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德伦八年后(15)
贝岑轩最后还是应下了牧柏桉的邀请,不过并不是打保龄球,而是在郊外的靶场。
射击棚下,贝岑轩戴着降噪战术耳机,与防护眼镜。
他手持一柄巴雷特步枪,装弹,上膛。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这不是一把杀伤性热武器,只是一个他随身携带的蝴蝶刀。
牧柏桉在一旁稳稳地看着他。
在得到靶场清空,准确无误的指令后。
贝岑轩将巴雷特架在肩窝,身体微侧,重心下沉,双眼通过瞄准镜,锁定百米外山坡上的红色靶纸。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确认,扣动扳机。
震耳的枪声在射击场内炸开,强劲的后坐力沉稳地撞在肩头,枪口短暂腾起一缕淡烟。
子弹以近乎笔直的轨迹飞向靶位,下一刻,远处靶心爆出清晰的弹着点。
他保持着据枪姿态,等硝烟散开、后坐力完全平复,才缓缓松开机匣。
外籍教练上前查看靶纸,用带着口音的英语:“Nice shot,on target.”
牧柏桉微笑上前:“渐渐,我比不过你。”
贝岑轩:“客气了,牧哥。”
打了几轮之后,两人来到了室内靶场,清空了所有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贝岑轩手里换了把应手的柯尔特,他不拐不绕,开门见山:“牧大哥,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我们也不是陌生人。”
牧柏桉瞄准靶心,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正中靶心。
“我们结婚吧,渐渐。”
……
…?……
“……你说什么?”
贝岑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牧柏桉为手枪装弹:“你不要觉得这个话题突兀,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彼此之间我不是陌生人,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贝岑轩:……
牧柏桉坦然:“我们家与屈家的不合已经闹到了明面上,我与屈听洄之间,也是彼此都看不惯对方,贝叔叔当年与屈议长闹得那么难看,你就算没有目睹,也应该听说了。”
贝岑轩扯了扯嘴角:“牧哥,你真是。”
异想天开,无理取闹。
精神疾病大发作。
贝岑轩礼貌地拒绝了这个荒诞的议题。
“原谅我,不能答应。”
牧柏桉察觉出来贝岑轩对自己的排斥,但他并不当回事,依旧自言自语。
“渐渐,你不要觉得自己的中立是最明智的抉择,他屈承南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知道,只要不与他们一条战线,就随时有可能会被绞杀掉,当初科黎的……”
贝岑轩冷冷地打断了他:“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你不过比我大了五岁,多吃了五年米饭,来教育我,未免也太狂妄了。”
“况且,就算要和屈家斗,也得是陈家排第一梯队,还轮不到我们。”
就现在的形势来看,陈棣任副理事,屈承南任议长,两位都是当下热门的候选人。
只要这任总理事任期一到且不连任,陈棣和屈承南双峰对峙。
势必会爆发一场在竞选台上的战争。
那是陈家该操心的事情。
牧柏桉微微一笑:“陈家难道和你们不是一伙的吗?渐渐你把贝家摘得那么干净,那财长和陈理事这二十多年连襟算是白做了。”
贝岑轩冷冷道:“那也是我们家和陈家之间的事,和牧家貌似没关系。”
“说实在的。”
贝岑轩抬了抬下巴,又高高在上地抬了下手,用柯尔特的枪口,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牧柏桉的胸口。
“牧家才是真正的中立不倚吧?”
有牧恒田死抓着屈承南不撒手,牧家哪里狠得下心来和屈家硬碰硬?
现在两家关系不好,无非就是牧恒田他没有处理好自己与家里关系,所以牧家迁怒于屈家,而不是因为牧家和屈家真的有所谓的利益冲突。
如果后面,牧恒田赌赢了,屈承南登顶总理事,入主易宫。
谁知道,牧家会不会因为牧恒田再次倒戈?
再者,如果牧恒田跟着屈承南一起陨落。
牧家会不会念及亲情,救牧恒田与水火之中?不会赶尽杀绝?
所以,脑海里的小人告诉他,即使不结婚,贝家和牧家结盟,也不是明智之举。
牧柏桉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中古广场新开了一家五星餐厅。”
贝岑轩面上没什么情绪,他礼貌地抽回手:“不去。”
牧柏桉也没说什么,只低头,从衣兜里拿出一支小金管。
“好,我不说了,不过我觉得这个话题,渐渐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毕竟我觉得我也没那么糟糕。”
他将小金管放进了贝岑轩的的衣服口袋里。
贝岑轩诧异:“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你唇色有些白,应该涂一涂口红。”
“?”
贝岑轩没想到,屈听洄竟然外面等他,男人倚在一台黑色宾利旁,看到贝岑轩,便是如沐春风般的微笑,上前,行云流水地揽过贝岑轩的肩,像一堵边境墙,牢牢挡住了牧柏桉的视线。
打开车门,护送贝岑轩上车,关上车门,微一侧头,与牧柏桉对上,那是一个极其冷漠又阴沉的眼神。
全程,屈听洄都没和牧柏桉说一句话,外人看了,可能都会议论几句,觉得屈检察张扬跋扈,目中无人,但屈听洄想做什么便做了,就是眼底无人又如何。
屈检照常给贝总做起来司机,乐在其中。
贝岑轩抱着手,没好气:“你又跟踪我?”
屈听洄坦然:“准确的来说,我是跟踪了牧柏桉。”
毕竟,这位牧司长表里不一,明里暗里地给他挖坑,谁知道哪天他又要干出什么不利于屈听洄的事情,屈听洄的确要防着他。
比如说,现在。
贝岑轩老向窗外:“哦。”
刚才从见到屈听洄的那一瞬间,贝岑轩其实是有些慌乱的。
毕竟牧柏桉向他说了那样一番话,屈听洄又突然出现,想必是知道了什么。
他想向他解释一下。
仔细一想,还是算了,自己又不是他的谁,有什么好解释的。
车里又寂静了。贝岑轩不自在。
其实不说也好,开车呢,说什么说,一会被创死了。
正好到了傍晚了,暮色黄昏一簇簇射下来,贝岑轩微微侧头,望着屈听洄俊美的侧脸。
屈听洄指尖一顿,说:“……其实可以直接转过身来看。”
贝岑轩迅速转过头,目视前方,好不高冷。
他没好气:“那你还能好好开车吗?”
屈听洄:“那你还看我做什么?谁会莫名其妙盯着驾驶员这么长时间?”
贝岑轩理直气壮:“我想看就看了。”
到了目的地,踩下刹车。
贝岑轩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屈听洄侧头,看着他圆圆的后脑。……
“转过来头,和我说。”
贝岑轩把照片的复印件交给了屈听洄,然后说了一下那天在书房里发现的情况。
贝岑轩对于自己隐瞒了线索的事十分坦然,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从中爆出一个不利于新瓦德的大雷。
屈听洄低头看了眼复印的相片,随手收进了衣兜里。
他说:“渐渐,你好乖。”
贝岑轩冷:“哪里乖了?”
“渐渐做什么都好。”
什么谬论。贝岑轩翻了翻眼睛。
晚上,他们在餐厅吃饭,是牧柏桉说的那家五星餐厅,临窗夜景十分奢华。
贝岑轩将自己这几天收集来的信息统统告诉了屈听洄。
因为在现场收集的指纹质量不太好,相隔时间太长,所以指纹排查到现在也没出个结果。
调查部最初只是得知幕后老板是一个叫安娜的女人,可全国上下叫安娜的人成千上百,一时也锁定不了。
所以在一开始,调查部有人怀疑安娜很有可能是一个代号,背后有人在用这个代号为非作歹。
现下,贝岑轩提供了重要线索,证明了安娜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有了年龄,就好搜查了。
贝岑轩思考了一下。
“其实也不排除这种代号的可能,因为按照年龄来推定,这个安娜得和我爷爷差不多大,最起码都有七十岁了,七十的老太太……骨头架子都散了吧,能干出什么惊天大事来?”
屈听洄问:“姑姑还和你说过什么?”
“我大姑说,当年我爷爷什么都没有给安娜留下任何可利用的东西,直接将她抛弃了,她一个没有金钱,没有学历,等级也低的陪酒女,五十年。”贝岑轩一顿。
他叹了口气,又说:“两种说法都待定,毕竟能陪我爷爷白手起家的,能是什么简单的女人,没准真是个狠老太太。”
屈听洄对渐渐的话表示认可。
他把贝岑轩的话放在脑子里嚼了嚼。
用勺子舀了几勺蟹酿橙,盛到贝岑轩盘里。
他又给贝岑轩夹了几块樱桃肉、几口小绿青菜。
他说:“你这么一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我觉得,这个安娜可能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有人在利用她的身份搅动德伦。”
屈听洄看着贝岑轩,说:“很有可能就是针对新瓦德。”
“它赌的就是未来自己做的坏事被扒出来后,人们查到安娜这个人,再由安娜这个导火索,引到爷爷曾经创业时的往事上,比如一些……不好的事情,拉新瓦德下水。”
屈听洄说得很隐晦,倒不是他恶意揣测顶级财团的创始人。
财富的积累必然伴随着暴力、血腥的崛起,贝兆龙当年一介码头搬运工,铜环Alpha,没学历没背景,硬生生从底层杀出来的紫薇星。
整个崛起的过程,很难不让人深思。
更何况。现在真的有了抛弃初恋的事实。
丑闻一桩。
当然,以上有关安娜是否存在的对话,纯属于他们之间默契的推断与猜测,没有实质性证据。
贝岑轩仰头喝下一罐冰可乐,咚的一声又放回去,以前的他对这种充满糖分的饮料嗤之以鼻,现在的他就钟爱这些垃圾食品,就连他爷爷最爱吃的烧饼,他自己就着山珍海味的菜品吃起来都有滋有味。
屈听洄望着他,一大桌子菜,全都被贝岑轩一扫而空了。
告子有言,食色性也,十七岁的贝岑轩重欲轻食,状态最差的时候整整瘦了一圈,原先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宽大无比,他抱着膝盖瘦骨嶙峋,却依然拉着屈听洄的手不放,眼睛里透着股幽幽瘆亮的火。
现在脱胎换骨,整个人冷淡非常,食欲却直线上升。
贝岑轩对那件事脱敏了。
当年贝岑轩当年生了那个病,只能靠屈听洄疏解,两个人干柴烈火,什么姿势、什么玩法都尝遍了,贝岑轩引着屈听洄一步一步往欲火里走去。
贝岑轩变了很多,屈听洄却一直没变。
这么多年,屈听洄保持安全感的唯一方法就是和贝岑轩做/爱。
中途,屈听洄来了个电话,他接通,贝岑轩隐隐约约听到了声音。
屈听洄冷淡,说出的话却惊人:“随你,但如果中途被淘汰了,那就老老实实回来读书,考不上大学我就把你沉塘。”
贝岑轩:……
那边又同他纠缠了一阵儿,屈听洄才挂断电话。
贝岑轩问:“易英啊?”
屈听洄点了点头,说是。
他解释说:“前段时间,在平台上参加了一个俱乐部的青训选拔赛,过了。”
呦,挺厉害。
贝岑轩也没想到这小子还真能折腾出名堂来。
他说这不挺厉害的嘛。
又问,哪个俱乐部?
屈听洄报了个名。
贝岑轩有点印象,挺有名,是个豪门,祖上出过冠军,贝呈好像是这家俱乐部的投资人。
他认可道:“这不挺好的嘛,说不准以后真就一飞冲天,捧个世界冠军的奖杯回来孝顺你。”
屈听洄被他一逗,笑得无奈。
“你倒是先梦上了……”
贝岑轩难得语重心长地对屈听洄说:“我知道你有顾虑,一是你身份特殊,不愿意他在外面抛头露面,怕他被有心之人伤害。”
“你怕他有危险,大不了我就让我小叔多给俱乐部投点钱呗,让他们加强安保,保证易英的安全,你多派几个人盯着。”
“再就是易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他小时候过得不好,耳朵也有问题,如果进了普通队伍,他一定会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但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卿,打游戏能打出名堂来的更是少之又少,老天爷不会因为少年的一腔热血,就让他圆梦飞扬。”
“最后很有可能就功亏一篑,还没等有什么成就,就受伤,退役……你不想让他受挫,想让他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但人活一辈子。
贝岑轩把手一扬,无比风发:“要的就是金色雨!”
“你不让他去,那才是真正的,年少的遗憾。”
贝岑轩笑了下:“而且呢,我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和易英打过游戏版。”
屈听洄点点头。
贝岑轩说:“易英就是全天下最有天赋的小孩。”
屈易英在电子竞技方面的确有天赋,屈听洄有次进了他的电竞房,看他在里面操作,竟然幻视十七岁的贝岑轩在电竞房里打游戏,戴着耳机眼睛目不转睛地电脑屏幕操作,嘴里骂着对方菜b,游戏输了连摔鼠标的劲儿都一模一样的。
屈听洄顿了顿:“……随他去了。”
活着,开心就好。
凡事,都要争一争,才能知道结果。
吃完晚饭,经理特意来通知他们,恭喜他们中了顶层酒廊的VIP用户体验资格,餐厅会为他们提供免费的饭后甜点、酒水与蜡烛香氛,站在全景落地窗上,观看玛格丽特的全景烟花秀。
这可是情侣专属福利哦。
贝岑轩解释:“我们不是情……”
屈听洄开口:“没关系,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贝岑轩:……
酒廊里,经理特地清走了所有人,只剩下他们两个,气氛十分诡异。
屈听洄点燃了玫瑰香氛,他两手撑着脸颊,默默地望着贝岑轩。
贝岑轩假装低头处理工作,手指在屏幕上乱画。
屈听洄说:“渐渐,我很开心。”
“你今天难得和我说了这么多话。”
不管是公事,还是家事。
贝岑轩叹了口气,“都是一些体己话。”
“那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吗?”
贝岑轩梗住了。
烟花要来了。玛港的烟花向来盛大,全世界都闻名,贝岑轩在国外好些年,看过很多大师的烟花秀,但他总觉得,那些秀,比起玛港的烟花,还差了些。
贝岑轩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抱着手臂,静静地等待着烟花升空。
屈听洄望着他清瘦的背影,走上前,从背后偷偷抱住了他。
贝岑轩身体一紧,意识到是屈听洄,又放松下来,毫无芥蒂地靠在他身上。
就这样任由Alpha抱着,屈听洄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像一条锁链牢牢将他圈在怀里。
他们就这样,彼此依偎,看完了一场灿若霓裳的烟花。
在烟花的最后一刻,升腾,爆炸,在天空中幻化成了——
[BCX]
[My heart is captured by you]——
[我爱你成疾。]
夜晚,贝岑轩回到家里,脱下外套来,突然想起那该死的牧柏桉给他塞了根破口红,他摸了摸口袋,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
丢了。
算了丢了就丢了,贝岑轩懒得挂心,反正迟早也扔了。
窗外的风来得猝不及防,唰地刮起来,带着夜黑风高的冷漠与凌厉。
小金管摔在地上,一只皮鞋碾了上来,口红的外管发出咔咔的碎裂声,艳红的膏体沾着粗糙的沙粒,被挤了出来。
屈听洄对一旁的司机说。
“去政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