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听洄 渐渐(3)
吕执川休学了。
走得悄无声息。
不出意外现在他人已经被吕和君运出国外了。
贝岑轩是在贺暂的口中得知的消息。
说来还挺可惜,毕竟贝岑轩强盛归来,还想去挑衅一下这位独腿“李二僧”呢。
他出院后在家调整了一周,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伊娜消失了。
原来冷水湾的警卫也换了一批战斗力警惕性更高的,新来了一个利亚姐姐来照顾他,也是Beta,是林家人,值得托付信任。
应该是二次分化后身体没恢复好——
他成了个纯粹的懒蛋,每天就躺尸,也不出门,谁喊都不去。
从天空泛起鱼肚白躺到黑天半夜,早午饭送到三楼屋里,晚饭下楼和爸爸一起吃。
其他时间就在房间里睡觉,醒来也拉着窗帘,窝着、趴着、瘫着、坐着打游戏、看电影,腻了就穿上拖鞋抱上毯子,跑到花房的吊椅上,曲起白皙修长的腿,继续窝着。
偶尔去地下室射箭。
偶尔逗逗鸟雀。
贝律恩前两天给他带了个雪地松鼠回来,一身棕金毛发,耳朵的毛竖着,漂亮得不得了。
贝岑轩给它赐名——三点水。
养了几天才发现,这小玩意儿成了精了,活脱脱一个守财奴,竟趁贝岑轩不注意偷偷把他的蓝宝石吊坠抓走据为己有,贝岑轩找到的时候,小东西被灰色绳子缠的挣不开身。
贝岑轩偏就疼它,找来一堆红宝石、帕拉伊巴、大白珍珠来给它玩,小家伙欢喜了,天天抱着宝石在地上打滚。
偶尔也去弹弹钢琴。
别墅里有琴房,琴房里不仅有古典钢琴,墙上还挂着电吉他、贝斯……不少样式,个个都是定制,红的白的蓝的黄的绿的镶金的镶银的镶玉的镶钻的……漂亮极了,能达到收藏的程度。
他亲爹贝律恩年轻那会儿,那简直是惊世骇俗而又不同凡响,放眼整个德伦上流社会,都再找不出一个和他一样的孽障。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贝兆龙长长地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这等级最高的小儿子终于懂事了,会从此老老实实,专注学习,以后步入政坛,平步青云,会成为一个端庄而高雅的贵公子,好给他长长脸面。
结果呢,谁曾想。
贝大少转头染了头靓丽的海王红,并迷上了摇滚乐,想法付诸于行动,组乐队、写歌,上舞台!
发誓要成为摇滚巨星!
三十有八的贝司长有时候在外喝了酒,就回冷水湾闹起来,拉着老婆孩子,跑到琴房里,一家三口席地而坐,贝律恩弹吉他唱歌给他们听。
是一首舒缓的情歌,贝司长还给这首歌起了一个极其有格调极其文艺的名字——《如果地球没有你》
其实别说,贝司长还真有两下子。
写的歌有水平极了,不是现在市面上流水化生产出来的口水歌。
反正在贝岑轩眼里,老爹写的歌吊打如今的乐坛天王天后,那是绰绰有余,轻而易举!
唱完,贝司长拍了拍自己那镶钻的吉他。
这可都是我年轻时的荣光啊!
林净崖说,你爸以前是摇滚男孩,现在是摇滚老男孩。
然后贝律恩就跟他媳妇儿急吼吼的。
什么嘛!摇滚不死!永远年轻!
林净崖下班后来他的房间,坐在床边同他聊聊天,会说些关于Omega发情期和日常活动注意事项,还会开导他,叫他不要焦虑,Omega没什么。
贝岑轩还没有适应做Omega的生活,这才不愿出门。
当Beta当得久了,潇洒度日了十七年,一眨眼,变成了Omega,贝岑轩其实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朋友们了。
白锐是Alpha,贺暂也是Alpha,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但是父亲嘱咐他,以后不能再和他们那样亲近了,要学会保持A与O之间的安全距离。
贝岑轩趴在床上,白皙漂亮的脸埋在被子里,突然抬头问,我以后也会去联姻吗?
像你和老爸一样。
林净崖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可能吧,但是联姻的前提是那个人要爱你,当然,你也要爱他,这样的结合才会幸福,至于利益什么的,都是次要的锦上添花。
贝岑轩转头又和打视频,他偷偷联系上陈晞的事情只有林净崖、贝律恩知道。
没让陈州长和他舅知道。
他舅林刻雾的态度也挺叫他称奇,前些天林刻雾从首都飞来看他,言语之间竟然没提陈晞半句,仿佛从来没生过这个独子似的。
也是,一开始他就没想要陈晞。
屏幕里,陈大少的日子过得倒是舒坦自在,脱下裂空主校的深棕色校服,穿着他目前所在学校的灰红短袖衫,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装样儿。
貌似在厨房里,手机支在一旁,只露着上半身和下颌线,插着个兜,小臂有力,手腕上有黑色运动手表,有油锅滋滋声,在煎蛋。
陈晞说:“变成了Omega就要和白锐贺暂适当保持距离了。”
“哦。”
那边顿了顿:“陈棣目前在通缉我,所以就不来看你了。”
贝岑轩趴在床上,下巴埋在胳膊里,懒洋洋地说:“暑假我来看你,微服私访,记得好吃好喝迎接我,啊。”
“滚,别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贝岑轩两眼一翻:“我就来。”
一个红毛拉开玻璃门,“啧,怎么还不好……视频啦?”
其余的,就没了。
这些天里,有几天,因为腺体发炎,进而发过一次高烧,迷迷糊糊间,也不愿吃药。
贝律恩端着药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嘴里哄着,快快快好儿子老爸喂你。
贝律恩一勺一勺地喂,贝岑轩微低着头,因为高烧,雪白的脸颊染上了病态的红,山根的小痣愈发显得他楚楚可怜。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像路边狼狈虚弱的小狗。
药挺苦的,但是有冰糖,从巨苦变成了微苦。
贝岑轩没喝两口,就又倒了,拧着漂亮眉支支吾吾地说不喝了。
贝律恩有些心疼,伸出手去抚摸他的滚烫冒汗的额头。
最后无奈道:“宝贝儿,这可怎么弄啊?”
前几天屈听洄还会发消息来骚扰他,他家出事之后就没有了。
屈听洄的奶奶死了,死得突然,贝律恩和林净崖去参加葬礼,只通知了他一声,于是他给屈听洄发了【节哀】。
他在想,屈家最近不太平,屈叔叔应该忙坏了,应该叫他多注意休息,客套一下。
也在思考,屈听洄和这个奶奶大概没有感情,奶奶死了,屈听洄会是怎么样的情绪?
在正式上学前的最后一个下午,贝岑轩发誓自己绝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要找点事做,于是,他想起自己好早定下来却因为生病耽搁遗忘的计划。
给甄宇打了个电话,确定他现在在家。
草草换了身干净的体恤和裤子,穿了件薄外套,架子上挑了黑色小斜挎包,穿上鞋,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啃,车库里随便找了辆普通轿车,自己开着就出门了。
甄宇的家庭他稍微了解了一下,他爸爸叫甄少渊,患有尿毒症,曾经出过一场严重车祸,走路跛脚,身体糟糕,干不了重体力活,妈妈在他十岁的时候跟人跑了,家庭收入以甄少渊给人写稿子和做家教为主,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实地考察一下,方便给他们家带去一些金钱上的帮助。
贝岑轩抱着一大束鲜花,拎着喜妥辽和一些荔枝车厘子,站在甄宇家出租屋楼下,根本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屈听洄。
屈听洄同样拎着一款高级血压计和其他营养品,解释道:“替州长探访选民家。”
贝岑轩勾唇:“巧了,我也是,替司长探访。”
甄宇从楼梯上匆匆跑下来,“渐渐!听洄!欸……带什么东西啊…能来就很好了。”
贝岑轩先把水果递给他:“给你买的。”
又把喜妥辽递给他:“给叔叔的。”
他们跟着甄宇上了五楼。
甄宇掏出钥匙打开门,“不用换拖鞋,直接进就好。”
贝岑轩环顾四周,发现这面积狭小的出租屋只是外面的楼和街道看着破败了点,内里却收拾得一丝不苟,虽然墙体有些污渍和划痕,但依旧干净整洁,温馨。
窗帘是干净的绿色,电视柜上没有电视,有几株绿植——蝴蝶兰、散尾葵……
餐桌的桌布是绿格子图样的,没想到甄家有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盛放的玫瑰。
甄宇从厨房里端来洗好的黄桃、草莓,以及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又从餐桌上拆开可乐大包装,拿出两罐来递给他们。
“我爸不在家,他去医院做透析了,我下午正巧也没活干,就在家里刷题了。”
贝岑轩将鲜花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随意拿了个黄桃啃,“叔叔挺会过日子的。”
茶几上铺了一层透明的硅胶桌垫,底下垫了一张大相片。
他的视线直接定在那张大相片上,是久远的毕业照,图上一排排一列列的蓝袍硕士,俯身,将大捧鲜花往边上推了推,指着相片。
“这是叔叔的毕业照吗?十六年前首都政法大学的法硕诶,太厉害了。”
甄宇走过来,弯腰扶膝盖:“我也觉得爸爸好厉害,从小镇一路北上考到首都。”
“叔叔在哪里?”
甄宇直接指了出来。
贝岑轩眯起眼睛,凑近细细看。
男人高瘦,白净,帅气,照片里微笑着,鼻梁上有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硕士毕业服,头顶硕士帽,浑身透着高智感。
贝岑轩毫不吝啬地夸赞:“叔叔年轻时真帅,和你长得像。”
甄宇腼腆笑笑。
“照片上这些同学,现在还有联系吗?”
甄宇注视着那张毕业照:“好多年了,早就断了。”
贝岑轩的目光扫过相片中的每一个人头,他们一个个洋溢着得体的微笑,每一个人心中都怀揣着宏大的梦想,誓死自己心中那座有关法律的高尚的天平。
这张相片里,有的人如今成为了顶级红圈所的合伙人,有的人进入公检法系统成为高层,有的人转行进入商海家财万贯。
唯独甄少渊。
曾经风光无限、前途海量的首都政法大学法律硕士,沦落到被尿毒症折磨得生不如死,蜗居在老城区破旧的出租屋,支付着昂贵的透析费用,成绩优异的孩子跟着他吃尽苦头。
甄宇一路长大,进入主校,考到A班,有太多的不容易。
屈听洄坐在一边,跟着他们看毕业照,只不过,他的神情淡漠。
贝岑轩从挎包里掏出几张A4放在茶几上:“正好叔叔不在家,屈听洄是自己人,说一下正事。”
“这个你填一下。”
甄宇拿过来一看,是新瓦德集团设立的员工医疗保障基金。
他猛地抬头。
贝岑轩的意思是让父亲在新瓦德挂个职,不用去上班,直接享受新瓦德旗下医院的医疗福利,只需要缴纳百分之五的费用就好,运气好的话,肾脏移植还能提上日程。
“这……太感谢了……”
甄宇呼吸几乎停住了,他怔怔地望向贝岑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贝岑轩开玩笑:“这有什么,我现在帮你,是因为我看上你了!提前培养一下,我爷爷向来爱惜高端人才,你这么有才华,等着毕业之后给我大姑打工吧。”
甄宇低头也笑起来。
他打心底里感激贝岑轩,也感激屈听洄,前段日子,屈听洄在州政府的特级助学金名单里加上了他的名字。
这种助学金申请条件严格,申请程序也十分繁杂,提交文件的字号不对都要打回去重写,而屈听洄只是给项目负责人打去一个电话,发给对方自己的基本信息,甚至不用他自己写材料,第二天的公示单里就有了他的名字。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他的爸爸——甄少渊没出车祸以前,是一名律师,做刑事辩护,那时候他懵懂,不知道刑辩是什么意思,长大之后才明白,刑事诉讼律师是全世界法律职业中最具挑战性和使命感的一种,他们在公权力与私权利激烈交锋的最前沿。
既伟大,又危险。
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那时候家里条件很好,金融城附近有一栋两室一厅的房子,有一台小轿车,爸爸前途一片光明,每年妈妈的首饰盒都会新添几件,爸爸下班会给他买昂贵的零食和玩具,一家人偶尔还会去私房菜馆搓一顿。
直到一桩案件。
那年,他还小,七岁,他不明白,爸爸明明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律师,打官司从来没输过。
妈妈和爸爸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们在客厅里吵,他就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偷偷流泪,那是前所未有的不幸福感。
在德伦第一刑事法庭,他的当事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再后来,父亲出了车祸。
爸爸落下了残疾,妈妈带着所有积蓄跑路,爸爸为了做手术,不得已卖掉了房子。
爸爸丢掉了工作,也找不到新的工作。
爸爸生病了。
甄宇十二岁偷偷去打工,给人刷盘子,整整一天,他刷了两千个盘子,回家后,甄少渊望着他皱白的双手,什么也没说。
只带他去以前他们一家常去的高档超市,买来半个进口榴莲。他很久没吃榴莲了。
甄少渊因为病症吃不了榴莲,那半个榴莲后来全都进了他的肚子。
爸爸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叫他乖乖的,转身进了屋里,关上门,一分钟,好安静,好惶恐。
或许是父子心连心。
小甄宇只吃了两口,便放下,推开门走进屋里,爬上床,从背后抱住甄少渊,喃喃道。爸爸,你不要死,小宇爱你。
他很高兴,屈听洄贝岑轩能来找他玩,也很感激他们两个在自己被欺负得满身伤痕时,做唯二的伸出援手的人。
其他男孩在这样一个自尊心比天大的年纪,可能会抵触,抵触班里有权有势有钱的同学来自己的出租屋里做客,抵触同龄人施舍的帮助,他不抵触,他感到如释重负。
和吕执川抢三好名额,吕执川因为这件事一直带人欺负他,他不后悔,也不觉得有什么——评上国家三好生有奖金,一万块,吕执川家里有一万个一万块,他家里有零点一个一万块。
甄宇不要自尊,也不怕挨打,唯一的恐惧只有一个——没钱。因为没钱爸爸会死,他只要爸爸陪在他身边。
他不明白屈听洄和贝岑轩平白无故帮自己是为了什么,他们一个是权贵家庭的太子爷,一个是世家首富的小少爷,从小接受的教育肯定与自己不一样,他们向来重利益。
不过也不重要了,他已经做好了未来十几年给屈听洄贝岑轩卖命的打算,这算提前预支工资,他也需要有贵人来带领他。
门轴轻响。
灼热的天气,甄少渊身上依然穿着件灰色的外套,他骨瘦如柴,面色青黄,眼神疲惫但温柔,手中提着东西。
屈听洄和贝岑轩立刻起立喊了声叔叔。
他笑了笑:“小宇还是第一次带同学回来。”
贝岑轩看了一眼包装纸袋,那是一家品牌连锁店的经典巧克力蛋糕,一块就很不便宜,甄少渊买了三块。
他们说了很多,甄少渊年近四十却仿佛与他们没有隔阂,贝岑轩和他聊的很来。
一个小时后。
甄宇才想起来自己的编程作业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交。
“等我十分钟!你们先和我爸玩!”
腾腾腾窜回房间奋笔。
只留下年轻两个,中年一个。
贝岑轩玩笑:“怪不得甄宇这么聪明,原来是儿子随老子了。”
甄少渊苦笑两下:“小宇他命不好,生在我们家,做我的我儿子,要是稍微有点钱的家庭,他肯定比现在还优秀,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
贝岑轩连连否认:“哪有,有您这样一个爸爸,那么优秀,以后甄宇的职业规划您还能为他指点指点。”
甄少渊微笑:“没什么好指点的,以后小宇学个流行的工科专业就好,我不期待他能惊天动地,好好生活就足够了,越是心高气傲想要有一番大作为,自身能力不够,社会带来的反噬就越是严重,比如我,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混成这个鬼样子。”
贝岑轩:“甄宇能力很强的,他在学校和同学老师关系也很好,上个月在全国机器人大赛还拿了奖,大家都很喜欢他。”
除了吕执川。
“孩子,我不是说学习和社交上的能力。”甄少渊浅笑,食指指了指天花板:“我说的是天上的能力,我们都太渺小了。”
他们从甄宇家出来的时候,正巧日落,他们一齐看过去,橘色黄昏迎面扑过来。
甄少渊极力要留他们吃晚饭,贝岑轩拒绝了,他晚上还有约,屈听洄看贝岑轩不留,也就不留了。
贝岑轩勾唇,转头问:“屈少怎么突然想起给同学扶贫了?”
屈听洄:“你不也是?”
贝岑轩:“我不已经说了,甄宇毕业就进新瓦德。”
屈听洄笑:“我还说让他毕业就跟着我呢。”
贝岑轩最受不了屈听洄和自己拌嘴,这个人伶牙俐齿得厉害,他脱口而出:“那你也跟着我!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