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整理档案
“夫君,你——第一天可别睡着……”
抵达翰林院衙署,姜漓像是个头一回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勤勤恳恳为自家夫君整理官袍,目送他下马车,挥挥手。
“晚间我来接你。”
陈秉露出一个笑,与自家夫郎告别,感觉自己像是去幼儿园,踩着晨雾进入衙署点卯,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宽大的袖摆如流水似的浮动。
翰林院衙署是个三进院落,格局方正,种着大量青松古柏,却无花草,稍显的严肃刻板,四处都浮动着书墨的香气。
前院是公署以及巨大的藏书楼,也就是日常对外办公的地方,中院是修史,编书的各种场馆,后院则是各种翰林学士等官员的值房。
陈秉的值房也在后院。
他先点卯,也就是“打卡”上个班,若是迟到缺勤是要挨板子的,单日迟到挨小板二十,累积二十次迟到要挨大板二十。
管理本身嘛,也就见仁见智了。
点卯时间是凌晨五点到七点,有的人五点未到,就被算缺勤,而有些人,堂而皇之六七点再来也无所谓,全看记录的那个人。
如果深受陛下宠信,罚也是不敢罚的,不过一般位高权重又受皇帝宠爱的,都有特殊通道。
打卡完成后,陈秉去见翰林院掌院江文瀚,这是个六十余岁的翰林老学士,正五品官,也是个四朝老臣,以“中庸”为行事准则,从不涉党争,到如今,已经坐掌翰林院十五年。
“陈修撰年轻有为,然翰林清贵之地,以修心治学为重,望尔日后勤勉,莫负皇恩。”江文瀚对眼前的新科状元客气而疏离,说话更是暗指他以后“安分守己,潜心修学”,莫要将外面的锋芒斗争带入翰林院。
“谨遵掌院教诲。”陈秉来翰林院没打算生事,只是想暗搓搓的干点儿无伤大雅的坏事。
以前作为现代学生,只能从史书上学史观史,如今他自己成为古代官方“写史”的人,怎能不让喜欢读历史的陈秉兴奋不已。
他是状元,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帝王实录,起居录,草拟诏书等等。
让他来修帝王起居录——偷偷往里面加点好玩的料,震惊后世学史的读者。
喜欢读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历史上存在不少“皮皮虾”史官和记录官,冷不丁幽默一下,或者来个段子。
另外,陈秉心道:野史,我来了。
翰林院绝对是个野史大本营,各种史料浩瀚如烟,来到这种地方,对于陈秉来说,无异于老鼠掉入大米缸。
陈秉告别掌院。
江文瀚眼神奇怪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新科状元的会试文章和殿试文章他都品读过,自认此子非善类,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或许人家心里大刀阔斧想着被皇帝重用,激进实施新政,哪里有兴致在翰林院清贵治学。
可看陈秉那模样,生得如此温润尔雅,气质静水流深,一举一动皆是风仪,最最适合翰林院这种清贵地方。
江文瀚:“?”
翰林院虽然被认为是“储相”孕育的地方,也是一流的清贵地方,几位内阁大学士更是执掌朝堂,可翰林院本身,也实在是个非常尴尬的清水衙门。
也就是没有实际上的行政职权和事物,甚至于一天无所事事也行……
只能潜心修学,待得他日兼任实权值差,方可飞黄腾达。
若是别的状元,还可以说是“储相”,而陈秉这个活不过三年的状元,他就活不到入内阁的岁数,就算勉强能再活个五年,他还能二十七岁入阁?
“罢了,随他去吧。”掌院江文瀚摇了摇头。
*
翰林院内部有诸多派系,但主流的是两派,一是霍党,专门为霍党拉拢翰林文才,在翰林院内部,则以霍轩光为首,他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三十八岁,主管“先帝实录”的编纂。
手下有一编修罗嘉文,是霍轩光的副手,两人皆是霍党代表,其他还有依附霍党的一众庶吉士等。
二是清流派,以许衡为首,同样是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学士,是礼部尚书徐檐的门生,年近五十,生的方正严肃,为人古板,负责日常讲经,起草基本诏书。
其他诸多类似梅溪书院喻山长一样的老翰林,也是清流派代表,一辈子没啥实权,就在翰林院治学修书,老了去当各种书院山长,或是外放各地学政,主管科举考试。
这两派之外还有中立派,两边观望,并未站队,如陈秉这一批进来的三百名进士,大半未有偏向。
“此乃陈修撰值房,隔壁是周编修……”
周编修,是周浩然,同一届的探花郎,他比陈秉先返京,先一步入职翰林院。
每人都有专门的值房,但极其狭小,不过一桌一椅一塌一书架,类似于企业格子间。
“眼下翰林院要紧的差事有这五桩,其一是先帝实录编纂,这是头等大事——”罗嘉文嘴角一勾,面色得意,他是霍轩光的副手,也是最受信赖的那个,今日负责引导陈秉“入职”。
这头等大事掌握在霍党手中,有更多面见天颜的机会。
“其二是《永安大典》补遗,由许衡侍讲主持……”
“其三是草拟经筵讲章,为陛下和太子讲学……”
“其四整理前朝积累档案……”
“其五则是续修《翰林院志》……”
目前翰林院工作就这五种,核心要务是先帝实录编撰,再来就是第三,为皇帝和太子讲经准备文稿,这两个都是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差事,人人争抢打破头。
最没人愿意干的,则是第四和第五,第四是整理陈年积压档案,要是去干这种事,怕是要淹死在档案里,整理到老死,都见不到帝王。
第五是编写翰林院志——同样是编写到老死,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帝王。
罗嘉文微微一笑:“陈修撰初来乍到,掌院体恤,安排你先熟悉各方典籍,这前朝档案整理的活儿虽然繁琐,却可博览群书,磨练心性。”
他这话一出,其他值房里的翰林官,包括同届的榜眼小武哥和周浩然,全都惊呆了。
陈秉可是之前风头无二的新科状元,竟然打发他去“冷灶”,这与后宫妃子被打入冷宫来说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看向陈秉,不知道他是何等反应?
若是接了这个活,怕是淹没在陈年故纸海,远离皇帝,远离权利中心,这可就惨喽。
“下官领命,正好可熟悉前朝典籍。”陈秉莞尔,他也没想到,入职翰林院的咸鱼之路如此顺畅,让他去整理前朝档案,这不就是吃瓜摸鱼的好去处?
这下当真是老鼠掉入大米缸。
周浩然和小武哥互相看了眼,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其他翰林院同样各个面面相觑。
罗嘉文眼睛里闪过讶异之色,这状元郎当真甘愿坐冷板凳?还是谋算其他阴谋诡计?
“那便好,陈修撰,此后你负责整理前朝档案,旧书库房在藏书楼背后,钥匙你找刘典簿,今日便开始吧。”
陈秉去找刘典薄拿来钥匙,进入前朝档案库,内里积灰无数,一打开,便是蛛网灰尘扑面,数十排书架映入眼帘。
角落里更是堆着无数蒙尘卷宗箱。
“咳咳——”陈秉假装被灰尘呛得咳嗽几声,在刘典薄的冷眼观察下,他徐徐游览所有书架和卷宗箱,这里翻翻,那里翻翻,仿佛“淘宝”。
刘典薄嘴角一抽:“?”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这是——我能打开看看吗?”陈秉假装自己不经意的发现了一个张贴封条的精致铁皮箱,这箱子不仅贴封条,还落了锁。
刘典薄惊出一身冷汗:“陈修撰住手!此乃禁档!”
“哦,禁档啊。”陈秉面容含笑,心想他真是来对地方了,皇家秘史,宫廷禁档……
有时候不得不感谢霍党的厚爱,霍首辅比他爹还像他爹,知道他想要什么。
“既是禁档,为何又放在这?”
刘典簿:“这……”
他语塞,且感到头皮发麻,把这么一个人物安排在陈年档案库,莫名感觉到十分危险,这里档案过于驳杂,别给他翻出什么陈年大案。
旁边另一个编修则道:“此乃太祖二十三年田玉案后续,其中牵连甚广,档案驳杂,当年未清理,以至存于今……”
就这种开国老档案都有,精彩精彩。
陈秉点点头,明面上不再多问,等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就让他好好的“整理旧档”。
*
得知新科状元陈秉终于入职翰林院,皇帝欣然舒了一口气,给皇帝太子讲经,虽然是各路轮值,但陈秉作为今年状元,不日便能排上他。
届时便可一见。
压抑到晚间,皇帝忍不住召人来问:“翰林院经筵排值如何?何时陈修撰入宫?”
锦衣卫孙然头疼:“陈修撰入职翰林院,负责整理前朝陈年档案,怕是——”明年也排不上轮值。
“噗——”皇帝一口茶水喷出去,什么?让他亲点的状元去整理档案?
这下皇帝心态崩了呀。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状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