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颜霸
回京第二日一早,宫里便来人传圣旨,传旨的是一个眼生的年轻小太监,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宣旨让陈秉进宫见皇帝。
“陛下说了,陈阁老回京一路辛苦,不必拘礼,换身轻便衣裳就是。”说到这里,小太监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自从听闻了陈阁老在战场上的英姿,陛下称赞不已,瞧陛下那样子,恐怕是想见见大人身穿戎装的模样,虽有些不合规矩,但——陛下仍在病中,那些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陈阁老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厚爱才是。”
陈秉接了圣旨,点点头,虽然又有一种未来日子需要天天打地鼠的烦躁,但今日一大早,也并非没有好事发生。
做了个“九子叫爹”噩梦起床的陈大人,立刻给自家夫郎查看身子,在彻底排除双胞胎的可能后,陈秉安心了。
于是他心情大好。
“虽然是当官,但却有点像是在玩宫斗游戏。”
这小太监暗示陈秉穿盔甲戎装进宫见皇帝邀宠,类似于宫斗游戏里,宫人暗示新入宫的小主,皇帝喜欢穿艳丽衣服的宫妃,但穿了之后会得罪徐贵妃,于是“惨淡出局”。
但这终究不是宫斗游戏,陈秉猜测皇帝在内侍的撺掇下,确实想看他在战场上的模样,但穿甲胄进宫不合规矩,被徐首辅为首的顽固派清流知道了,必定以此大做文章。
若是不穿呢,一个备受皇帝宠信的臣子,连皇帝病中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满足,实在辜负皇帝厚爱,此外,也显得他太怂了。
怎么选都是个要命题,眼下有多方势力要对他下手,更在抵达京城之前几日,陈秉便收到了首辅徐檐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写得很客气,大概意思却是说“陈阁老一路艰苦,本首辅已经禀明陛下,待陈阁老回京后,礼部事务繁重,请阁老先行接印……”
潜台词就是:你回来后便在礼部老实待着,别想妄图插手内阁的事。
估计在很多人眼中,陈秉这么个刚入阁的新贵,怕是巴不得赶紧在内阁展现能力,体验至高无上权利的滋味,当然,嘴里自然是“为国为民”去改革喽。
霍首辅在位时,独揽朝纲,迫害清流,贪脏枉法,卖官鬻爵……手底下的人坏事没少干,朝堂风气也十分污浊,但整个江山秩序还算是稳定的运转,也做出过些许改革试探。
而新上任的徐首辅,妥妥的清流党,朝堂内外公认的贤臣,学识渊博,善于隐忍,明面上看是个一等一的好官,但他推崇遵守旧制,在选用官员的时候,主张以“德”为先,意思也就是一个人,只要内心善良有大爱,其他的什么治国理政实务能力有没有,都是次等的,没必要的。
因此这位徐首辅又“好讲学”,也就是号召一群读书人在一起集会,谈崇高的理想,谈圣人的心性,咱们一起聚会,咱们都是品德高尚的人,如果不参加集会,那肯定就是品性污浊之人……
换句话来说,徐首辅正是清流党中空谈派的中坚力量,号召人人争当“圣人”,不屑于做“能吏”。
而陈秉虽然被清流党以及朝堂内外判定为“清流”,但他实务政绩惊人,妥妥能算作“能吏”的一分子。
在众人眼里看来,年轻又擅长改革的陈秉,绝对不可能与徐檐这位首辅和平共处,两人就不是一个路数,看乐子的,巴不得等着看两人政斗。
还有最隐秘的一点,目前徐檐只能拿“道德包袱”“遵循旧制”当武器,在清扫霍党势力的同时,也要清扫陈秉做过的政绩遗留。
尤其是徐檐出身江南大族,清丈田亩、收商业税之类的政策,妥妥是在掏徐檐的根基。
嘴里满口仁义道德,维护的也是自身利益,在陈秉眼里看来,徐檐这类人,跟霍首辅没有太大的区别,区别就是一个明着贪,一个要扯点仁义大旗遮掩一下。
但要论祸国殃民,还真分不清两者之中,谁的毒性更大。
谈这些都扯远了,眼下陈秉回京第一次面见皇帝,一定引起整个朝堂上下的关注,徐党霍党等人更是在观察研究他的下一步举动。
比如他会不会做出穿戎装媚上之事,又比如他会不会在面见皇帝时,告发徐檐给他的私信,借皇帝之手夺得内阁权利。
“怪不得当官的各个没有安全感,心眼子要长八百个……”陈秉已经把徐檐的信烧了,懒得管这个,甚至这封信的内容还正和他意,他原本就想在礼部当条咸鱼。
争权夺利什么?
都是浮云。
“夫君,这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姜漓起床伸了个懒腰,有孩子之后,他又开始早睡早起勤锻炼了,不管是孕妇还是孕夫,多锻炼才有助于生产,以及孩子的生长发育。
陈秉点头:“算是我想多了吧。”
“夫君别想那些了,经过本公子对朝堂的分析,您做到阁老的位置,已经无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陈秉:“……”
他果断抱拳:“请漓公子详谈。”
“很简单啊,据本公子了解,本朝绝大部分阁老,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善终’的,至于死后被清算,被刨坟,或者晚年被贬为庶民,或者被迫致仕回乡,应该都算是善终吧?”
姜漓老神在在托着腮帮子分析,在他这个心大的小哥儿眼里,阁老就没几个结局差的。
至少活着的时候都是“自然死”的,没什么凌迟五马分尸车裂啦,哪怕死后被清算抄家,那也是死后了。
“顶多就是你病死了,我带着孩子们去地府找你一家团聚喽。”
“只要夫君你养好病,最坏结果也不过被贬谪罢官……要是被贬去岭南,我就买地种荔枝。”
陈秉:“……老婆你可真看得开。”
“所以夫君你养病最重要,要天天笑,不可以板着脸。”
“只要让你心情高兴的事情,都可以去做,千万别压抑在心里,当初成婚时,好怕你们这类书生抑郁而终。”
时隔多年,姜漓仍然是那句话,“书读得太多,脑子就是容易有问题。”
陈秉:“……”
狠狠把人按在怀里揉了揉,原本陈秉还想穿最基础的官袍去面见皇帝,这下被姜漓搞得有点逆反,穿上了离开云中时的同款单肩甲戎装。
这衣服在古代不伦不类,恰好满足当下的场景,皇帝不是要看他穿戎装吗?这就是啊!
但你要说这身衣服是甲胄?那简直在搞笑。
换上衣服进宫,姜漓追到了门口,小声骂道:“大清早的,你又勾引我,坏夫君!”
*
“陛下,陈阁老到了。”
皇帝正歪在榻上喝药,他的年纪已过五十,鬓角白了许多,因为在病中,精神也不大好,一碗药吃了半天,吃得眉头紧皱,当听到内侍通传说陈秉到了后,立刻将手中药碗一放,吩咐让人进来。
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眨也不眨朝着门口望去。
紧接着,皇帝愣住了。
殿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光走进来,红与黑在他身上交织的恰到好处,走动时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晨光照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那人眉目舒朗,嘴角噙着笑,像是踏着朝阳走来的少年将军。
皇帝手边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你这是什么打扮?”皇帝上下打量他,简直都快认不出来了,在他的幻想里,他的秉儿过得苦,在云中这等边境苦寒之地,又与草原大军奋战多日,再是光风霁月的仙人,也要落地成个风雪霜刀的糙汉子,就好比巴蒙克那样。
“朕让你穿轻便些,你就——”皇帝目光复杂,他是想看陈秉穿戎装,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病弱的状元郎,能把戎装穿成个俊美的少年将军样。
看得人心脏怦怦跳。
这要当真是自己的好大儿,那便死也无憾了。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臣在云中迎战巴蒙克是什么模样?据说他们还给臣起了个诨号,叫什么‘桃花修罗’。”
皇帝怔了,在那一瞬间,巴蒙克形容的刀光剑影,杀人如麻,血腥残忍,在他的想象中,都变成了桃花纷飞,少年将军在花树下练剑的唯美场景。
草,当真是让巴蒙克赚到了。
朕都没有看到爱卿那般美貌的模样。
在被美貌霸凌的时候,皇帝神情恍然,简直都不晓得眼前人打战胜利,是靠武力,还是靠长相。
与皇帝寒暄交谈了几句,陈秉接过了内侍递上来的药碗,说皇帝不肯吃药,意思是让他这个皇帝面前大红人来侍疾。
陈秉倒也没推辞,脸上挂着淡笑,一勺一勺给眼前的皇帝喂药,这么多年过去,再次面对皇帝这张老登的脸,陈秉心态平和不少。
再加上,皇帝这些年确实也对他好,要多纵容有多纵容,要说不动容是假的,如果不出差错,陈秉也不介意把皇帝朕当成老父亲对待。
“瞧瞧你这副少年将军的样子,朕都要忘了当年你考上状元那日的模样。”
陈秉:“和臣夫郎一样,红杏出墙呗。”
边上的太监:“???!!!”
陈阁老,可不兴这么说。
皇帝愣了一下,却是很高兴:“你夫郎也喜欢你这个样子?”
陈秉:“这衣服便是专门为他做的,战场上哪能穿这身。”
皇帝沉默了片刻。
高公公低头一语不发,心头狠狠为状元郎捏一把汗,他年事已高,此时只想找太医要一瓶“救心丸”。
“这是你穿给家人看的?”
陈秉点点头。
应该说,这是专门穿给老婆看的。
“好,好,朕喜欢。”皇帝在心头四舍五入一下,穿给家人看的,这不就是特意穿给他这个干爹看的?我儿心里有我。
他把朕当家人。
原本还不得劲的皇帝,这会儿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
徐檐这日沉着脸,心事重重入宫,半道上碰见了谢修,两人一同去见皇帝,在见到谢修的那一刻,徐檐心头叫唤:要遭,这怕是来救火的。
若今日陈秉戎装进宫,他定要当众奏一个陈秉不遵宫规,不敬皇帝之罪;而陈秉若要求立刻入阁参预机务,必定要说他资历尚浅……
徐檐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跟着谢修进殿后,他立刻傻眼了。
眼前这少年将军是陈秉?
这衣服比那唱戏的将军都要好看,可这衣服杀伤力和防御力,那是半点都没有,连将军戏服都不如。
这下徐檐连找茬都不知道该怎么找。
自己这般垂垂老矣,人家这般青葱年轻,和他多计较,倒显得自己刻薄。
徐檐的眼角不住的抽搐,偏头看谢修,用眼神讥嘲:你徒弟的媚上功夫令人叹为观止。
谢修用眼神回道:
我徒弟那明明是——颜霸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