不大。
或者说,谁不想要个官方正式工身份呢?
民众百姓们对收税这件事情极其敏感,一开发新的税收,他们第一个就不答应,因为只要开始收取煤炭税,这就意味着,后续赋税越来越重,加不加税,全看皇帝心情。
而煤炭收归官营,损害的是大煤矿老板的利益,他们占据大煤矿,收入高,普通的小窑主小矿工,巴不得收归官营,本来就赚不到几个钱,归官府管制,说不定还能挖一挖官府的墙角,再差,也就那样了,大不了另外找个地方偷偷挖煤呗。
小窑主小矿工,心思活络无所谓,炸开锅之后,反抗心思没那么强,这些就是姜漓调查的主流,一天也就挖个几十斤煤,云中露天煤矿那么多,上哪挖不是挖呢?
官营的煤若是昂贵,他们偷偷挖私煤指不定更好卖。
而占据大煤矿的地方豪绅虽然反对,可面临刚来就手持尚方剑杀了刘太监的新总督,却不敢直接对上。
“要不,就先任由这陈秉造作一番,让他自个儿明白,煤炭生意微利,可不容易。”
“他收归官营,必然抬高煤价,而百姓必不会答应……他这官营计划,必定胎死腹中。”
“一个南方水乡来的书生,他懂什么叫挖煤吗?”
……
很多大煤矿主此刻自认“稳坐钓鱼台”,新总督把大煤矿收走又如何?他懂挖煤吗?他有挖煤技术吗?他能养活那么多挖煤工人吗?
如果挖煤成本居高不下,那么官煤的价格必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民众不会买官煤,而会购买私煤。
“这新总督,指不定还能帮咱们抬抬价。”
“官煤价格上去了,私煤价格不跟着涨?”
“届时,只要比官煤便宜,老百姓还不得受用着?在背后怒骂陈秉无耻。”
庞高山便是这些“煤老板”当中最自信,也是最高兴的那个,因为他管理的煤矿,煤矿工人一天能挖上百斤,甚至是三四百斤的煤。
这就十分惊人了!
人均挖的越多,也就意味着他的挖煤成本最便宜,他能给出的价格,能卷死所谓的“官煤”。
庞高山这种老窑主,根本不怕新总督颁布的命令,什么全城的煤矿收归官营——笑话,官府能知晓几个挖煤点?
而庞高山等人则对各种煤窑“如数家珍”,云中的煤窑太多了,曾经挖煤产生的矿难也多,很多煤窑,假若曾经发生过矿难,便会被“封窑”,有些窑主觉得那地方阴气重,不敢挖,换个地方。
但这些封窑点,也都是很好的挖煤地方,可以随时启用。
“光是封了的老窑,我就知道十几个,官煤还能比我的煤价便宜?”
“到时候趁机发一笔横财!”
和庞高山这类心思的煤老板数量极多,都等着官煤抬价,再偷偷自己开发私煤,用低价卷死官煤,让陈秉的“煤炭官营计划”落得个一地鸡毛的下场。
陈秉将煤炭收归官营这件事,进展十分顺利,也没什么阻拦,很多人都等着看他笑话。
刘一手:“陈大人,在云中挖煤太容易了,不说深井大矿,露天煤矿那么多,那些人有恃无恐,而官府又不可能守住所有煤矿,届时私煤肯定屡禁不止。”
“我没打算禁私煤。”陈秉摇了摇头,他将煤炭收归官营,主打一个黑心占据大煤矿。
至少明面上的好煤矿,都由他来挖,也可以公开继承各种煤矿工人,相当于开个作弊器。
刘一手讶然:“……倘若不禁私煤,那官煤怎么营生维系?”
陈秉勾唇一笑:“只要官煤比私煤便宜,禁不禁私煤有区别吗?”
民众自然会选择购买最便宜实惠的煤。
他这家“黑心饼饼煤矿公司”,明面上可以自由挑选云中最好的煤矿点,而他的煤矿工人,未来还有无数的俘虏作为填充,无需支付工钱。
这价格倘若还不能卷死同行,那他这家黑心公司不如直接倒闭了。
黑心饼饼公司的目标就是——卷死同行(X)。
让所有平民百姓都能用得起低价好煤(√)。
“官煤比私煤便宜?”刘一手看着眼前的陈秉,到底顾及着对方是自家大人,不敢当众口吐芬芳提出质疑。
从古至今,就没有官营比私营更便宜之说。
陈秉淡然道:“你们等着瞧。”
除了陈秉自个儿,包括刘一手在内的其他人,全都不敢相信,但他们也不会提出质疑。
“总督大人,小的愿意为大人效劳,我在城外挖了二十多年的煤,虽然从来没有当过窑主,但我比任何一个窑主都懂煤。”
“大人,小的也愿意为大人效力……”
“大人,小的知道城西六里处,有一个老窑,十六年前挖到一半塌方,那会老窑主嫌弃排水费事,便把窑封了,其实下面的煤层厚的挖不完,再挖个二三十年都足以。”
……
陈秉说要将煤炭收归官营,底下的窑主们炸开了锅,窑工们同样头顶响雷,可这些老窑工的炸锅,却是“欢天喜地”的锅。
谁都不傻,当官营煤矿的雇工,自然比私营小窑主的雇工靠谱儿,小窑主半路跑了咋办?官府至少跑不了,待遇也不会很差,最后出了问题,至少哭诉“有门”。
再加上陈秉这个新总督,一来就杀了镇守刘太监,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抄了“九十万两”银子,妥妥的“肥羊”一只,不宰他宰谁呢?
像这种极品大肥羊开官营煤矿,最先给的工资待遇肯定“很高”,哪怕后来官煤运营不佳,那也是以后的事情,至少现在能赚一波。
有的愤世嫉俗老窑工,更是喝了点小酒,聚众说:“咱们就跟着陈总督干,这总督不是凡人,咱们云中虽然穷,但是有钱官吏富商多得是,哪怕陈大人运营不善,他手持尚方剑,再宰一个狗官,再抄他个几十万两,钱不是够用了?”
其他矿工:“???这好像说的有点对。”
“那咱们至少不用担心被拖欠工钱?”
“官府给的工钱不会太低,出事了还有抚恤金,就怕他干不成。”
……
于是乎,底下这些基层小矿工,非常拥护陈秉将煤炭收归官营,还个个积极提供煤矿煤窑的小道消息,生怕陈秉脚底抹油不干了。
这种“傻肥羊”,千年难得一遇。
沈万良见到一堆老窑工围着陈秉献殷勤,更是把陈大人当“肥羊”的眼神,他觉得太荒谬了,“陈大人来东南,不是算无遗策,连连胜仗,把咱们这些倭寇们耍得团团转吗?”
“怎么来到云中,底下的人全都把他当肥羊来宰?”
“大人,您清醒清醒吧,您如今就是一头大肥羊呀。”
陈秉对于周围人把他当“懵懂肥羊”的眼神,倒不是很生气,他礼待几位有二十年挖煤资历的老窑工,跟着实地去几个老煤窑走访过,最终确定了三个“主窑”。
其中就有那个废弃了十多年的老煤窑,陈秉命人收拾清理,扩宽井口,架设轨道,辘轳……
这时候相对专业的煤窑,大多采取“底部掏槽法”,也就是先在底部掏出一条槽,使得上方的煤受重力影响,自然塌落,要省事很多。
陈秉根据这个原理,更是加以改良,结合长壁采煤办法,使得这一条底槽更长,使得上方整片塌落,单次作业就能获得几百上千斤的煤。
而煤矿工人只需要从底下掏槽,撬落,再装运拉上去,比小块撬凿省事的多。
井下铺设简单的木质轨道,采用骡马拉矿车,工人将煤矿铲入矿车,骡子带动矿车拉到井底,再利用畜力辘轳等抬升转置,将煤炭送上地面。
这样所有的煤矿工人,便可分组为“掏槽组”,“装运组”和“抬升组”,分工有序,各司其职,可换班连续作业。
清理煤窑,备至镐头工具,铺设木轨,辘轳等,花去了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里,陈秉总督府下辖煤矿局,与几百煤矿工人工头签订了雇佣合同,管理类的老窑头三两银子一个月,普通工人五十文钱一天,管一顿午饭,单人平均超过五百斤后,每多出一百斤煤,额外奖励五文钱。
“超过五百斤后,每多出一百斤,加五文钱?总督大人是疯了吗?”
“管他呢,反正有五十文钱一天,与其想别的,不如想着怎么磨洋工。”
五十文钱一天,一个月三十天,便有一点五两银子,这价格不高不低,大部分矿工都能接受。
曾经的小窑主们拿着三两银子一个月的酬劳,也能接受这个价格,因为他们以前也就赚这个微薄的收入。
在过去,云中大部分煤窑,都是一个小窑主,带着三到五个窑工,拢共也就五六个人挖煤,一个人身兼数职,又要挖煤,又要装车,又要背煤,手持简陋的工具,一个人一天能挖出五六十斤,已经算很不错了。
而且刨出来的煤,有一半是碎渣,也就是最低等的煤灰,根本卖不上价。
对于他们这些窑工来说,单人单日挖五百斤煤?那属于天方夜谭。
“以前光是将煤从井底背上地面,一来一回都要半个时辰,更别说其他。”
虽然云里雾里,但很多窑工都签约了,反正是肥羊做梦,他们跟在肥羊背后捡羊毛,不捡白不捡。
“咱们陈总督是属羊的吗?他好香~”
“大人长得秀色可餐,吸溜吸溜。”
“大人病弱傻乎乎的,跟草原上俊秀的呆羊一样,一定不能让他被北虏欺负了。”
……
也就这么小半个月过去,陈秉初来杀伐果断干掉刘太监一事被众人遗忘,在云中所有人眼里,他们新总督大人,就是个懵懵懂懂的草原小肥羊。
姜漓也听到了这个说法,自家夫君是一头闪闪发光的“草原小肥羊”。
是个败家子,宛如稚子携金过闹市。
至于“金”是怎么来的,大家选择性遗忘了。
“咱们家里好大一股羊味啊?”
“大肥羊带着两只小肥羊~”姜漓回家对着自家老攻和两个孩子,肆无忌惮的调侃。
陈秉正在给孩子灌羊奶,闻言转过身,语调拉长了嗓音:“是漓哥哥吗?”
这语调类似于经典名梗之灰太狼“是表哥吗?”
姜漓愣了下,自家夫君已经很久没叫漓哥哥了。
“我看咱们家漓哥哥是浑身上下都痒痒了。”
姜漓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夫君,你就是个行走的大肥羊!”
现在城里谁不知道这丫的抄家抄了九十万两银,有钱着呢!
沈万良对此感到无比心酸:“边陲小民,丫的没见识,大人光是抄我就抄了八十万两银——越州百姓也没这样啊。”
“本岛主那是真的八十万白银!!!!”
主要是当时陈秉也没对外宣传,而他开年会发军饷的场景,却在云中百姓的努力下,口口相传。
说出去,一把幸酸泪流。
该庆幸,陈大人还留了他一命?
*
云中城里流传着“来了只草原小肥羊总督”的热切议论,哪怕将来煤矿涨价,看在小肥羊爽快利落的份上,也能接受涨价几文,而在另一边,三大草原部落中的罕察部,则觉得活见鬼了。
草原有三个最大的部落,分别是白皋部,赤崀部和罕察部,其中,罕察部的攻击心和野心最强,他们的头领叫做跋特儿,誉为草原雄鹰的男人,得知云中军饷拖欠两个月,又来了一位新总督,于是今年在开春,便集结了两万骑兵,意图趁着天赐良机,朝廷不备,一举攻破云中,直逼京城。
在很多人眼中,草原部落都是冬季劫掠,而跋特儿这个正直壮年的雄鹰,这一回野心勃勃,图谋春天南下,打得朝廷措手不及。
跋特儿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派了五百人的前锋队试探虚实,由他的侄子托格带领,潜入云中东北方向,试探虚实。
托格前后派了三十散骑去云中周边试探,但最后竟然无声无息的,没有一个人回来,死不见人,活不见尸,就连马匹都没发现。
“一个人都没回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托格不信邪,又派了十人骑兵去寻找,最后这一队十人,仍然没有一个人回来。
最后托格亲自亲率五十人,策马来到云中草甸附近查探虚实,而就在此时,草丛里突然乱箭齐发,这些飞箭十分离奇的不射人,专门射马腿,领头的三匹马被射中了,接连倒地三个骑兵。
接下来,更令托格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埋伏着的官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他们的动作极快,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训练,三人按住一个,捂住抠鼻,将人拖进草丛深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骑兵就被绑走了。
托格:“????这是什么打法?”
以前的官军作战,从未如此凶悍?如此的合作整齐划一。
托格知道他们的人头值钱,一个首级,就可以让官军个人升一级,或者赏银三十两,但也经常分赃不均,加上军官抢功劳,官军的作战积极性并不高。
另外“杀人”这种事情,很多人做不到,也不敢做,很多北地边军,多是强征的军户子弟,或是因罪充军,闻战生怯,很多人鸡都不敢杀,别说是杀人了。
但是莫名其妙的,群体劫人——他们敢,还越做越顺手!
每劫走一个骑兵活口,就能得银子,还能记功劳,还不用杀人,何乐而不为呢?
很多本身不愿意杀人的边军,都积极踊跃的投入了捕捉活口大军。
把活口抓回去挖煤,也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很多人干得没有一丁点心理包袱。
“陈总督这等病弱文官,哪里懂什么挖煤?给他多抓几个骑兵回去省钱。”
“据说抓两万骑兵挖煤,总督的官煤肯定能经营下去……”
……
“两万骑兵?”
如果说和两万骑兵对战,恐怕没一个边军敢面对凶名赫赫的草原骑兵,但是替换成逐一捕捉两万骑兵,一个月抓几十上百个,一年抓上千个,经年累月,或许能凑足两万个?
俗话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嘛!
托格可不知道官军心里的打算,他只知道,云中的守卫军队突然战斗力增强了,并且不惧骑兵了,见到草原骑兵,不但不跑,还疯了一般扑上来。
这不对劲!
“撤!快撤!回营!回营!”
要不是托格跑得快,外加属下的拼死掩护,他都要被绿着眼睛的官军们射马留下,这些满心满眼是银子的边军,才不管他是不是部落首领的侄子,只想着抓活口换银子。
有人在背后大喊道:“别让银子跑了!”
“有银子要跑!”
“那人看着魁梧,一看便是挖煤好手,咱们为总督大人活捉了他!”
“为了总督大人!”
“为了总督大人!”
……
托格:“????!!!”
什么鬼。
托格汉语水平不高,但是“银子”这两个字他听得懂,朝廷到底新增了多少赏银?让这群边军都疯了?
他们还说是什么什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