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听洄 渐渐(6)
龙家的劳斯莱斯稳稳停在橡园门口。
车门打开,屈听洄见到了传闻中那位早产出生先天不足,从现在家中接受教育,很少露面的龙家小少爷。
少年的身体羸弱纤瘦,低垂着睫毛,皮肤薄嫩、冷白,仿佛冰岛世界的极致阴郁,整个人像一块脆弱的玻璃。
这样热的天气,他身上也穿着长裤长袖和外套。
他抬起头来,大而澄澈的杏眼与姐姐口中温雅斯文的哥哥对视,露出笑容。
“哥哥好。”
屈听洄低头看着他,握紧了车把手。
半晌,叹了口气。
太小了,年纪太小了。
十四岁,比屈知玺还小一岁。
十四岁,本该和温灵一样的漂亮欢脱的少年,却要被家里迫不及待地送出来联姻,当做利益的连接工具和传承优质信息素的生育机器。
谁在龙达兴面前吹耳边风,不言而喻。
以前,州里人总是嘲笑龙家夫人老蚌生不出明珠。
后来,龙夫人生出了龙敏西——
那是龙夫人和龙达兴四十岁的老来得女,是龙夫人喝药拜佛打针才求来的千金贵女。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老蚌,自己的孩子是明珠。
三年后,龙夫人又冒着生命危险生下龙景昱,之后便撒手人寰,留下懵懂的幼女和保温箱里的早产儿。
龙夫人去世不到一年,十四岁的龙浩洋便被领回家门,彼时龙敏西四岁。
作为高等生物的人类所具有的独特——属于人性的尖利爪牙,在利益的漩涡里被消磨殆尽,变得平滑光亮,任何怪诞在他们面前都能如同流水般丝滑带过,不留一丝痕迹。
“你好。”屈听洄微笑,对龙景昱伸出手:“景昱。”
龙家为了安全起见,不允许龙景昱乘坐除了本家车辆之外的任何汽车,所以只能委屈屈听洄搭乘龙家的劳斯莱斯出行。
他真心实意把龙景昱当成未开窍的小屁孩,所以对带孩子出游这件事,屈听洄一开始就不理解,拒绝联姻就拒绝联姻,还非要走个狗屁的流程。
龙景昱身体虚弱,着不得凉摸不得热,走两步就喘,稍有不慎便可能一病不起,他一点都不想碰这烫手的山芋,真要生起病又是一个大麻烦。
所幸龙家提前安排好了一路的行程,并且有保镖随行,凡事不用屈听洄操心。
说是安排好,其实是派人监视。
原本要去看电影,但在路过游乐园时。
龙景昱望着车窗外,毫无征兆地说:“我想去游乐园。”
屈听洄心不在焉地回复:“去游乐园干什么?”
龙景昱诧异:“去游乐园做什么?当然是玩啊,难不成去散步吗?”
屈听洄:“里面全是危险刺激的项目,景昱你去了也玩不了啊。”
龙景昱嘟囔:“我就想去看看,不玩还不行吗?”
屈听洄耐心劝导:“里面那么多人,保不齐会有坏人来伤害你,你要有什么意外怎么办,你姐姐会杀了我的。”
龙景昱气馁:“哥,你也好没意思。”
他趴在车窗上:“诶?!我好像看到贝岑轩哥哥了!”
屈听洄转头望向龙景昱那边的车窗外,果然在缓慢的车速中,看到远处熙熙攘攘中站着个高挑清瘦的白色身影,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停车吧。”
贝岑轩怀里抱着个三岁大的小奶娃,手中还提着游乐园买来的零食饮料。
“我二姑家的老小,尤老师的女儿,琳琳,叫哥哥。”
屈听洄从贝岑轩手里接过孩子,听着小姑娘一句奶声奶气的哥哥好。
贝岑轩探头,见到跟在屈听洄身后的龙景昱,惊讶:“景昱怎么在这?”
不等屈听洄回答。
龙景昱摊摊手:“我姐带我出门,结果半路被陶姐姐叫走,正巧碰见小屈哥哥,她就让小屈哥送我回家,但是没想到在这里碰见小贝哥哥,然后他就非要下来和你打招呼,我都拦不住!”
屈听洄:……
挺离谱的理由,贝岑轩信了。
这时,龙景昱随身的保镖跟过来,叫龙景昱上车,不能在这里多逗留了。
龙景昱起了脾气,瞪着保镖,说什么也不肯走。
屈听洄淡淡道:“他想玩就在这玩,有我看着他,不会出什么问题。”
“可……”
贝岑轩瞥了保镖一眼:“谁雇你来的?”
“是龙先生……”
贝岑轩歪歪头:“原来你知道自己是被雇佣的啊。”
保镖一愣,“我……”
贝岑轩:“出去。”
“这……”
屈听洄:“出去。”
保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回到车中等待,同时拨打了龙浩洋的电话。
几个人逛了一会儿,天气热,人也多,屈听洄问龙景昱想玩什么。
龙景昱指着那垂直加超级螺旋形过山车:“我想坐那个。”
屈听洄眼皮跳了一下。
龙景昱笑嘻嘻的:“开玩笑哒,不过——”
“我要看哥哥你坐那个。”
屈听洄的额角抽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对龙景昱:“你真有意思。”
龙景昱转头又跟贝岑轩撒娇:“小贝哥哥,你也去坐。”
贝岑轩冷笑:“把你哥当黑奴使唤呢?”
龙景昱笑嘻嘻:“我要让你们上天!”
所幸贝岑轩从小接受各种严苛训练,体力和胆量都异于常人,坐过山车能做到顶级爱豆的表情管理,并且心无杂念,只觉得自己被风吹得潇洒帅气得要死,恨不得掏出手机比耶wink自拍。
转头笑嘻嘻看一眼屈听洄,这人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严肃得像特种兵。
……
屈听洄坐完垂直过山车这辈子什么执念都想开了。
下到地面上,脸白,脚步虚浮,眼睛都直了,贝岑轩还得搀着他的胳膊。
“……我没事。”
贝岑轩乐得停不下来。
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屈听洄晕、累得够呛,他闭眼仰头,倚着躺椅,贝岑轩的声音一直在他耳朵里来回窜:“嘿!你别晕啊!你睁眼看看我!”
屈听洄顶着阳光虚虚睁开眼。
贝岑轩正捧着他的脸,自己倒着一张脸,冲他笑逐颜开。
屈听洄无奈咧嘴,他抓住他的手腕,让脸颊紧紧贴着他的手掌心。
很快,琳琳就喊累,不想自己走,非要贝岑轩抱她。
贝岑轩冷着脸:“是你自己非要吵着来的,现在才走几步就喊累,怎么跟你妈一模一样,自己走。”
三岁小孩一跺脚:“我不理你了!”
“爱理不理。”
把小屁孩丢给屈听洄,领着龙景昱的手就走。
屈听洄牵着她的手走了一会儿,就悄悄把她抱了起来。
琳琳冲前面的贝岑轩吐舌头做鬼脸。
没一会儿,琳琳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喜欢哥哥吗?”
屈听洄温声:“喜欢啊,所有人都喜欢你哥哥。”
琳琳笑得甜:“我也喜欢渐渐哥哥。”
屈听洄笑:“刚才还说不理他。”
琳琳贴在他耳边,声音很小,仿佛在宣布什么惊天大秘密,“他一会儿给我买蛋挞吃!”
剩下的时间就是屈听洄陪三个小朋友上天入地,坐完海盗船就去激流勇进,去完鬼屋就去大摆锤上狂飙。
龙景昱买来两个小熊发箍,非要给俩哥哥戴上,贝岑轩一边骂他神经病,一边弯腰让他戴上。
屈听洄戴了一会儿,觉得有损风度,摘下来给龙景昱套头上了。
龙景昱要坐旋转木马,琳琳也要坐,但她太小,只能贝岑轩带着她坐马车。
屈听洄在下面看守物品,贝岑轩抱着琳琳,当他们转到这边时。
屈听洄举起相机。
三个人同时笑着比耶。
午饭是在游乐公园的自助餐厅吃的,龙景昱多有忌口,只能愤愤地啃烤面包和牛排。
贝岑轩手肘蹭了蹭他的胳膊:“景昱还挺自来熟的吧。”
屈听洄笑了下:“是,能闹,任性,最主要是原始配件不太好。”
贝岑轩:“他家里人保护他保护得太过,没有自由,只有药和叮嘱。”
屈听洄夹起生蚝放在贝岑轩的盘里。
“没办法,不保护他他命就没了,龙浩洋还想通过这个控制他,你看那个保镖,他是龙浩洋的人。”
琳琳要吃绵绵冰,贝岑轩带她去拿。
今天好不容易出门一番,龙景昱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最关键的是贝岑轩和屈听洄都向着他说话,以前在家里,佣人们当然也哄着他,可是真的听他的话吗?
不。每每拒绝他的借口都是,小少爷,你身体不好。
来之前他还怕屈听洄会冷落他,这么一看,小屈哥哥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龙景昱左顾右盼一番,故作神秘地咳了几声,“小屈,我告诉你个秘密。”
“怎么。”
龙景昱凑近,语气里终于有了少年的古灵精怪,他说:“今天和你一起玩,我特别开心,但我不喜欢你哦,你放心吧。”
屈听洄难得真心实意地对人微笑,不枉他坐过山车坐得要升天。
他将酸梅汁推到龙景昱面前来:“行,谢谢你的不喜欢之恩,我记着了。”
“欸,等一下。”龙景昱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一封邀请函,“下周三是爸爸的生日,他特意叫我亲手把邀请函给你。”
屈听洄欣然接受:“好。”
玩了整整一天,下午又和龙景昱看了个电影,临走的时候,龙景昱雀跃地说,下次要和小屈哥一起爬山。
屈听洄推着他的肩膀,弯腰,微笑:别作死。
回到家里的时候,正到晚饭点。
日理万机的屈州长今天难得下班早,换上居家服,围上黑色围裙,自己在厨房里忙。
屈听洄支在厨房门口,喊了声:“爸爸。”
“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屈听洄回家后屈州长第一次下厨,挺稀奇的。
他顿了顿:“……西红柿炒鸡蛋吧。”
“别呀,我做饭还挺好吃的,再点几个,家里食材都有。”
“……那再炒个糖醋里脊吧。”
屈听洄站在父亲身边,盯着爸爸认真忙碌侧脸:“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去旁边玩吧,作业写完了吗?”
于是屈听洄在一边的岛台上打开电脑,心安理得地敲作业。
没一会儿。
屈承南端着盘出炉的蛋挞,搁在台上,奶香喷喷。
“还烫,一会儿再吃。”
温柔揉了揉儿子的后脑勺。
要不是见识过他的冷漠无情,屈听洄真要感天动地了。
屈承南手一只手撑着大理石台面,看了眼他的电脑,笑:“你比我聪明多了,我十五岁之前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养在乡下,十五岁刚来德伦那一阵,第一次碰电脑,看都看不懂,键盘都不会敲,贝律恩整天嘲笑我。”
屈听洄盯着屏幕,淡淡道:“那又怎么样,这不影响爸爸是同龄人里位置坐的最高的。”
“这会儿会说话了。”
屈州长得厨艺没得说,一共做了四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糖醋里脊、蚝油生菜、可乐鸡翅、菌菇汤。
屈承南夹了一块鸡翅到屈听洄碗里,“尝尝。”
焦糖香带着肉香升腾,甜咸交融的浓稠酱汁裹满翅身,油亮诱人,轻咬脱骨。
“最近太忙了,你回家那么长时间,也没有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顿。”
屈承南夹了一口鸡蛋放进嘴里,直奔主题:“林净崖和贝律恩今天来找我了。”
屈听洄停住动作,抬头:“来找你?他们干什么?”
“贝律恩给我道歉了,态度诚恳。”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有事求你?”
屈承南低头笑了笑:“林净崖给了我一份报告,你猜是什么?反正挺意外的。”
屈听洄:“是什么?报告显示我不是你亲生的?”
屈承南扯扯嘴角。
他悠闲地向后倚:“报告上说,你和贝岑轩的信息素匹配度是98.5%。”
“什么?”
屈听洄的瞳孔抖了抖,捏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用力。
“多难得啊,差一点五,就是百分百了,整个合议国里没有几对这样的高匹配度,哦对了,怕你不明白,我直白一点——他们家想联姻,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屈听洄顿了顿,说:“那份报告保真吗?”
“上面有玛丽医院院长的盖章,我都忘了你当时标记了他,救了渐渐一命,他们家现在想要你也无可厚非。”
屈承南双手交叠放在下巴上,非常无奈。
“你说说你,白锐也是金环,贺暂也是金环,怎么偏偏就你最抢手,一个个说亲的把咱家门槛都踏破了,叫我如何是好,真是儿大不由爹了,但我可舍不得把你这么早嫁出去。”
说完就笑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儿子太有魅力了。
屈听洄:“……他们没说别的,就只给了你那份报告?我是说,没有别的信息?”
“他们还答应了好处,新瓦德百分之五的股份,以及林家和贝家的支持,他们要支持我竞选总理事。”
这出乎了屈听洄的意料。
已经是百分百的诚意了,换做是谁都会心动不已。
屈家和贝家交情确实不错,但也算不上多厚切,如白笠所说,屈承南和贝律恩当年是一对一起开超跑炸街的狗兄弟,可到底是二十年前的混蛋事迹,现在大家都成家立业,孩子也都即将步入成年。
那点交情放到冷血杀伐的政坛上,也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贝家这次诚意太过,事出反常,屈承南反过来必须得谨慎。
屈听洄:“你怎么说的?”
“先晾着了,他们家的意思是先让你们两个相处一下,培养培养感情,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但我又不是贝兆龙,见钱眼开见利忘义,把儿子当交易品往外卖,所以你的看法是?”
屈听洄抿抿唇,开口道:“爸,你问我的意见,如果我说,答应他们家的要求,你会同意吗?”
屈州长微微一笑:“当然不会。”
屈听洄:……
他顿了两秒,点头说:“对,这个节骨眼,龙家和贝家,答应谁都是得罪另一方,别管他们。”
饭后是屈听洄刷的碗。
傅赢推开书房大门。
将屈承南要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有关贝鸿明与吕和君多次会面的材料证据,不过证据并不完全,不能完全实施逮捕。
屈承南撑着下巴,懒懒悠悠道:“贝鸿明这个废物,即使有贝兆龙的庇佑,左右有贝律恩和贝雨濛做护法,可这几年的成就依旧赶不上他姐姐贝雨濛的尾巴,集团势力存在失衡,他病急乱投医,瞒着贝家所有人和吕和君搅和在一起,研发什么腺体增生的违禁药物,他不死谁死?”
“可说到底呢,他是贝兆龙指定的继承人,新瓦德那么一个庞然巨物在他手底下,我们就不能贸然行动,况且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的罪行,只能先留着他,不要轻举妄动。”
傅赢点头:“好,先生,龙家那边的要求怎么回复?”
“晾着他们。”屈承南冷笑。
“我唯一的亲生儿子,他们像要小狗似的,提要求提得那么轻飘飘,龙景昱一个病秧子怎么配得上他,和龙浩洋合作一次,给了他一个甜枣,就忘了自己原本的地位了,一群贱货。”
傅赢面色沉:“是,龙浩洋得意忘形,摆不清自己的位置,需不需要敲打他?”
“不用,有的是人想替我们教训他。”
屈承南向后倚着,双腿交叠,拇指转动食指上的一枚红宝石戒指,感慨:“听洄是个聪明的孩子,伶牙俐齿,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就把人带偏,当初刚把他接回来的时候,真是轻看他了。”
桌上有一盒高希霸的世纪六。
傅赢抽出一支,用瓶口剪开雪茄,又从柴盒里抽出长柄火柴,刺啦一下划出火焰,慢慢点燃雪茄,不一会儿,最后一缕烟熄灭,他呈双手递给屈承南。
“小少爷有自己的想法。”
雪茄的豆香迷人。
屈承南微微仰头,遥遥吐出一口香烟:“欸——对呀,就是因为想法太多,才不好控制。”
“未来长成气候,又会是什么样呢?”
“需要派人盯着小少爷吗?”
“不,不需要,他要干什么,不要干涉,都是快成年的人了,又不是婴儿。”
屈承南顿了顿:“多派几个人保护他,别又横冲直撞地替别人挡子弹了。”
屈承南两眼一翻,切了一声:“傻子一个,没我一半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