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暴君之食子(17)
傍晚才回到家里,屈承南已经调理好了情绪,脱下外套,问小桃:“听洄呢?”
小桃接过外套,姿态谦卑:“听洄在房里休息,我去叫他。”
屈承南:“不用,我上楼看看。”
壁灯昏暗昏黄,屈州长坐在床边,眼睫低垂,望着这个他亲生的孩子。
没想到睡得挺安静,呼吸也浅,外人看了以为有多文静乖巧呢。
实际上是个叛逆、邪恶、任性、狠毒、自私、伪善、阴险、狡诈、冷漠、暴戾——的小恶魔!小贱货!!!
屈承南鬼使神差地抚摸他的头顶,意识他是和牧恒田一样高的。
他们站在一起,像父子。
就连上次去带着屈听洄去首都开会,散场后碰见了牧家的人,牧恒田的大哥一连多看了他好几眼。
昏黄的灯光将孩子的脸切割得分明,长得倒是好看。
该死的贱货。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小贱货,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么多事情。
偏偏还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向着自己人。
屈承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按在孩子颈间的动脉上,那温热的皮肤之下,脉搏正突突地跳动着,准确无误地传达给屈承南。
只要他现在想动手,屈听洄一定会死。
事实上,屈承南也是这么想的。
他想掐死他。
他不会心疼他的。
出生时不会,现在也不会。
这是一个小恶魔,不能久留。
但是屈承南从来没有后悔当初把他扔了,更不后悔当初没有直接吃掉他,或者杀了他。
因为活着,就是痛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中的九九八十一难。
屈承南望着他,想到眼皮之下是怎样的一双温柔而深刻的眼睛,眼型、瞳孔……甚至于睫毛的密度与长度都与牧恒田如出一辙。
每每看到那双眼睛,屈承南就仿佛与牧恒田对视。
这个孩子就连难过的时候都和牧恒田一模一样。
都这样了,德伦那帮人还说他和自己长得像。
哪里像?
明明和牧恒田一样贱,蠢,自以为深情,其实廉价得要命。
赔钱货。
没出息。
可是既赔钱又没出息,明明出生时也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却能在十五年后逆袭成金A。
屈承南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屈听洄那么聪明绝顶,惊才绝艳。
为什么他初来乍到就可以考到主校的前几名,为什么在学校里没有人用针扎他用水泼他,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受欢迎,被接回家来面对无比巨大的环境落差,也可以坦然地接受,和学校里的人相处地井井有条,彼此之间毫无芥蒂与矛盾。
为什么他学那些有钱人才学得起的才艺时并不狼狈,反而游刃有余,面不改色,并做得出类拔萃,为什么他在接触到曾经从来没接触过的物品时,也从不眼睛发亮,面露兴奋与喜悦,反而沉稳又内敛,仿佛从小就拥有了一般。
为什么他的养母,是那么的温柔解意,那么的爱他,把他喂得这么高大,把他当做命根子一样,走的时候抱着他一直哭,嘴里喊着听洄听洄。
有什么可哭的?
这是他的儿子,听洄也是他给取的。
屈听洄临走之前收拾行李,屈承南扫见过两双鞋子。
名牌的鞋子。
一双市价五百块,一双七百块。
那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贫穷的家庭,住的房子都是平房,为什么要给孩子买这种鞋子?
贱吗?
为什么他可以二次分化?
为什么?这个孩子从他的肚子里剖出来,他们明明是骨肉至亲,可这个孩子却是个金环,而他自己只是银环?
命运的偏爱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所有人都有扭转命运的机会。
唯独他屈承南,无论做什么都要付出比别人多一百倍的努力。
从始至终,屈承南只心疼自己。
林净崖这个贱人,竟然想用柯朝的死因和听洄的身世来威胁他。
可是林净崖算计错了。
他才不会受任何人裹挟。
亲儿子也不能。
屈听洄在他这里,连条野狗都不如。
屈承南知晓了他的弱点。
柯朝。
这天晚上,屈承南决定,自己要给这个叛逆的孩子一个惩罚。
让他一辈子都在彻骨浃髓的痛苦中度过。
屈承南垂眸盯着他,眼底藏着冰冷漠然。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又过了几天,贝岑轩就主动约了他。
想来,这个孩子已经受到了自己委托贺娅贞给他准备的惊喜。
“屈叔叔,我和屈听洄提分手了。”
贝岑轩握紧了咖啡杯,此时此刻他的模样,与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大相径庭。
屈承南摊摊手:“你说说,要是早这样不就好了?至于到现在闹得这么难看?”
“……对不起。”
屈承南温声道:“我不是怪你。”
贝岑轩低声说:“屈叔叔,我希望,你不要迁怒于他,都是我不好,不是他的错。”
屈承南:“你这话讲的,就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地坏人一样,其实我也知道,是我们家孩子不懂事,说到底从小接受的教育不一样,他太鲁莽了,被荷尔蒙操控了脑子,但我没想到你也跟他一样意气用事,不该啊,渐渐,听洄就是个从小镇里长大的没见识没头脑的土狗,但你明明那么聪明。”
贝岑轩却诚恳地望着他,甚至是乞求:“喜欢和爱本来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的,叔叔,你不要怪他,求你了。”
屈承南望着这个孩子,突然意识到,贝岑轩才是真正由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几乎是从小就跟在身边,从小萝卜丁到这么大,脆生生的,一口喊他一个屈叔叔,曾经在病房里要抱他,小时候闯了祸,跑到他的办公室,大喊着屈叔叔救我,猫着腰躲在他的办公桌底下,小手抓着他的西服裤脚,冲着他嘻嘻地笑。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的孩子。
或者说,他们彼此,无可救药地相爱了。
无论如何,外人谁来看,都是美事一桩、是天作之合的良缘。
屈承南应该在他们的婚礼上,端着慈父一般的微笑,送上最真诚的祝福,听贝岑轩喊他一声爸爸。
可是,他们的幸福,令屈承南如履薄冰,比吞了刀子还难受。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深陷泥潭,凭什么,偌大的橡园只有他一个人空守。
他给了这个孩子一个温暖的拥抱:“渐渐,别怪叔叔狠心,听洄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他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儿子,不能再有任何的身份了,不然我是绝不可能放心的。”
林净崖还是太会绕弯子了,为了给屈承南添堵,林净崖直接把他与屈听洄的亲子鉴定报告寄给了牧恒田。
林净崖想,牧恒田知道了听洄的身世,一定会保护听洄的周全。
报告上显示,屈承南与屈听洄的DNA互相匹配,为孕育与被孕育的关系。
牧恒田直接拿着报告单找上了凯西,在他的连环逼问下,凯西什么都说了。
那时屈听洄刚刚被他关起来,正要死要活地闹着,牧恒田更是不老实,直接闯到了德伦大厦的办公室里,他推开门,看到了屈承南。
牧恒田问他:“听洄……他是不是你生的?”
屈承南全身一僵,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谁告诉你的?林净崖吗?”
牧恒田阴沉道:“你不要管是谁告诉我的。”
屈承南冰冷地盯着牧恒田。
半晌,他恢复了体表上的平静,坦然道:“是,是我生的,那又怎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你生的!”
屈承南眯起眼睛:“这个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我又有什么义务告诉你?让你,让牧家知道了,好和我抢孩子吗?我东躲西藏吃尽苦头生的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说听洄是我的孩子。”
一阵空旷的寂静。
牧恒田难过地说:“我不是来怪你的。”
屈承南愤然侧头看向别处。
牧恒田抱住他,哽咽:“我是来忏悔的。”
原来当初失踪了一整年,不是和他赌气,是独自一人远走他乡,承受着让人难以承受的痛苦,怀胎十月,诞下与他唯一的孩子。
“疼不疼啊……”
屈承南逐渐松懈下来,他悠悠叹了口气,表情却漫不经心,丝毫不在意:“疼啊,肚子上挨一刀,怎么不疼?你知道我为了生他受了多少罪吗?”
屈承南:“你之前总惦记着我手腕上的疤,问我是怎么搞的,我用随口胡诌的理由搪塞你,可你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他神色冷漠,声音却轻飘飘的,像一条黑色的薄纱勾过牧恒田的脸颊。
“是我怀听洄五个月的时候,想带着他,我们同归于尽,一刀割下去的。”
“但好死不死,楼下邻居敲响了我的房门,我当着他们的面,昏了过去。”
“他没死,我也没死,老天爷这是死活要留下他啊。”
父母与子女,是天赐的羁绊。
牧恒田紧紧抱住他,无比悲怆痛苦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屈承南猝然嗤笑,他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牧恒田,你要是敢告诉牧家人听洄的身世,让他们帮你抢我的孩子,你再也别想靠近我一丝一毫!”
牧恒田却泪流满面,他说:“孩子打不掉,你生下来,你不想要,你可以把他交给我啊。”
“你想得真美,我凭什么白给你一个孩子?在床上你舒服了,孩子你也有了,怎么就你会想方设法地对自己好呢?”
屈承南:“你以为我要和你一辈子纠缠在一起吗?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屈承南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牧恒田,你真的把我害得很惨。”
“我曾经以为,整个德伦,你是对我最特别的,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一边,我们能并肩作战,可到头来,是你,硬生生把我拖上了床,是你,伤我最深,是你,最不把我当人。”
以往,牧恒田总是那双深情的眼睛望着他,温柔、难过,
但是他从来没有嚎啕大哭过。
屈承南和他纠缠了二十年,终于看到了他痛哭流涕、悲痛至极的模样。
他紧紧地抱着屈承南,一滴一滴地泪落在屈承南的肩膀上,胸腔都颤抖。
他一遍一遍德对屈承南说对不起。
其实这几句对不起,二十年了,屈承南已经数不清牧恒田说过多少次了。
牧恒田声泪俱下地说:“我们结婚吧,求你了,我们带着听洄去见我的父母,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们才是一家人!”
窗外刮起了一阵狂风,枯败的枫树叶啪的打在了窗子上。
屈承南推开他,毫不犹豫给了他一耳光。
没等反应过来,又是极其狠厉的一巴掌。
寂静的空间里传出一句。
“凭什么?”
屈承南直直盯着他,这双眼睛,向来具有穿透力。
“凭什么我所有的苦都吃尽了,到头来要和你和解?你什么都有了,儿子有了,父母也又跟你好了,兜兜转转,你依旧是牧家的老小,是最小的最最受宠的少爷,回到家里笑着喊一声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围着你转,多温馨多幸福啊。”
屈承南气得冷笑:“凭什么,我要不计前嫌地和你过?”
“你说,凭什么啊?”
“之前,你说你爸你妈让你带我和听洄回家,你说他们接受了我,但其实是真的接受了吗?”
屈承南摇了摇头:“不是的牧恒田,他们依旧讨厌我,包括你哥你姐到现在对我都没个好脸色,他们依然对我心有芥蒂和隔阂。”
“他们答应下来,只是因为你一直在和他们周旋,他们是为了你才妥协的,背地里不知道要怎么说我。”
“如果不曝光听洄的身世,他们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一样对待听洄吗?你们家那帮小辈们会不会把他当亲兄弟?真的不会排挤他?”
“如果我答应你了,不就是在迁就所有人,成全了你们的幸福吗?凭什么?”
牧恒田急迫说:“不是的!他们答应我以后会对你像对我一样好,我想让他们做你的父母!”
屈承南的嗓音带着冰冷的凉薄。
“和全家闹翻的感觉不好受吧?”
“我就是要你这样。”
屈承南盯着牧恒田,挑衅,得意,最后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抖,笑得捶着胸口,眼角都泛了红,他无比的畅快。
所有人跟着他不好受,那才好。
屈承南凑上前轻轻吻了牧恒田一下。
蜻蜓点水地吻,牧恒田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屈承南嘴角噙着轻笑,是一株风情的天竺葵,眼角眉梢都好看。
“我告诉你牧恒田,屈听洄是我的儿子,不是你们牧家的孩子,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和我提结婚半个字,否则你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不是我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知道了吗?”
柯朝的事情,屈承南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毕竟他杀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又怎么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也知道后来才知道屈听洄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并且有意瞒着他,是笃定了自己的父亲会因为权力而选择包庇真凶吗?
儿子不了解父亲,父亲可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之前派人在龙浩洋的手机里安装了窃听器,本意是想监视龙浩洋的动态。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听到了屈听洄与他在车上的对话,发觉屈听洄已经察觉到了龙浩洋的不对劲,又派人跟踪了屈听洄,得知自己的傻儿子竟然跑到了龙浩洋家里找证据。
竟然把龙浩洋引到了自己的家里,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好样的儿子。
表面温顺,实则天性残暴,骨子里带杀戮,根本压抑不了。
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稍微不快就喊打喊杀,满腔的恨意恨不得屠戮了全世界。
所以他又提前给贝岑轩发了信息,让他见识见识这碎肉横飞的一幕。
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也是屈承南命令闵持放走了龙浩洋。
闵持这个人,好像当年就是他办得柯朝的案子,很识时务,知道在分岔路口时该选哪个。
屈承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位有为的署长说了句,跟着我,你会得偿所愿的。
龙浩洋所谓的手下,也不过是屈承南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是他让那几个手下窜拖龙浩洋,利用他对屈听洄的仇恨与对龙敏西的敌意,帮助他策划了这场绑架。
屈承南最擅观测人心,他知道龙浩洋阴险狡诈,能力有,心却不稳,总有一天会背叛他。
这不,暗地里竟然留下他的不少把柄,竟然还在船上威胁起了屈听洄,扬言要毁了他。
所以啊,趁早除掉他,最好了。
至于龙景昱这个累赘——
经过深思熟虑,龙家的继承人——龙敏西再合适不过。
他很看好龙敏西。
但龙敏西总拖着个拖油瓶也不行啊,这么一个病秧子在身边,拖拖拉拉,能做成什么大事?
能爬上山顶的人,总要抛弃一些累赘。
所以,他没让手下带龙景昱一起走,而是留他和龙浩洋自生自灭,能活下来算他有本事。
他替龙敏西处理了这个累赘,龙敏西该感谢他的。
屈听洄被救上来后,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手术室外空无一人。
这就是屈承南给屈听洄安排的教训。
牧恒田闯进他的办公室,难以置信:“你是把他当你的仇人吗?他是你儿子啊!!是你唯一的孩子!!你就这么对他!”
屈承南正站在落地窗前,观看着一粒粒雨滴落在玻璃窗上,并逐渐往下滑。
外面阴雨绵绵。
这几天芙城一直阴着。
他轻描淡写地抽着雪茄,指骨修长秀丽:“不再经历一次生死,怎么能老实?怎么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儿子?”
“就是欠治。”
牧恒田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你想让他变得和你一样吗!”
屈承南猛地转头:“我怎么了?你也觉得我不堪了是吗?”
牧恒田冲他大吼:“你闭嘴!!”
屈承南低头将雪茄按灭,他轻笑了一下,这一下,仿佛是释怀,也或许是嘲讽。
“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牧恒田。”他用自己那修长的手指狠狠指着牧恒田的鼻子。
“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这么觉得了吧!”
“我……”
啪!
屈承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指着大门:“那你滚啊!是谁非要跟个赖皮虫一样赖在我身上?是我非要把你拴在身边的吗?!是我爱你吗!不是我爱你!”
“你既然受不了我那你还说什么爱我?你和十八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自以为是的大少爷!你除了会指责我还会做什么!”
“你都不能完完全全地站在我这边,就不再说什么爱不爱了。”
牧恒田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瞳孔颤抖着,注视着屈承南,被眼前这个人方才波涛汹涌的情绪淹没。
“我们现在在谈听洄的事情!”
屈承南笑起来,那笑声是无尽的嘲讽:“你还想着屈听洄呢?你想想你自己吧!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外面现在都恨不得让你下台!你马上就是无业游民了!”
“你是听洄的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我儿子的事情?你算什么东西?”
牧恒田脑中的弦突然崩断了,他冲上去揪起屈承南的衣领:“你再说一遍我算什么东西!你再说我什么都不是!”
一时间,狂风暴雨在他们二人中间席卷。
他们都疯了。
玻璃掉在地板上,摔得稀碎。
屈承南直接抓起牧恒田的颈环,毫无顾忌地同他狠狠对峙!
“牧恒田,当初你拿着避孕药质问我,现在你拿着听洄的身世来质问我,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质问我!你又不是我的丈夫!你凭什么质问我!”
一字一句,扎在牧恒田心头。
屈承南看他的模样,继续说:“你又要发情了吗?你又要把我拖进房间了吗?”
屈承南蓦地发了狠了:“——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随意拿捏我吗?!你以为你现在还能逼我下跪吗?你以为我还是十八年前那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吗!来啊!”
牧恒田红着眼看他。
屈承南也双眼赤红着盯着他。
沉重的呼吸在二人之间流转。
牧恒田无比难过地望着他,这个从出生起便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乞求他的爱人。
“……你放过听洄吧,我求你,一切的罪孽都是因为我,孩子是无辜的,你打我,骂我,要我去死,都可以,你放过孩子吧……”
屈承南冷笑:“你也休想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当初如果不是他非要赖在我身上,我会过得那么惨吗?我会屈尊降贵地娶徐惠吗?”
屈承南狠狠推开他:“我会被他们姓屈的这么羞辱吗!都是他们,都是你!都是屈听洄!是你们欠我的!现在我怎么惩罚他也都是应得的!你们都没有资格指责我!!”
办公桌上的文件被州长扔在空中泄愤,哗哗啦啦,洋洋洒洒——落在他们二人之中,阳光照得白纸金灿灿。
“所以你恨他,是吗?”牧恒田全身都在发抖,他死死盯着他,一滴眼泪滴衣襟上。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接回来?!你们明明可以一辈子没有交集,不用彼此互相折磨!从你把他丢了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你们两个人的恩怨从他被抛弃开始吃苦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既然你把他接回来,你就该好好对他!!你把政治场上那一套手段用在你自己的亲儿子身上!虎毒不食子啊!你想让他恨你一辈子吗!!”
“你们是父子不是仇人啊!何苦呢!”
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好多的东西,屈承南胸腔左侧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让他耳朵响起一阵阵刺耳的嗡鸣声,后背都起了冷汗。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以为这只是生理上的痛。
屈承南的心永远不会为谁刺痛。
即使难受地要命,他依旧摆足了坦然自若的姿态,仿佛永远不会倒下,永远都命硬。
牧恒田察觉出来了他的不对劲,伸出手来想要扶他,可那只手却是最终定在了空气中。
屈承南冷冷地说:“……我说了,我生了他,就有左右他人生的权力。”
牧恒田低下头,像是认了命,退后几步:“我现在不能再放任你随便伤害他了。”
屈承南:“你去哪儿?”
牧恒田说:“我是他生物意义上的父亲,我有义务告知他这个真相,老太太也该见见他的孙子了。”
子弹嗖的一下穿过牧恒田的腿。
牧恒田跪倒在地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屈承南举着温热的枪口对准他,手气得颤抖,面目狰狞。
“他是我儿子!我儿子!是我生了他!是我给了他一条命!除了我!谁都不能把他带走!敢和我抢孩子,你也给我去死!”
为了防止牧恒田乱作妖,又得给底下选民一个交代,他干脆将计就计,罢免了牧恒田。
当一切真相揭晓,屈承南站在悲痛欲绝的屈听洄面前,以一副完全的胜利者姿态。
他蹲下来揪起屈听洄的衣领,冷漠地问:“我问你,我待你不好吗?我没给你钱吗?我没给你地位吗?你不是我唯一的儿子吗?究竟是什么!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吃里扒外!!都不听我的!!一个个的都想跑!!贝律恩好!林净崖好!外面的世界,是个人都比我好!那贝家就是仙境传说!我看你你就是失心疯了!放着德伦州长的儿子不当非要去给狗屁的贝律恩当儿子!想摆脱我!!门都没有!”
屈听洄还在巨大的信息量面前反应不过来。
屈承南指了指胸前搭配着白色山茶花。
他笑着说:“听洄,你猜我这一身打扮,是去干什么了?”
屈承南咬牙笑:“林净崖这个贱人,死了都不忘恶心我。”
竟然联合赵既葶,把牧恒田弹劾了。
可真是狠狠削了他一笔。
还是联合赵既葶。
这下,检察署和法院就都成了他林家的了。
真是好手段。
林净崖,你死得不够惨。
你应该被活着五马分尸。
只不过神通广大如屈州长,也想不到,在牧恒田被弹劾的这件事里,也有自己儿子掺的一笔浓墨重彩。
屈听洄眼球通红地盯着他,悲痛道:“是你,杀了林叔叔……是你!杀了景昱!”
屈承南:“混账!什么是我害死的!如果不是你非要杀龙浩洋!龙浩洋至于非要把你们绑到海上要同归于尽吗!还不是怪你!”
屈听洄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仰望着他的父亲,紧紧的攥紧父亲两边的袖口。
“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出生的时候你没有杀了我,你来索我的命啊——!!!你来索我的命啊——!!!你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屈承南把他踹倒,抱着双膝,像小时候蹲着看路边的小脏狗一样。
他凑到屈听洄耳边说:“再悄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最亲爱的渐渐用小刀划烂了自己的腺体。”
“那真是血流成河啊,贝律恩差点变成孤家寡人了。”
屈承南叹息:“可惜,并没有死,只是——他又是Beta了,到现在还在昏迷,全身插着管子,随时都有死的风险,没准过几天我还要在出席一趟葬礼。”
屈承南宠溺地勾了勾他的鼻子:“你应该开心,他也应该开心,他再也不用依靠任何Alpha了,他重获自由了,以后再也不用受信息素摆布了。”
“大概,他明天就要出国治病了。”屈承南捧起儿子的脸:“你永远别想和他在一起了,儿子,乖儿子,待在我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屈听洄瘫坐在地上。脸上留下的除了殷红的血,便只剩下一个凄惨的淡笑。
“你杀了我吧。”
“想得美。”
天台门再次被打开,傅赢闯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人,他利落松手,女人跌倒在地上,面对着陌生的环境,不知所措地张着嘴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屈听洄原本死寂的脸上再一次出现了裂缝:“你想干什么!!”
关季春嘴里不断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给我儿子点香!朝朝的香火要断了!”
屈听洄愤恨地瞪着屈承南。
屈承南轻描淡写地望着屈听洄。
屈听洄爬过去,抬起苍白的手,拉住父亲的裤脚,额头点着父亲的鞋子,低到尘埃里,他乞求着。
“爸,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反抗了,你原谅我吧,你放过我…放过这个女人吧……”
一把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掉在屈听洄眼前,匕首的亮光闪进了屈听洄的眼睛里。
“杀了她,表忠心。”
漆黑的头发遮住了屈听洄的眼,他本就受了重伤,此时此刻,指尖苍白如同枯枝败叶,整个身体被病号服兜着,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屈承南看着他的模样,笑了:“好孩子,我就知道你心地善良。”
屈承南向身侧伸出手,傅赢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盒子放到屈承南的手掌心。
他垂下眼眸,将盒子倒过来,正面朝下。
叩。
开关打开。
沉重的骨灰变得轻盈,它们倾洒而下,洋洋洒洒地浇盖在屈听洄的头上,粉尘飞扬。
关季春失声尖叫,那哭嚎声划破了屈听洄的耳膜,她却被保镖捂住嘴,硬生生拖了出去。
“朝朝——!!朝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微风刮过,刮得骨灰偏移了方向。
这还没完。
屈承南慢条斯理地拧开矿泉水瓶,继续向下浇灌,嘴角浮起优雅的浅笑。
所有的一切都凝成了屈听洄的至死方休的泪珠,落在那地板上的匕首上,啪嗒,啪嗒。
他苍白的唇嗫嚅着,沙哑地说。
“对不起,都是我的出现,才毁了你的一生,我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现在,我把我的命还给你……”
他抓起地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脖子抹下去。
唰!!
血液染红了眼睛。
德伦的天空落下了一滴血红的雨水,那是逝去之人的眼泪。
他在悲怆,他在哭泣。
屈听洄和贝岑轩在这场漩涡里被绞得血肉模糊,从此万劫不复,痛苦一生。
自此,从外到里,从皮肉到心脏,那一粒红雨腐蚀着德伦的每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