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姜闻瑄西院的戏台建得巧妙,且平日里做了伪装,是一处“瞭望台”的外表,高约两丈,有木梯,更有一层遮雨顶棚。
爬上瞭望台,能看见后巷,并且这台上立了“兵器架”,摆了不少像模像样的真兵器,两旁台侧挂了武馆和镖局的旗,更有像模像样的“练武台”招牌。
“哥夫,你看吧,愣是谁来,都瞧不出此乃戏台也。”姜闻瑄甩着折扇,嘚瑟的要命,“此中内含乾坤,你看这顶棚,它可以横向滑开,露出底下的戏台子,还可以做遮蔽。”
“还有这处,这后台有暗室,可以藏好多东西。”
“假如哪天让我哥知道了,我就抄起木刀上台呀呀呀呀的练武——他肯定不知道这是戏台。”
陈秉无言以对:“……”
——这可真是嫡亲弟弟。
顶棚滑开,露出底下戏台子,正对着戏台,姜闻瑄亲手摆上两张太师椅,为了表示郑重,还给陈秉坐的椅子铺了张虎皮。
不一会儿,吴满带着春和班的人进来了,班主姓胡,胡班主忙指挥着众人布置场地,今儿就唱县里最热的那一出戏,已经唱过好几回了,场场火爆,打赏众多,又找钱班主细心指导过,这一回准能叫贵人们开开眼。
姜闻瑄简单扫了眼:“姐夫,这一场戏叫《续三元》,演的是秀才,应该跟科考有关,正适合你我观看——没想到县城里最火热的居然是这种戏。”
陈秉斟茶吃瓜子,他还没在古代居家看过戏,也是托小舅子的福,看看戏也不错。
这什么《续三元》是什么鬼?主角还是个秀才?最火的戏,不应该是什么牡丹亭夜奔西厢记之类的,怎么还有考科举的戏?
生角为戏班子里的张少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长得清秀,专门演文弱秀才,今日他饰演“陈长风”。另一个旦角,是个男旦,姓吴,已是三十岁的年纪,饰演“姜灵飞”,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袄子,鬓边插一朵大红花,时而走路扭捏,时而阔步叉腰怒目,腰间还悬了一条马鞭。
陈秉和姜闻瑄都开始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姜闻瑄惊呆了:“……我没见过这样的。”
“那是你少见多怪了。”陈秉想起很多戏剧曲目,流传到后世,让人耳熟能详的,都是一些唱词选段讲究,富有文采的戏。
而那些下三滥的,擦边的,低俗的,早在岁月的长河中被抛弃了。
只有身处在那个时代,才能看见最具有市井气息的流行戏码。
乐师拢共三个人,一人拉二胡,一人敲梆子,还有一个人打锣鼓,乐曲声音响起时,好戏开场了。
第一折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
姜闻瑄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有点惨啊,贫病交加,还被送去当赘婿,堂弟居然还抄他的文章考童生!真是气死我了!”
陈秉面无表情:“……”
“这陈书生性格真傲气,听着这二胡声响,我眼泪都要出来了——啊,他真死了?天哪,还有地府——”
“他他他,他居然笑迎阴差!!!!”
陈秉冷眼瞥他,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第二折 冥府游记
……
姜闻瑄:“还阳了,他还寻死?阴差都劝他了,笑死我了,都没死成——哈哈哈——”
姜闻瑄尬笑了两声,哪怕再傻,此时也回过味来了,在此刻,他简直要钻地缝,这是什么倒霉催的戏啊,他找哥夫来看戏,怎么是这一出?
还有那个旦角——噗,演得竟然是他哥。
“哈哈哈哈……”姜闻瑄一口一口吞咽茶水,心想着装傻能不能把戏都看完,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第三折 缘定三生续三元
……
第四折 金玉良缘难拆散
……
整场戏无声的落幕,音乐声停后,没有人说话,就连整个春和班的人都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唱戏,舞来舞去,竟没想到舞到正主家里来了。
一个个的,恨不得拔腿就跑,赏银也不要了,待到结束,全都逃窜而出。
姜闻瑄这个心态好的小纨绔,竟然真在听戏,最后一折把他感动哭了,见戏班子逃跑,还叫吴满追上去给人家赏钱。
吴满仿佛幽魂一般脚步踉跄追上去。
陪玩吴满此刻的心情,是极其崩溃的,这简直堪比出师未捷身先死,就算料到陈郎君没迷上听戏,也料想不到还能有这一出。
“秉哥,虽然吧这个戏,”姜闻瑄忍着笑,扭扭捏捏的,“其实戏写得还不错,好感动人——”
“噗——”
一杯凉茶尽数泼他脸上。
陈秉冷脸道:“你给我醒醒脑子。”
姜闻瑄揩掉脸上的茶叶沫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嘟囔道:“写戏的怎么没把我给加上。”
陈秉脸色黑如锅底,这居然是城里最热的一出戏?若非压着性子,冷眼旁观才把整部戏看完。
这就相当于,无缘无故的,在家里啥都没干就上热搜了,还是“黑热搜”。
还给人编排成了戏,不知道多少人听过?
在这样的古代,戏曲,恐怕也是最广泛的传播方式,就怕过几日,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
这可不成,他也不愿自己和老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么,“降热搜”的最佳方式,并不是明令禁止,而是抛出更大的热搜吸引眼球。
等热度过去,自然被遗忘。
陈秉憋着火,准备亲自操刀写两出戏,把这部戏的风头抢过去。
另一边,姜漓很快知道了这一出《续三元》,并且还知道了弟弟西院挖暗道通外面,且还在院子里偷偷搭建戏台——某热心市民陈先生举报的。
姜漓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倒不是很在意,立刻安排人把弟弟西院的暗道给堵了,还把戏台子真正改成了演武台,站在台上打了一套拳。
姜漓更是请了个戏班子,来正门演武场中央唱了一出《续三元》,他听着听着,还给听哭了。
陈秉捂额:“……”
无法理解古人的思维,这么尬的戏。
可没经历过电视剧电影洗礼的古代人,面对这出戏,那可真是精彩中的精彩,比那些庸俗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夫君,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哽咽。
陈秉面容安详:“……那倒没有。”
“可你那天说你焚书稿为真!”
陈秉:“……”
信不信你捅你夫君一刀,他肚子里全是墨汁,他纯粹就是坏,想看好戏。
这种痛苦,这种无能狂怒,就像是一个做尽坏事的大魔头,被人指着当做纯良小可怜一样的,令人难熬。
“今夜夫君亲自给你写一出戏,让你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精彩。”
姜漓点了点头。
同样煎熬的人还有吴满,痛,太痛了,忙活了大半年挖的暗道,还有搭的戏台子,全都化为乌有。
姜闻瑄还伤口撒盐道:“堵了就堵了吧,正好这一年来我要考秀才,先认真考上秀才再说。”
“我秉哥的故事太励志了!我还有什么不用功读书的理由呢?”
“阎王爷都看不过眼,让他回来考试,我生得四肢健全兵强马壮,还有什么不奋发的理由?”姜闻瑄握紧了拳头,发奋道:“我要考试!”
吴满:“……”
好绝望啊!
他到底是陪玩,还是陪读……
*
夜里竹里馆通宵点着灯,陈秉说亲自写剧本,他就直接操刀,须臾间打好腹稿下笔如有神,他也不搞什么劲爆的内容,就改一改杨家将,岳飞传这些经典流传的英雄故事。
第一出戏就叫《杨门虎将》,对传统杨家将的故事进行浓缩改编,让矛盾更加集中,情节更加跌宕,并且强化智谋军事——
陈秉到底不擅长写儿女情长,但他熟读各类史书,了解各种大战,写起战场分析,战术推演,如有神助,雁门关伏击战,如何以少胜多,诱敌深入,分段击溃敌军,如何利用鼓声和旗语调度部队……
一个男人写起这些来,不免有些上头。
“为将者,勇为骨,谋为魂……”
“运筹帷幄,方可决胜千里。”
……
保留奸臣陷害杨家的情节,但是修改结局,增加杨门女将,还有哥儿,以及军中旧部收集证据,最终在朝堂上当众翻案,使得皇帝幡然醒悟,让奸臣凌迟处死的结局。
“太悲的结局可为经典,但不利于快速流传,还得是‘善恶有报’。”
毕竟是拿出来压热搜的。
第二出《怒发冲冠》的岳飞戏也是一样,强化军事描写,大战胜利,敌人节节败退,详细刻画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纪律,还有岳飞的经典“精忠报国”。
同样的,结局也给他改了,岳飞接到十二道金牌后,部将欲反,岳飞制止,单骑回京——但在半道上被天降奇兵劫囚车。
陈秉:“就当是写个同人文,怎么爽怎么来吧。”
同样的奸臣都被斩杀,大快人心。
……
陈秉抬起头,屋内灯火煌煌,起初还帮他研墨的姜漓,这会儿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宠溺瞥了他一眼,饶有兴致提笔沾了墨,在他玉面上画了三个圈。
再加上猫胡子。
将人拦腰抱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
*
没几日,陈秉便把两出戏写完了,姜漓兄弟俩看完后,全都拍案叫绝。
姜闻瑄:“一会儿看得人咬牙切齿,一会儿看得人拍手称快,还有里面的战术推演太精彩了!!!第一次发现原来打战还有这么多门道,秉哥,您可真不愧是案首!”
“你写的戏比我之前看的那些戏都精彩多了!哼!我要考秀才,我非得要考上秀才!”
姜漓小心把书稿叠起来,“夫君亲手写的稿子都留我吧,再叫人——姜闻瑄你誊抄一遍,给你拨一笔钱,再喊人去排戏。”
“好,我这就去安排。”
陈秉道:“等等,这两出戏不要说是我写的,就说是意外得来的,一个叫‘白起’的人写出来的。”
白起,杀神。
没几日,茶楼酒肆里全是杨家将和岳飞的故事,万人空巷,一场场大战看得人热血沸腾,精彩的战术推演,令人拍手叫快的惩恶锄奸……
“好!”
“该当如此!”
“这等奸臣就应该千刀万剐!”
“写这出戏的,是真正的好男儿!”
……
偶然间有几个霍党的人,听见了这两出戏,听着周围人人喊着“忠烈虎将”,又喊着“好样的,就该把那奸臣千刀万剐!”等等话语。
总是不自觉感到有些……指桑骂槐?
但要真说有什么指向,却又实在找不出来,叫人疑心郁闷。
这两出戏开唱后,《续三元》在城中衰微了不少,陈秉采取降热搜的措施卓然有效。
而钱班主那日仓皇离开,自是尴尬不已,到底不好意思面见正主,他还要脸呢!
“咱们可不是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大不了就别在城里唱了,一路北上唱去京城吧!”钱班主于是做下了如此的决定,“想那陈郎君到底病弱命不长,此生无缘去京城参加殿试面见圣上,咱们把他的事迹唱去京城,就当是感谢他解救水火之情。”
杨家将和岳飞的故事还没开唱,钱班主早就带着戏班子离开了。
*
姜漓舅舅麾下一名回乡探亲的校尉,偶然间连看了两出戏,他是越看越心惊,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尤其是里面的“战术推演”,“鼓声旗语调度”,还有那“反骑兵阵列”……
“这绝非普通文人杜撰!”
于是当即叫人连夜抄录戏本,快马加鞭送去边关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