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疑心病
六月底,陈秉一行人回京,却受冷遇,皇帝命人来报,不必御前述职,草拟一折便可,直接去翰林院当班。
按惯例,状元返京,还要御前述职谢恩,这是给免了。
对于新科状元来说,也就是少了一次面见圣上的机会,这对很多“胸怀大志”的官员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打击。
当今的皇帝,总有这个毛病,他对宠臣经常不自觉进行一种“捧杀”模式,最初遇见时,因为这人的才华,非常的宠爱和赏识,而过了一段时间后,觉得这个人不符合期待,或者说直接把人给忘了,那就翻脸无情,不顾旧恩。
陈秉返乡三个月,朝堂发生了不少大事,又有“宗室盗墓”大案,蜀王获得荣宠和嘉奖,又有郑贵妃兄长献宝,引得皇帝龙颜大悦,现下郑弘信郑都督大人,才是帝王面前的头等红人。
郑都督在御前不动声色说了好些话,暗指皇帝对新科状元恩宠太甚,有损祖宗规矩,再者,一个体弱快死的状元,又能有什么本事?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又加上两位偏向霍党等权宦的宦官在旁边进言,皇帝也就越发忘了“陈秉”这么号人物。
所以说啊,在外地官做得再大,都不如皇帝御前行走,任何人都容易被身边人的言论影响,皇帝也一样,天天见面的,总是要多宠信几分。
“陈大人入了翰林院后,跟几位多学学,陛下定然不会忘了你……”高公公代表圣上来陈府宣口谕,看着眼前风尘仆仆,身形羸弱,而又如水墨画一般清俊的状元郎,不由得内心叹息一声。
也怪不得前朝文人爱写闺怨诗,帝王恩宠,对前朝臣子,对后宫嫔妃,皆是如此,荣宠爱衰,皆系一人。
极少有人能淡然接受这样的落差……
三个月前,又是缂丝斗篷,又是若干人参雪莲,又是御赐亲笔,更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三个月后,皇帝见也不见,只说按照惯例当班,殊荣不在。
高公公来宣读口谕,另一层含义便是:陈修撰,你失宠了。
意思不必说得太直白,都是聪明人,高公公看向眼前的新科状元,注意着他的神色变化。
“多谢公公走这一趟……”陈秉将自家夫郎准备的绣囊塞给高公公,里面塞了银票,场面客气。
高公公露出一抹笑容:“陈状元可有话让咱家带给陛下。”
陈秉嘴里的客套话来到唇边,反又咽了下去,跟那老登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他道:“没有,公公请回吧。”
高公公:“?????”
离开陈府时,高公公都有点懵逼,给他塞了银票,又什么话都不让他带给陛下,甚至连幽怨也没有,难道这些银子就是感谢他走这一趟????
高公公脑袋一片空白回到了皇宫,回禀皇帝,说已经把话带到。
皇帝搁笔,想到记忆中容貌气质卓绝的病弱状元,不由得嘴角一勾:“陈状元可有让你带回什么话说与朕听?”
他也是例行问问,那些大臣,肯定是表达关心爱重或者是表忠心表决心。
自从陈秉走后,又加上郑都督等人的话,皇帝知道自己对新科状元荣宠过重,便想着他刚返京,冷一冷他,到底还是忘不掉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回禀陛下——”高公公嘴巴张了张,“状元郎他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恍惚,他在回想,是否自己没有领悟状元郎的特殊深意?
皇帝皱了皱眉:“别吞吞吐吐,赶紧说。”
“没有。”
皇帝:“?”
“这是何意?”
高公公头冒冷汗:“状元郎说没有,他没有话需要咱家带给陛下,不过咱家想到,这可能是状元郎另有深意。”
皇帝:“……”
*
十日后,陈秉的御赐牙牌送了过来,且明日正式入职翰林院。
这牙牌就是之前御赐的宫中行走令牌,实际上,官员们手上都有一块代表个人身份的牙牌,而如果经常要进宫,那就会有一块“宫中行走”令牌。
这些宫中行走牙牌,各有各的规格制式,比如翰林院的普通翰林官,若要经常进宫向皇帝汇报,那也有相应的牙牌,每次进宫前都由侍卫守门人等检验。
低等牙牌,有召见有宣见,或者是特殊的日子才能入宫。
宫中朝会也分做不同等级,有全是高等官员的小朝会,也有大朝会,像是陈秉这种从六品的官员,只能参加大朝会,且在官员队末。
但陈秉手中得到的这块“牙牌”,却与他目前尚且卑微的官职不同。
这是一块“错金御赐象牙牌”。
选用了最顶级的象牙,竖长形,四端弧边,类似于现代的pro max型手机大小,顶端有孔,可悬挂于腰间。
牙牌正面阳刻一行字:翰林院修撰陈秉
牙牌背面采用了错金工艺,用黄金错嵌“朕所亲擢”和“御赐随身”八个小篆字。
这块身份牙牌的制式规格与工艺,已经远远超出了陈秉目前的官职和身份,显现出御前的特殊恩赐。
有了这块身份牙牌,他可以随时进出皇宫。
“其他的不说,好看倒是挺好看的。”陈秉选了条穗子,将其系在腰间。
……这就等同于大厂工牌。
染上了班味。
谢修跟随徒弟一行回京,在陈秉家住了几日,辞官十年之久,虽不能官复原职,现下重新起复,皇帝授了他国子监司业一职,正六品官员,属于国子监祭酒的副手。
谢修心情颇好,乐得看徒弟笑话:“这几日可是郁闷?我刚进宫面见陛下,倒也说起了你两句。”
陈秉在家中小药圃种花,去年荒废大半的药圃,被他整理成一块花园,旁边姜漓命人移栽了老桩梅花和几树桃花,等着酿酒埋酒。
“你入翰林后,怕是要坐一段时日的冷板凳,你可受得住?”
陈秉拿着小铲子,无奈看他一眼:“师父,您还真是喜形于色,沉稳点行不行?”
谢修:“……”
有时候真看不懂眼前这位徒弟,说他外表君子端方,温润尔雅,倒有几分沉稳的气度。
可他做的那些事情,包括之前的运盐司案,还有许逸监生案,还有他那些狂生之作,哪个不是嚣张狂妄自信?
眼下暂失帝王恩宠,他却又看得十分淡然,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还是装的。
*
锦衣卫进宫禀报皇帝。
皇帝忍不住问:“陈状元是否神色落寞?”
“额……这个。”锦衣卫的视线飘忽,“陈状元日日在家种花养草,品茗读书,逗逗孩子……”
“虽不见落寞,但秋意渐浓,咳疾加重,想来是思慕陛下,愁绪暗结于心……”锦衣卫孙然觉得自己脑壳都要大了,汇报陈状元的情况,为何会如此之艰难。
他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全是皇帝不爱听的,可他这张嘴,还是要说啊。
“咳疾加重,愁绪暗结于心,唉,他身子骨不好,不可太劳神,高公公——”皇帝刚要下谕,又恍然想到自己要冷一冷这新科状元,冷不丁又给他送补品作甚?
“陛下,您有何事?”
皇帝萎靡道:“无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是把人给忘了,其实并没有忘记,没见面,反而惦记着见面,再来,眼见天气越发寒凉,陈秉天生不足,病症缠身,怕是难熬过冬日……见一面,少一面,别一场寒露秋雨,就把朕的状元郎给带走了。
又想让他坐一坐冷板凳,静一静他的心气,又忍不住担心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这种复杂的心情,搅得皇帝百转千回。
“状元郎为翰林院修撰,按职责应定期入宫为朕和太子讲经,姑且再等几日。”
皇帝按捺下主动召见陈秉的心,盼着他赶紧入职,等他依照管理入宫讲经,再不动声色见见面。
皇帝只能牵肠挂肚的盼啊盼的,盼得陈秉入宫讲经。
“状元郎不过弱冠年纪,朕对他荣宠如此恩重,他定是将朕放在心上,甚至是将朕视作他父亲,如今朕不主动召见他,他定是把满心的愁绪往肚子里咽。”
“如此这般,他身子骨如何是好?赐给他的斗篷足够吗?”
“他该不会在心底怨朕?”
皇帝是个多疑的性子,天天疑心重,想东想西,一会儿疑心陈秉得了恩宠,怕他起了性子太嚣张,一会儿疑心压得太过,怕他内心生怨,一会儿又疑心他身子骨病症,挨不过冬天,缠绕病榻时,只能见到皇帝最后一面,说自己来世再报陛下恩情……
这般想着想着,一整夜辗转难眠,脑子里想的就是陈爱卿脸色苍白缠绵病榻一脸幽怨看他。
第二日,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见朝臣。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
“夫君,夫君,夫君!起来了!”姜漓习惯了寅时三刻起,习惯成自然,窗外天色未亮,他起来点了盏孤灯,去把陈秉唤醒。
以前他是不叫的,可现在他夫君要去翰林院当班。
昨夜秋雨,天气寒凉,被窝温暖……陈秉侧了侧身体,他其实醒了,但一点儿也不想去上班。
这万恶的旧社会!凌晨五点打卡上班,三四点就得起床。
如果要参加朝会,在凌晨三点便要在宫门外排队,至少凌晨一点多就得起来……这还不如不睡当个夜猫子,就是熬通宵。
“夫君,起来啦,你看孩子都醒了。”
陈秉坐起身,洗漱过后穿上官袍,被姜漓拖上马车,前往翰林院。
上班的日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