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听洄 渐渐(2)
屈老太太在一个再不普通不过的,艳阳高照的清晨与世长辞了。
那是在屈听洄正式出院的一周后。
太阳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老人卧室的床头柜上,那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份黑白A4照片。
那里打印了她最疼爱的孙子的照片,屈知阁被做成了花瓶人,小小的躯体被塞进花瓶里,只漏出一个头来,瞳孔漆黑麻木不仁,嘴里不断流出口水。
七旬老太太如遭五雷轰顶,常年脆弱的心脏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信息量,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白眼一翻,两腿一登,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医生到的时候,人已经西去了。
屈知阁不是屈承南的亲生儿子,却被老太太溺爱了十五年,如今客死他乡,两个残忍的事实屈承南都捂得死死的,但这并非天衣无缝,老太太迟早要面对。
老太太的葬礼也是一片大好灿烂的晴天,阳光晃得人头晕目眩。
现场来吊唁的人很多。
或许是和这个所谓的亲奶奶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也或许是提前看透了生命如草芥的世界真理。
屈听洄在葬礼上并没有过多的的情绪波动。
一身定制黑西服,领带、领带夹,胸前戴着白山茶,面色凝重,眉眼深沉。
仅此而已。
葬礼都是演给活人看的。
盛夏烈日下,屈承南垂下睫毛落下了几滴凄美的眼泪,毕竟死的是他亲妈。
但还是保持着州长该有的体面。
屈随臣哭得惨烈,这个妈宝被妈妈照顾守护了一辈子,和妈妈的感情比屈承南要热烈得多,一时接受不了妈妈的卒然离世。
屈听洄坐车,第一次来到屈家位于城西的墓园。
墓园里肃穆冷寂,仿佛所有人都沉浸在死亡的悲伤里,只有那悬铃木上蝉不知生离死别。
烈日当空,屈听洄站在两座灰白色墓碑面前,阳光穿过墓碑两侧的悬铃木,落下一片光斑,连带着墓碑的顶端被晒出耀眼金光,上面没有碑文,只有名字与照片,单调。
风一吹,枝叶簌簌,连带着地上的影子摇曳。
牧恒田这时过来,手掌盖在他的肩膀上,“第一次来吧?还没见过你爷爷和你大伯。”
屈承南这一辈是三兄弟。
被接回家将近四个月,从来没有听屈承南主动提起过自己的父亲与哥哥。
倒是奶奶,床头柜上摆着二十年前大伯年轻时的照片,时常睹物思人,潸然泪下。
一问屈随臣,才知道这是早逝的大伯。
也是,作为屈家的主人,步入政坛短短十六年,做到如今州长的高位,经历数十次暗杀,无数次背叛,身边都是虚与委蛇的算计、阴狠狡诈的欺骗,早已经是薄情寡恩,锻炼出铁石心肠,怎么可能会怀念已经逝去二十年的亲情。
就连屈听洄自己,作为他唯一的亲生子,对他也没有真正的感情。
屈州长呢,可能也不会。
他们都不会怀念,只会期待日后的腥风血雨。
爷爷和大伯,父与子。
现在又添了一个奶奶,父与子与母,一家三口团聚了。
葬礼结束后,一行人回到橡园,屈随臣哭累了,回房休息,屈承南则是直接回书房办公,他明天要开会。
屈听洄也回房了,看了眼手机。
贝岑轩给他发来两个字,【节哀。】
他已经快一周没有见到贝岑轩了。
屈承南给他请了七天假期。
林净崖也给贝岑轩请了一周的假,他现在应该在家休息。
这几天是想去找他的,结果半路杀出这档子事。
屈听洄没回复他。
这种事情不该回复。
他放下手机,打开笼子,将鹦鹉放了出来,轻轻握在手里,带到小书房,在桌前撑着下巴,无精打采地逗弄它们。
一只落在他的星星玻璃罐上。
另一只落在桌上一个打开的礼盒上,里面躺着前几天送来的花形古董胸针。
屈听洄将胸针拎在手中打量。
据说来源于Y国王室,三瓣鸢尾花的纹样,表面铺满小克数钻石,中间嵌三颗色泽鲜艳的无烧蓝宝石,璀璨又华贵。
是屈听洄前些日子在一个收藏家的私展一眼相中,一见倾心,花了好大的面子才拿下。
很衬某个叫渐渐的小朋友。
也可以说,这个世上所有的五彩斑斓的无价之宝都与贝岑轩相称。
屈听洄在屋里休息了两个小时,醒来后下楼找吃的,却在推开自己房门的一瞬间听到一声刺耳尖叫。
“啊!!!”
屈听洄下到一楼,发现是小桃发出的声音。
浓重的铁锈味飘浮在空气中,屈听洄下意识拧了下眉。
血液以德牧为中心溅开,沾在德牧厚重的皮毛上,黏腻,凝结,德牧躺在地上,身上插着把钢刀,它眼睛紧闭,早已经没了生息。
屈知玺走了,狗没带走,成年德牧的一对犬齿尖而锋利,浑身肌肉发达,被原主人训练得攻击性很强,尤其是对屈听洄。
在它又一次发狂差点咬伤屈听洄的时候,屈承南瞬时觉得有趣至极,决定将狗转给屈听洄抚养,想看看儿子能不能驯服这条只针对他自己的烈犬。
屈听洄盯着尸体,平静地说:“它随着奶奶去了。”
他冷静地打电话叫警卫来将尸体挪到外面销毁,剩下一摊狰狞血迹,小桃仍然怔怔地望着,没有其余动作,手在颤抖。
屈听洄冷冷睨着她:“难道需要我自己动手清理吗?爸爸派来的人就是这种胆子吗?”
小桃反应过来,迅速低下头微微屈膝:“我明白,少爷。”
很快去找清理工具,又叫来其他几个人,一起擦拭地板。
处理完一切,屈听洄像是感应到了某种视线,他向上转头。
屈承南双手扶在二楼的栏杆,手指轻轻敲动,冷漠地望着他。
屈听洄对上他的眼睛,同样毫无波澜。
……
德牧的事被毫无声息地揭过。
这种事情在他们眼中根本无伤大雅,屈承南不关心也没精力关心一条狗的死活。
屈承南神色恢复如常,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橙汁,在岛台边休息,拧着眉摁了摁太阳穴,道:“一会儿给凯西打电话,让她来一趟。”
屈听洄有眼力,看出了屈承南这些时日的疲惫,主动上前,为他按摩肩颈。
“刚才心律失常了吗?”
屈州长心脏不好。
屈听洄知道这件事,因为凯西给他开过治疗心律失常与心肌缺血的药物,也经常沉着张脸,叮嘱他少喝酒和咖啡,不要熬夜工作,屈州长总是笑呵呵的答应,然后不听,背地里说她是庸医,但继续用她。
屈州长笑了下,他倒是轻巧,道:“有点吧,提前把她喊来会比较保险。”
屈听洄沉默一秒,说:“爸,你工作不要太投入了,如果遇到一些简单的,我也可以帮你处理,毕竟身体为重。”
屈承南没答他的,随口问道:“见过你爷爷和你大伯了吧?”
屈听洄说:“见过了,是牧叔叔告诉我的。”
屈承南长叹一口气:“怪我,你回家那么长时间,我都没带你去见见他们,没让他们见见咱们家未来的继承人。”
屈州长讲这句话时,语气有些上扬,有对屈听洄的骄傲。
屈听洄:“说重了。”
屈承南的眼睛又酸又痛,徐家的事还没完全清算完,自己亲妈倒是先走一步了。
“你奶奶啊,去天堂享福去了。”
反正活着身体也不好,每年都要做手术,死了也的确算是摆脱了病痛。
他撑着脑袋,闭眼:“他们死的可都太早了,都去天堂享福了,真是轻飘飘的,只留下我和你小叔,你小叔又是个不成气候的,所以就我一个人辛苦打拼,儿子,你可要争气,咱们家的第三代,只有你一个。”
屈听洄垂下睫羽,“我知道。”
“你爷爷生前就总是叮嘱我们兄弟几个要戮力同心,欸,现在他们都没了,所以——”
屈承南的手盖上屈听洄的手,轻轻拍抚:“你和随臣一定要好好的,哪怕你们不争气,但我只有你们了。”
“嗯。”
屈承南蹙眉,不满道:“啧,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我一口气说那么多你一张嘴就嘣三个字,念三字经呢?你怕我啊?”
屈听洄一愣,他否认:“没有,之前不是你教我,逢人且说三分话吗?”
屈承南冷哼:“少强词夺理,逢人那是说外人,后面一句是未可全抛一片心,你跟你亲爸也谨言慎行,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屈听洄:“没有。”
屈承南深吸一口气,大丧的日子他忍住不抽屈听洄。
屈州长无奈:“真的是,花钱给你请老师培养兴趣、礼仪……让你锻炼说话和口才,结果在自己爸爸这里反倒一言不发,你很烦我吗?”
屈听洄说:“没有。”
屈承南:“你再这样,就每天对着我演讲一万字,我有的是时间奉陪到底。”
屈州长十分肯定地自言自语。
“反正你以后如果走我的路迟早都要在大街上激情演讲煽动群众,现在锻炼一下也是应该的,如果对自己的父亲都没话讲了,那以后还怎么面向大众?”
“你烦我就直说,我不怪你,大不了以后我就不和你说了。”
屈听洄:“……我的话都让你说了。”
屈承南:?
“这只能代表我们父子心连心,不代表我不会说话。”
屈承南认命般闭上眼睛:“行行行,我下次少说点,把机会留给你。”
屈承南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才出院几天就遇上这种晦气事,今天累坏了吧,赶紧回屋休息吧,这几天别去学校了,多歇几天,别累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