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听洄 渐渐(13)
“科黎州州长沈馥已于日前携子抵达芙城国际机场,同屈州长、白副州长、贝司长进行会面,宾主双方握手致意,就医疗合作议题进行深入磋商……”
“港口管理局副局长丛子峰于日前被羁押,检察署就其受/贿犯罪提起刑事指控,其子丛铭……”
鹿何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视。
低头冷冷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脚边一动不动的女人。
大股大股的血液蔓延在地板上,与她长而多的头发丝混合在一起,透着一股黏腻的恶心。
尸体,凉透了。
起因是他的电脑作业被调皮的侄子按了删除键,无法复原,鹿何骂了他几句,狗孩子转头和他妈告状。
嫂子对自己家出钱供养一个大半小子的事实早有怨言,家里的家务一直都是鹿何包揽。
鹿何在这个家里吃住,寄人篱下的,做这些也无可厚非,他是懂人理的,所以从来都没有过怨言。
可即便是这样,平日里依旧少不了挖苦、找事,吹毛求疵,动辄就是唾沫星子横飞。
她眼见自己唯一的儿子受了欺负,哪里能忍,用一根棒棒糖将儿子哄下楼玩耍。
待到整栋房子只剩下叔嫂二人,她用手指不停地怼着鹿何的肩膀、额头,冷笑嘲讽。
“鹿何啊鹿何,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本来就一无是处,好不容易混上个什么学校的副主席,却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我要是你!就自觉地从天台上跳下去摔成一滩肉泥!早早了结了才好!也不用你哥每天为了多挣那一点钱去上夜班!!”
鹿何甩开她的手,要回房里,却不知触到她哪根暴怒的筋,连着扇了鹿何两个大耳光,用了全力,扇得鹿何天晕地转,头脑嗡鸣,一个踉跄差点倒地上。
因为早些年鹿何的到来,嫂子没少在钱的方面存心思,逼着他大哥签署财产协议,叫大哥不论生死,钱都要归自己和儿子。
可说起来,她自己和儿子本来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压根就轮不到鹿何。
他大哥的全部财产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万,又有什么好惦记的呢。
“你不给我儿子道歉,我就停你的生活费,下学期的学费也不给,看我们谁斗得过谁,有本事就去找你哥要,看看他到底是敢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去给你钱,还是亲自押着你来给我道歉!”
在她眼里,鹿何向来能为钱折下九十度的腰,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次也一样,所以她变本加厉,欺辱一个孩子。
对此,鹿何的亲大哥也总是无奈地叫人忍耐。
所以,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有一年就要考大学,鹿何却忍不了了。
他低着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落下了眼泪。
嫂子见状,得意得不行,压住嘴角的笑,又上手打了鹿何响亮的一巴掌。
“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贱命一条的东西,自己没钱没爱没本事怪得了谁?没了我和你哥,你什么都不是,和路边的野狗都没区别,你是不是觉得特不公平啊?觉得不公平就下去找你爸妈啊!”
她向来不把死去的公婆放在眼里。
“想你爹妈了?”
嫂子专挑鹿何心窝子戳:“你爸妈不疼你抛下你走了也不能见别人妈妈护着孩子眼红啊。”
鹿何在一片混沌之中幡然醒悟。
对啊,你父母有退休金,你是独生女,掌上明珠,有一个可爱健康的儿子,老公爱你尊重你,家里的钱都归你管,你有足够的本钱和优越感去欺负无父无母的我。
应有尽有的你挑衅、威胁、嘲笑一无所有的我。
有恃无恐。
到底谁该怕谁。
该低头认错的是你,不是我!
鹿何从厨房里抄起菜板将嫂子劈倒在地。
他面无表情,心狠手辣,仿佛奉命而来的地狱无常,在女人惊恐的眼神中,一下,两下……特意用那尖锐的一角朝向女人。
女人趴在地上头发糟乱,耳朵、额头满是鲜血,嘴里吐出来的不再是得意忘形的嘲讽,而是求饶,因为她发现鹿何真的敢要她的命。
疯狂之余一瞥,鹿何看到了墙角的一根长钉子,前几天衣柜门坏了,大哥自己拿工具修的,于是就有了这个侥幸生下来的钉子。
鹿何把那根钉子,没进了她的太阳穴。
野狗终于不叫了。
他杀人了,他完蛋了。
杀人如草芥的时候,他脑海里的第一念想竟然是贝岑轩。
鹿何双手、衣服沾着片片鲜血,脸色苍白瘆人,仿佛一具刚刚出世的恶鬼。
他吞了几下唾沫,喉结滚动,布满血丝的眼球僵硬地转动,最终落在茶几上那枚Omega药剂上。
“渐渐,又走神了。”
M国金发碧眼的女教授用手指敲打贝岑轩的脑袋,眼神无奈,转身继续板书为贝岑轩进行一对一教学。
贝岑轩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屈听洄。
几天过去,贝岑轩已经消下火气。
他开始认真思考。
屈听洄那天晚上张口白锐闭口白锐,他什么意思?
要求自己给予他和白锐同样的待遇,甚至是远超越白锐的偏爱吗?
白锐是他的发小啊,本来就不一样的。
他和白锐比什么,跟个二胎家庭里的老大一样……自己又不是他屈承南,有惯着他小脾气的义务。
就算没有白锐,也有贺暂,难道他要挨个吃醋吗?
可时间一久,贝岑轩又不那么想了。
屈听洄儿时过得并不好,不像自己和白锐,娇生惯养、衣食无忧着长大。
屈听洄没有父母在身边保护,被人欺负也只能把它们当饭粒子往胃里吞。
屈州长对他也没见有多少父子情深,只为他立了个谦逊温和的人设。
长期的相处下来,贝岑轩反而觉得,听洄本质里是个阴狠、敏感、多情、多疑、自负的孩子。
屈听洄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贝岑轩不应该以平日里对待其他人的方式和语气对待他。
是自己粗神经,没有多照顾他的情绪。
回想起这几个月,好像一直都是屈听洄是情绪稳定的那个,自己是容易失控的那一个。
一直都是屈听洄在顾及自己,其实自己应该多让让他,多站在他的角度感受情绪。
屈听洄比白锐还小,可白锐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到处作妖。
说来说去,屈听洄就是想在自己这里落下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其实,这并不过分。
屈听洄为他挡了枪,就是为了这一枪,他也理应考虑一下屈听洄的情绪。
或许,自己该对他示弱?
网上不说,Omega要学会对Alpha示弱?
怎么示弱?贝岑轩不会。
撒个娇?卖个萌?
其实屈听洄如此在意自己和白锐也不奇怪。
因为他们两个真的是从小一条鬼火战线的两个小王八蛋。
和陶玉瓷放跑过政务司司长家的三条赛级金毛,四条穿着背带裤小短腿、和两条穿黄色蓬蓬纱裙的小短腿蹬蹬蹬追了三条街才逮回来;
挽起裤腿撸起袖子下池子捞起前署长家的大肥金龙鱼,往鱼嘴里塞鱼丸,龙敏西在岸上递鱼丸;
在贺暂的掩护下,把贺暂妈妈,贺董事长拍卖会重金拿下来的一整块金瓜贡茶丢进泳池里泡澡。
此等战绩,不止……
从豆子大点的小孩,脸颊肉圆乎乎的,一起手背手靠墙罚站,樱花树凋了开、开了凋,课本的书页也从洁白开始泛黄,一页页揭过。
他们的个子水涨船高,又是一个花季,办公桌上的蝴蝶兰开得盛,再往那儿一看,白墙前面罚站的还是他俩,来的家长还是白笠和林净崖。
毫无意外他每次都被林净崖揪回家“毒打”一顿,林净崖故意冷落他,在屋里看书。
他呢,扒完饭,放下碗,水池洗一个红苹果,上楼,敲门,拧开房门,走过去,悄悄勾起林净崖的食指,轻轻摇晃,爸爸,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犯了。
听洄,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太要命了。
贝岑轩心里大叫了一声,闭上眼,捂上脸,臊得慌。
该死,一个上午,甚至是这几天,他没有认真思考一道题或者全心投入地去干某些事,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事情。
屈听洄在他心里难道已经有了非同凡响的意义,让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与他的关系。
苦恼!
“渐渐——看黑板!”
“Miss Mina,I'm so—— tired.”
贝岑轩彻底蔫巴巴,跟坨史莱姆似的从椅子滑到地板。
蓝天白云,碧空如洗。
屈家的训练场上——
屈听洄不小心被利器划伤了手,鲜红血液留得满手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
屈州长在边上观摩,看到这一幕,明显地拧了眉,赶紧叫停,并叫助理取来了医药箱。
父子两个坐在红木廊下,一阵微风吹过来,刮起了草木的清香。
屈州长亲手为儿子擦药消毒,包扎伤口。
屈州长从药箱里取出无菌纱布,问:“心情不好?”
屈听洄:“不是。”
“说实话。”
屈听洄:“……和朋友吵架了。”
屈州长好奇:“谁啊?”
屈听洄垂着眼,也不说。
屈州长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勾了勾唇,说:“儿子,情绪化可不是一件好事,你不要太在意某些人。”
“你作为我的儿子,以后要面对的人和事一定比常人的要多得多,如果你什么都在意,那么你的心理医生恐怕要忙坏了。”
屈听洄:“我知道。”
可是爸爸,贝岑轩不是某些人。
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种种不愉快,屈听洄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
他承认自己贪得无厌,就是想在贝岑轩心里落下那颗无与伦比的种子,深根发芽,枝繁叶茂,足够做他心里最大的支撑,做最独特的那一个大树。
但是,这好像没有经过贝岑轩的同意。
他不愿让贝岑轩为难,可事实就是自己为难了他。
屈听洄一直都知晓。
贝家和白家是世交,不管是交情还是利益纠缠都非同一般,这就是事实,不能磨灭的事实。
贝岑轩因为温哲,揍得白锐鼻青脸肿,一转头,他们两个该玩还是玩,白锐丝毫不在意。
而自己,竟然因为回礼的问题好几天没有找贝岑轩。
这样更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屈听洄对贝岑轩有着无与伦比的深刻感情,并且这种感情马上要冲破胸膛,海浪般汹涌。
他却又无法开口挑明,只能埋在心里任由它疯长。
因为时机不对。
屈承南是个心狠手辣的笑面虎,把好话都说尽了,什么不能把儿子当商品卖,说是替他着想,却是一个借口,只是单纯地不同意自己和贝岑轩在一起。
即使他现在成了屈承南乃至整个屈家唯一的孩子,外界都称他一句太子爷。
他不喜欢这称呼,不喜欢贝岑轩这么叫他。
同时,他也凭借对屈承南的认知,心知肚明某些事——
他的地位并不稳固,有随时被厌弃的风险。
他很难不保证屈承南后续不作妖,如果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伤害到贝岑轩,那才是追悔莫及。
他还有别的紧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所以屈听洄更不能贸然、鲁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稍有不慎,害了贝岑轩,也害了自己。
屈听洄轻轻地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屈承南微妙地看了屈听洄一眼。
吵个架就这样了?真是没出息极了。
果然还是脆弱,是个容易内耗的性格。
“我劝你不要这么伤春悲秋,你以后要面对的背叛、伤害,海了去了,那个孩子敢和你吵架,其实心里就没有把你当回事,这种时候,你就该转身抛弃他,继续往前走了。”
屈听洄心中翻了个白眼,心道你才被抛弃。
包扎好手伤,屈承南站起身,抻了抻衣袖,说:“自己待一会儿吧,别想不开上吊,啊。”
转身就走了。
屈听洄独自坐在廊下,廊风吹拂起了他的头发。
他闭上眼睛。
他的人生中有太多怨恨的时刻,怨别人,也怨自己。
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不能快速成长。
这种包袱异常沉重,压得屈听洄几乎喘不过气,心里难受、钝痛。
脑海里,如同电影过帧。
前半段是贝岑轩,渐渐。
他在赛车场上风光肆意、他参加竞赛夺得冠军、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对自己说欢迎回家、他趴在自己肩上小声抽泣,诉说委屈。
想贝岑轩笑。
想贝岑轩一辈子都如此。
耀眼的时候有屈听洄在台下鼓掌,难过的时候有屈听洄的肩膀做支撑。
后半段是哥哥。柯朝。
柯朝被枪/毙之前,那时的他,二十三岁,工科硕士,意气风发,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他启程回德伦大学,七岁的屈听洄牵着关季春的手来车站相送。
小听洄小声嘟囔,他舍不得柯朝走,柯朝蹲下,与他拉钩,答应下次回家为他带德伦特产的曲奇饼,叫他保护妈妈。
进站前的最后一秒,大片枯色落叶被风卷起,眼前飘过。
柯朝回头,淡然一笑。
此行之后,天人永隔。
屈听洄睁眼,抬起手来,张开五指,阳光透过指缝照在他漠然的眼睛上,如雪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