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德伦八年后(17)
此时此刻的深夜,贝岑轩躺着卧室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刚刚又晕过去了,不过是回到房间里直接倒在了床上,没人发现他的异常,后面他自己又醒了,睁开眼睛,和正常人没区别,只不过眼睛毫无波澜,疲惫非常。
八年来这种状况已经是常态了,在没人看护的情况下,他经常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醒来后虽然恢复了意识,可依旧仿佛仍然有一个千金坨压在他的脑子里,很疼,很疼,将他变成寡言少语,病恹冷漠的人类。
有一回在疗养院,贝岑轩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脸上磕了好大一个淤青,不过幸好被护士及时发现了,那次他晕了好久,直到三个小时后才终于醒过来。
在国外疗养的八年里,他总是做梦,梦到自己回到了那个全家被大货车撞飞的下午,那天黄昏落下,大雨瓢泼,模糊了贝岑轩的眼睛,他看不清周遭的一切,更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雨水从他颤抖苍白的下巴滑落,贝岑轩跪在坚硬的路面上,周遭荒无人烟,仿佛他被困在了名为孤独的广大空间里,金色黄昏雨倾洒而下,打湿了贝岑轩的头发与路边的野草,他的手朝下,两只手紧紧地交握着,手中拿着的是一块尖锐锋利的石头,因为太过用力,手心渗出了鲜血。
可对比他身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根本就不值一提,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稀疏的血水在流淌蔓延。
贝岑轩的脸颊带着病态的潮红,他恍然地望着早已经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心里在问自己。
渐渐啊,你为了苟活,连这样屈辱也能生生往胃里吞吗?
这次,你也依然要向外人求助吗?
去求屈听洄,求贺暂,给我一个标记吧,咬我吧,和我做/爱吧,然后心甘情愿地打开双腿,让自己的生殖腔承纳来自外界的东西吗。
尊严被踩在泥里,骨子里的高傲烟消云散,即使这样,还要选择隐忍与退让吗?
渐渐,你就这么软弱吗?
孑然一身,濒临绝境,最终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贝岑轩手里握紧了尖锐的石头,毫不犹豫地伸向了后颈,一段鲜血溅到了柏油马路上。
他的主治医生说他伤到了神经,当初就不应该挖掉腺体。
发情,忍忍就过去了,也不会死。
每次医生这么说,贝岑轩都会不服气地发脾气,握紧了拳头,也不管身边人的安慰,更不管手上有没有扎着吊针,鼻子上有没有插着氧气,只会通红着眼睛和鼻子骂他们。
你们这群人说得轻松,不应该不应该,其实根本就没有人考虑过我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侮辱!我得了这个病不是我自愿的!根本就不是!如果换了你们在大街上荒烟蔓草的地方发情!你们能忍那你们去忍就好了!我受不了!明知道我是没有第二选择,到最后还要来指责我不应该挖掉腺体,我用你们指责我充当理中客马后炮吗!你们算什么东西!什么是不应该,什么是应该!!你治不好就直说!我再换一个!
像个满心怨恨只会到处发脾气的小孩,到最后被气得一直哭,把氧气管和吊针全拔了,抹着眼泪胸腔起伏,鼻尖通红,泪珠珠滚滚滑落,嘴里说着你们都不理解我……
身边照顾贝岑轩的人的确都不理解,医生只是说一嘴,归根结底不是为了他好?
为什么要这么大发雷霆,又哭又闹。
好吧,即使刻薄地挑衅完小佟,他也并没有很开心。
最起码,刚才不开心,现在也是不开心的。
可为什么不开心,贝岑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让他最苦恼,最堵得慌的。
或许是因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安娜的事情到现在没有着落,再比如,他怀疑林凝就是安娜派来的。
贝总自己的工作也很忙,而人一忙起来就烦。
他不开心,就去扯周小隽的脸蛋子。
周小隽任由他哥像扯小熊一样扯他。
他小心翼翼地给他哥倒了杯温水,为他拿出平日里常吃的药,倒在手心,喂他哥吃了。
不管是在国外还是国内,每次眩晕症发作0完,他都会陷入一种巨大的疲惫与虚脱当中,让他面色无比的苍白,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愿说,只抱着被子,昏昏沉沉地发呆,谁来喊他名字都不会得到任何的回应。
他缓了有一个多小时,精神状态才稍好了一点,这之后,贝岑轩就去处理工作了,因为刚才助理紧急传讯,新瓦德一艘十万吨级的货轮被卡在了M国港口,价值五个亿的小商品面临交付问题。
贝岑轩与那边的港口部门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远洋电话,又和那边的海事委员会协商,即使这样,事情也没完全解决,气得他又打电话给林家的一位小叔叔,这位小叔叔在M国任国会议员。
小叔叔也很负责,让他等答复,挂断电话,事情告一段落,贝岑轩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两腿一伸,盯着上方暖黄色的吊顶,揉了揉突突跳跃的太阳穴。
他按照医生给的步骤,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调整了一下,贝岑轩的视线落在书桌底下的抽屉上,他眨眨眼,顿了顿。
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小小的塑封袋,里面是一枚烧焦了的珍珠耳钉,和一枚蔷薇印章。
珍珠耳钉正是他当年,在碧庭湾贝鸿明自杀的书房里找到的,后来交给了贝兆龙。
贝兆龙死后,家里的佣人厨师都还在,除了那位老管家。
贝誓然提出要给他养老送终,他拒绝了,毅然决然前往国外一座偏僻的小岛上避世,养老。
但在这之前,老管家单独找到了贝岑轩,说是老爷子有重要的物件要给您,随后就将珍珠耳坠“物归原主”,以及一枚附加的蔷薇印章。
贝岑轩问老管家,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老管家摇了摇头,褶皱衰老的眉眼透着死湖般的平静。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替老爷子办最后一件事。
贝岑轩不明白爷爷的意思,八年过去,所有人都认为贝鸿明是自杀,法医鉴定的结果也是自杀,报告为真,没有造假的可能。
真人已然化成地下冰冷的白骨,没有人再纠结、追究。
除了贝兆龙。
爷爷一直没有放弃。
所以说,爷爷生前发现了什么蹊跷吗?
暗示他要继续查下去吗?
这枚蔷薇印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又暗藏了怎样的秘密与玄机。
手里传来一声叮铃。
【洄:你是不是头晕了。】
贝岑轩回:【?】
【洄:我去找你。】
贝岑轩最烦他这幅鬼样子。刚要打电话说你到底要干嘛!
只听楼下传来一声,“听洄哥?你怎么来了?”
贝岑轩简直不可思议:……????
顿时一阵心惊肉跳,他赶紧小跑过去,耳朵贴着书房的门,偷听。
“我来看看你哥。”
“哦!我哥在书房处理工作。”
贝岑轩直接反锁了书房,心脏砰砰直跳。
楼下又说。
“他都生病了,怎么还工作?”
贝岑轩都能想象得出他拧着眉惺惺作态的模样。
“哥——听洄哥哥来了——”
贝岑轩装死,一声不吭。
“渐渐。”
贝岑轩依旧没说话。
谁曾想,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仔细一听,是铁丝撬门锁的声响。
贝岑轩不可思议,震惊无比!用口型大骂屈听洄这个王八蛋!
他立刻打开了房门,看着屈听洄淡定地将铁丝收起来,他冷着脸质问。
“你来做什么?”
屈听洄望着他,见他眼底疲惫乌青,脸颊清瘦,眉眼间透着烦躁,头发丝竖着一只呆毛。
半晌,沉默,他微微低了低头,贝岑轩穿着条纹睡衣,衬得整个人都瘦,偏他最上面的一层扣子没系好,领子松松垮垮的。
屈听洄伸出手,为贝岑轩系好了睡衣扣子,然后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芙城时间晚上十点钟,你该休息了。”
贝岑轩打掉他的手:“你不觉得自己很冒犯吗?”
“不觉得。”
“你爱怎么觉得就怎么觉得。”
贝岑轩倚着门框:“但这是我家,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屈听洄盯着他,他拿他没办法,偏他自己也不准备妥协。
于是乎,他弯下腰,两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圈住贝岑轩的腰,将贝岑轩整个人扛了起来。
一时间山川崩塌,海啸爆发。
“屈听洄!!你疯了!你疯了!”
贝岑轩瞪大眼睛,他开始挣扎,不停地打屈听洄的后背。
屈听洄置若罔闻,扛着他往卧室走。
只剩下周小隽的下巴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贝岑轩气血翻涌,他快气死了,又觉得丢死了人,只能捂着脸,努力地呼吸着。
屈听洄反手拧开房门,来到大床边,弯下腰,大手托着贝岑轩的背,将人轻轻放在床上。
贝岑轩依旧捂着脸,严丝合缝,耳根都红透。
贝岑轩脑子已经飞升了有一会儿了,他一动不动,像个僵硬的小毛毛虫。
他感受到,男人把自己又抱了起来,往上面挪了一下,再放下时,后脑勺下垫了枕头。
又听呼啦一声,贝岑轩感到了一股凉风,随即,一种沉重而柔软的物体覆盖了上来,那是被子盖在了身上。
贝岑轩叉开两根手指,去看屈听洄。
屈听洄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外套放在一边,他正在解衬衫。
“你干什么?”
“睡觉。”
……
屈听洄来得突然,看样子是要留宿,这个人自觉性极强,自己跑到衣帽间翻找,贝岑轩的衣帽间的衣服多了去了,还真让他在里面找到一件尺寸合适的睡衣。
看吧,渐渐还给我留了衣服。
他在等我。
屈听洄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清清爽爽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两个人躺在了一张床上,温馨至极。
贝岑轩匪夷所思:“你能不能回你自己家作去?”
“不能。”
“这是我家!”
“德伦就是我家。”
贝岑轩瞪他,踹他一脚。
他颇有些负隅顽抗的气势,故意和屈听洄怄气,被子原本盖在两个人身上,他又扯又抢,把被子全部抱在自己这边,一点边角料都不给屈听洄留。
屈听洄侧看他圆溜溜的后脑:……
屈听洄对着他笑了。
他一只手越过贝岑轩的腰,撑在他的腹前,俯下身去吻他的脸颊。
贝岑轩睁着眼睛,没有动。
屈听洄亲了他好久,从耳朵、脸颊、头发到眼皮,亲到贝岑轩不耐烦,照着他脑袋扇了一下,屈听洄才肯作罢。
只用手臂环住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不许闹了。”
到底谁在闹。
屈听洄又说:“不然就枪毙你。”
贝岑轩耳朵一红,他嗔怒,去捏屈听洄的手。
“屈听洄,你这个!贱人!”
“哪里贱了?有牧柏桉贱?”
贝岑轩:“……”
屈听洄铁链一般锁着他,他动弹不得,偏偏金环Alpha人人都是行走的火炉,贝岑轩脸红心也跳,额头出了汗,沾湿了发丝,像个桃儿。
“我热……”
突然,贝岑轩又灵光一闪,终于肯和屈听洄讲话了,他要翻身,这次,屈听洄没束缚他。
他翻过来,与屈听洄面对面问:“你今天怎么突然和徐灿在一起?”
徐灿的外公姓赵,徐灿算是赵家一个小旁支的人。
屈易英这小子还以为他看见屈听洄和一个Omega在一块吃醋了。
真是可笑。
明明屈家和赵家闹得那么水深火热。
屈听洄顿了顿,说:“你先别操心这个。”
贝岑轩瞬间就生气了,他冷着脸。
“怎么,你连这些事情都不愿意和我说吗?”
“没有。”
“屈听洄。”
贝岑轩蓦地坐起来,他面有阴云似地盯着屈听洄,胸口微微起伏。
他扯了下屈听洄的衣服,说:“在你眼里,我们之间就不能互相坦诚一次吗?就你自己是孤军奋战,单枪匹马打天下的英雄,你高尚死了,说来说去,你其实根本不把我当做自己心里至关重要的人吧?连这点东西都不肯托付!”
屈听洄忙说:“不是的……”
贝岑轩直接推了他一下:“你不想和我说,那你去和徐灿聊你的工作不就好了,你来我家做什么?是你非要来,还不许我问!”
贝岑轩越说越生气,他凶着脸,一双瞳孔差点比猫眼石都亮,他开始推屈听洄,让他走。
“那你走啊,少来这里惺惺作态,到底有什么意思!”
偏偏屈听洄坐如金钟,贝岑轩怎么推他都稳稳的。
屈听洄耐心说:“你今天好好休息,过几天,过几天我再和你说,我有我自己的计划,不要生气,好不好?”
贝岑轩阴嗖嗖地说:“不行。”
屈听洄沉默了。
贝岑轩转身利落下床,拖鞋还没穿上,屈听洄便又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穿过他的膝弯,将人又抱回自己的腿上。
屈听洄的手覆在他的腰上,贝岑轩依然没有安全感,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贝岑轩低着头,垂着眼不去看屈听洄,故意怄气。
为什么既要又要。既要贝岑轩与他亲近,又不肯向贝岑轩托出实情。
他抬起头来,凝视着屈听洄的脸庞:“你明知道新瓦德和屈家关系不好,当年都彼此撕破了脸,屈议长对我们家毫不客气,外界也在传我们关系不好,你却还要来缠着我,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在乎舆论?。”
“你说你喜欢我,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和徐灿在一起,你也不说,既然我们之间连这样一点信任都没有,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难道就是为了你心中的一己私欲吗?我是你泄欲的工具吗?”
屈听洄说:“渐渐,这么多年,你还不认不清德伦人的本质吗?他们比谁都会装,平生最爱自己的脸面和对外人的体面,究其本质,不过是一群衣冠禽兽罢了,渐渐,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这群人了?”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他:“至于徐灿,那是我和赵家的事,我需要他帮我牵线,我不想你也参与进来。”
贝岑轩脱口而出:“你的事……”
他又顿住了。
你的事就不是我的事了吗。
这句话在贝岑轩脑海中不断回味游荡。
他与屈听洄面面相觑,最终选择了闭嘴,从始至终,好像不清醒地都是贝岑轩罢了。
贝岑轩总是以一种过去他们还在一起时的姿态,倨傲蛮横地要求屈听洄对他坦诚相待。
可是贝岑轩又总是忘记,他们现在没有曾经彼此指着他对着地说我爱你、在黄昏落日之下的热气球上吻到喘不过气的轰轰烈烈了。
或许,他们都已经不再擅长表达情感,只会一味地占有对方。
贝岑轩缄默不语,推开屈听洄,翻了个身,被子埋着半张脸,他闭上眼睛。
半晌,半晌。
被窝里蹦出来一句:“我再也不和你讲话了。”
屈听洄温沉地叹口气。
“不讲不讲。”
二天清晨,屈听洄去了趟德伦大厦,推开熟悉的、州长的办公室。
其实也就是说一下工作,毕竟是州长又是长辈,即使实权不在手,面子上功夫还是要下的。
一是新法案的起草,二就是简城那件事。
白笠说,这件事影响实在恶劣,能压则压,不要引起社会恐慌,屈听洄点点头。
指纹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枚被破坏过的,且有些年份的指纹,经过了将近一周半的大数据库筛选。
它的主人来自于林凝。
贝呈的夫人。
当然,指纹这件事屈听洄并没有向白笠透露,事关贝家内部,越多人知道了,反而越棘手,越麻烦。
白笠很客气,说听洄,你最近真是辛苦了。
屈听洄说没有。
白笠又有些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问,你和渐渐最近走的很近吧?
屈听洄没回答,而是看着白笠,等待她下一步解释。
白笠叹了口气:“小星好像很喜欢渐渐,唉,他和小哲年少时就是朋友,承星喜欢他也很正常,有空的话,你和渐渐可以带承星来我这里。”
屈听洄顿了顿,说,等有时间,有机会吧。
没肯定,也没否定,说的模棱两可。
白锐这些年明摆着要与白笠割席,据说好些年没回白公馆了。
屈听洄并不想掺和白家那等子糟心事。
他不给予白笠希望,但也没有太冷漠地拒绝。
从德伦大厦离开,坐车返回检察署。
开车的是屈听洄的秘书,偶尔兼职司机。
此时此刻,秘书透过后视镜,看到屈听洄坐在后面,撑着脸颊,正望着窗外的一闪而过,不知道是在思考问题,还是在发呆。
他跟在检察长身边有三年了。
检察长做事一丝不苟,且精力十分旺盛,即使在车上,这种零碎时间,也依旧会用电脑或平板处理工作。
很少有这种心不在焉的时候。
很奇怪。
秘书看了一会儿,觉得高位者的心思不是自己能拿捏的,便不再细想,专心致志地开车。
空气很寂静,半晌,屈听洄开了口。
“给M国的太平洋港口管理总局致电,我要联系他们局长。”
助理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