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听洄 渐渐(15)
珍瑚街咖啡馆,靠窗位置。
嘟嘟嘟——
屈听洄又拨打了一遍。
依旧是无人接听状态。
他侧头望了眼窗外越来越灰蒙蒙的街道。
要下雨了。
百分之九十八点五的匹配度所带来的心有灵犀,驱使屈听洄打通了窦樟的电话。
“喂,窦樟,我发了地址,现在立刻来接我。”
贝岑轩的吊坠上应该有定位,可屈听洄身为外人没有权限介入。
屈听洄的心沉了又沉,却始终落不到地上。
冷水湾离珍瑚街不远,步行就能到。
从冷水湾到这家咖啡馆一共有五条小路可以走,屈听洄脑海内迅速筛选出最近的一条路,也是贝岑轩最有可能走的一条。
窦樟得了命令,来的很快,他从主驾驶上下来,见屈听洄疾步匆匆,神色凝重,打开驾驶位车门坐进去。
“我开车,你坐后面。”
乌云越聚越密,一粒雨落在了车顶,屈听洄握紧方向盘踩动油门,一声脆响,又坠向巷中的青石板,水滴在石板上,折射出巷子中一对晃动的人影。
砰——鹿何惨叫,银白锃亮的水果刀落到了地上,他被子弹打中了大腿。
屈听洄站在不远处,黑色的枪管对准鹿何,枪口烫热,脸上覆盖着来自深巷的阴影。
乌黑的瞳孔缩小、再缩小。
冰凉的雨丝滑向他苍白的脸颊。
脑海中划过林净崖嘱托他的话。
贝岑轩不能接触除他以外任何Alpha的信息素。
他四肢僵硬,沉重地走到贝岑轩面前,蹲下,跪下。
贝岑轩满眼血丝,原本精致的脸此刻白的吓人,额头和脸颊都是可怕的淤青,还糊了好些鼻血,嘴唇也因为喉咙里溢出来的血而显得殷红。
身上的短袖被撕烂,堪堪挂在清瘦的身体上,脖子上的掐痕明显。
即使看到相熟的屈听洄,他还是下意识曲起腿往墙壁上退了一下,眼里有戒备与恐惧。
他委屈死了,见到屈听洄的一瞬间,不由得哽咽了一下,随即抬手抹了把眼泪。
屈听洄将贝岑轩揽进怀里,释放信息素,努力安抚被伤害的Omega。
“是我,别怕……”
贝岑轩的脸埋进他的胸膛,身上依然火烧一样疼,甚至盖过了因为下雨而发作头疼。
他哽咽着发抖:“疼死我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鹿何躺在地上,头发凌乱沾血,看着这亲密无间的一幕,他笑了:“听洄,生气啦?”
“来……来,一枪崩了我,来……”
贝岑轩靠在屈听洄怀里,呼吸又沉又重,他疼的根本睁不开眼睛。
可是,他却能无比的感受到Alpha胸膛里即将因为失控而迸发的情绪,金环Alpha全身的细胞都在狂暴地躁动,即将冲破自我意识的牢笼。
屈听洄要杀了鹿何。
他搭上屈听洄的手腕,努力的摇了摇头:“别杀他……”
屈听洄的手顿住,目光却紧紧地钉在鹿何身上,瞳孔漆黑透着煞气与杀意,整张脸都绷紧了。
“别杀他……最起码,不要自己动手,他不能成为你人生的污点……”
最终,屈听洄放下了枪。
“好,不杀他。”
屈听洄搂紧他,酸涩的信息素包裹住千疮百孔的贝岑轩,试图修复。
温哲与白锐匆匆来迟,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浓重的信息素、地上点点血滴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白锐冲过去揪住鹿何的衣领:“你他妈的干什么了!!”
温哲急忙跑过来,看到贝岑轩,焦急得红了眼眶。
“渐渐、渐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贝岑轩阖着眼皮,胸膛微缩地起伏着,眼睫被眼泪浸湿,眼角也通红,他努力地憋着眼泪,憋的鼻子也红,嘴里却不断地发出呜咽,实在是很难再开口讲话了。
他只是轻拧着眉,苍白地摇了摇头。
“抱好他。”
屈听洄将贝岑轩送到温哲怀里,转身的瞬间神色阴下来,他一把上膛,对准鹿何裆/间利落补了一枪。
枪安装了消音器,所以并没有多大的声响,只有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温哲抖了一下,他搂贝岑轩搂的更紧了些,并及时捂住了贝岑轩的耳朵。
屈听洄将贝岑轩打横抱起来,嘱咐白锐善后:“看好他,不准通知警署,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带走他。”
医院的走廊里寂静得可怕,仿佛坠入了太平间一般。
屈听洄的眼睛红了,心里记恨着鹿何这个贱人,恨不得把他从开水里煮一遍,再过一遍凉水,滚掉他的一层人皮。
窦樟匆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司长来了。”
外面下起了雨,从细小的雨丝变成了密集的雨滴。
贝律恩踏着湿气大步走来,面色无法不焦急,身后跟着秘书。
他看到急救室的灯还亮,又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屈听洄,身上有血。
他立刻焦急地询问:“怎么回事啊。”
屈听洄看向贝律恩,他的状态也不太好,眼底透着骇人的红血丝,他垂了垂眼帘,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掩住了狼狈与杀意,沉声向贝律恩说了来龙去脉。
贝律恩沉默站在急诊室大门前,良久。
最后靠在医院的走廊的栏杆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是谁?”
屈听洄如实回答:“鹿何,同年级D班的同学,疯子。”
“人在哪?”
屈听洄抬起漆黑的眸子盯着贝律恩:“叔叔想怎么处置?”
贝律恩的眉紧紧拧着,胸中怒火中烧,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将人千刀万剐的狂言,只微妙地说了句。
“等把人送进监狱里再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屈听洄依旧靠在医院里冰冷的墙面上,眼珠向上看了看发闷的天花板,又看向急救室的灯,耳边回荡着贝律恩在远处走廊里骂人的声音。
“你们都干什么吃了!!”
自己的儿子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劫进小巷,罪魁祸首还是一个疯了的毛头小子,冷水湾那帮守着小少爷的保镖和助理干什么吃了!
贝岑轩被巨量Alpha信息素围攻,诱发了信息素过敏综合征,又受了一些外伤,暂时陷入昏睡当中。
夜晚。雨停了。
贝律恩原本也是守在病房里的,可看到屈听洄在里面守着。
贝司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病房,悄悄关上了门,选择在外面守着两个孩子。
屈听洄全然没有注意到贝司长的离开,他望着贝岑轩苍白的脸庞,望着他山根处的那颗痣,望着他打着吊针的瘦削的手,自己也变得苍白起来。
温哲是后来的。
他担心贝岑轩,想来守着。
窦樟来传信,告诉了他鹿何杀掉自己嫂子的事情。
人命关天,屈听洄便不能随意把人扣在自己手底下。
他都已经杀了人了,无需经过屈听洄的手,德伦法也会制裁他。
屈听洄是不会轻易松手的,贝律恩也不可能,一个小人物,只需要跟警署通报一声,他的命就还是会重新落到他们手里。
“没关系,把他交给警署吧。”
到了十点钟,晚点了,屈听洄就叫人把温哲送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贝岑轩的眼睫动了动,他醒了,拧着眉,手指蜷起来。
屈听洄立刻起身,叫来医生。
医生确定过敏情况有所好转,叮嘱一番便走了。
屈听洄关切道:“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说着,要起身为贝岑轩倒水。
贝岑轩扯住他的袖子,缓慢地摇头,眉头轻皱。
“先别动。”
屈听洄听到了他深沉的呼吸声。
“坐下,我有话说。”
屈听洄乖乖坐下。
屈听洄问他:“头疼不疼?”
“还行,晕……”
贝岑轩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半晌,蹦出一句:“我破相了没?”
屈听洄一愣,温声道:“没有,没破相,好看得很。”
说是破相也没那么严重,脸颊和额头上有好几处青紫,看起来有些瘆人。
贝岑轩也挺惊讶,毕竟鹿何那一拳凿在他脸上,快疼死了,鼻梁竟然没骨折。
看来他骨头挺硬。
不过全身还是疼,他缓过劲来,才温声道:“谢谢你,能惦记着我,赶来救我。”
屈听洄道:"你不接电话,我怕你出事,温哲也给你打电话了,他刚才守了你六个小时。”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之间,不用讲这么多的。"
他们彼此望着对方,像是心有灵犀,彼此互通了一下,竟然异口同声地说了对不起。
贝岑轩蓦地笑了一下。
屈听洄也无措地笑了一下。
贝岑轩打着吊针的手勾住屈听洄的食指,叹了口气,苍白地闭眼,摇摇头:“我给你买的贝果,全被他扔了,我是想和你道歉的。”
“我承认了,你在我心里有了非同凡响的地位,我不愿因为这种琐事和你冷战。”
是我,讲话太难听了。
那些话,很伤人。
对不起。
屈听洄心头被狠狠蛰了一下,他看看一旁的墙壁上的呼叫铃,又低下头,默默地消化着情绪。
他低声说:“……我没怪你,你没错,都是我的错。”
贝岑轩轻轻拍了拍病床,缓声道:“你趴下,趴我手旁边。”
屈听洄乖乖趴下。
贝岑轩伸出手掌,用指腹,擦拭屈听洄湿润的眼眶,拂过他的眼睫,在他的眼睛上留下了独属于贝岑轩的余温。
随后,贝岑轩抬起手来,盖在屈听洄的头上,轻轻抚摸,像一种温柔地力量在安抚伤痛的Alpha。
贝岑轩摸着他的头,真的相信了屈听洄本性敏感。
他蓦地笑了,他很少对谁这么耐心与温柔:“下次不会了。”
“你比白锐好,这是真的。”
“你在我这里,是独一无二的,也是真的。”
屈听洄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眼眶的湿润代表了一切。
他从来没想过让贝岑轩对他说对不起,也从来没想过,能有一天,在贝岑轩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独一无二的话语。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五点钟。
林净崖和贝律恩悄悄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孩子早已经熟睡。
屈听洄依旧守在床边,趴着睡,小拇指勾着贝岑轩的小拇指,难舍难分。
贝律恩和林净崖对视一眼。
屈听洄听到了声响,立刻就醒了。
林净崖拂了拂他的背部:“听洄,累了吧,去隔壁屋里休息一下吧,等早上我再叫司机送你回家。”
屈听洄刚醒,脸上有红印,额前的头发也乱,脑子还懵呢,睁着个大眼:“没、没事。”
林净崖把从五星厨拿来的乌鸡汤盛出来一碗,“喝口汤吧,还热着。”
屈听洄双手接过汤:“谢谢叔叔。”
贝律恩瘪瘪嘴,他都没想过,屈承南这种上天入地的恶魔能生出屈听洄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
屈承南站在病房门外,身旁站在牧恒田。
他抱着手臂,淡漠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仿佛他们才是幸福的一家四口。
“看看,我的孩子这么快就打入敌人内部,成了敌人的孩子了。”
“真有出息啊。”
屈州长转身就走了。
……
鹿何的嫂子没死,成植物人了。
和死了也没区别。
鹿何的哥哥作为受害者家属签了谅解书。
他的一整个后半生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死了太干脆他了。
屈听洄处理完事情,早晨六点回的橡园。
屈随臣正大摇大摆地歪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停了游戏,拿来手机,露出脸来。
“听洄回来了?”
屈听洄喊了声:“叔。”
转身进了厨房。
屈随臣侧头看了眼侄子的背影,见他在做咖啡:“这种事还非得自己来,让阿姨做不就好了。”
“我喜欢自己做,你喝吗?叔。”
“不喝,不爱喝。”
屈随臣走过来,搭上侄子的肩,笑得邪恶:“去哪了你?不会……”
“正事。”
屈听洄对自己小叔叔张嘴放什么屁了如指掌,他自己大半夜出去鬼混第二天清晨才到家,就以为屈听洄也是这种德行。
屈随臣年轻时是个十足的纨绔,和龙浩洋是一种货色的垃圾,不过龙浩洋有脑子,他没有。
闯过不少大祸,不过人家命好,即使大哥和爹都死了,也有个能遮风挡雨的二哥,所以都是身为哥哥的屈承南给摆平的。
因为有二哥庇佑、娇惯,并没有参与到外界的尔虞我诈里,只守着家族里的产业,也不强制要求结婚,即使到了而立之年,也依旧保持着吊儿郎当的心性。
屈承南总是说自己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从他的视角来说,确实不容易。
屈听洄:“爸爸还没起吧?”
屈随臣突然咳了一声,秘密道:“那什么,你爸好像和牧大哥吵架了,你得去哄哄。”
说完,郑重地拍了拍屈听洄的肩,仿佛这是一项重大任务。
这时候小桃过来。
听洄,先生在书房等你。
屈听洄:……
屈听洄站在州长办公桌前。
屈承南穿着睡衣,懒洋洋倚在办公椅上:“你挺牛啊,为了渐渐,电话都打到闵持那了。”
顺路还给警署冲了业绩。
屈听洄:“人命关天,迫不得已的。”
屈承南撑着下巴,眯起眼睛问:“你是不是喜欢渐渐啊?”
屈听洄眨眨眼:“很明显吗?”
“不明显吗?”
“唉,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对渐渐可真是死心塌地,这个孩子,的确家境显赫,品学兼优,长得又那么好看,等级也高,配得上你。”
“可是——”
屈听洄盯着他:……
“我要是不同意呢?”
“为什么不同意。爸爸。”
屈承南装模作样地惋惜:“你要说你喜欢渐渐,早说啊,当初说他家来要你的时候,你装什么顾及两家的脸面,可惜我已经拒绝过他们了,现在再提起来,我的面子放哪里?”
屈听洄心里冷笑出声了。
他真想指着屈承南鼻子骂。
你爱同意不同意!
“那我就是喜欢他,怎么办?”
“忍着。”
“名门世家那么多优秀又好看的Omega,哪个配不上你?你怎么就非他不可了呢?”
“贝岑轩还不好?”
屈承南:“哪里好了?”
屈听洄反问:“新瓦德和林家在你眼里都不好了?”
你难道是什么清冷高洁的人类吗?
屈承南悠闲,从笔筒挑出一支旧钢笔,拔开笔盖,笔尖锃亮映进州长大人的眼睛里。
“怎么,你就铁了心了,是吧?”
气氛一瞬间僵住。
屈承南说:“儿子,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还那么年轻,未来前途璀璨,就把时间耽误在情情爱爱上,真是不像话。”
“如果我不救他,他就死了。”
“死不死和你有关系吗?”
“我知道了。”
屈听洄深吸一口气,不打算同他掰扯,只重新开口:“过几天我要回普因一趟。”
屈承南正低头签署文件:“理由。”
“去探望我养母。”
屈承南掀起眼皮,漆黑的眼睛盯着他:“还想着你那个妈呢?怎么,我亏待你了?”
屈听洄正声道:“没有亏待我,可说到底,是她捡的我,养我长大,从婴儿到十七岁,把我当亲儿子一样,我照顾她是应该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没有良心吧?”
屈承南嗤之以鼻:“忘恩负义又怎么样?”
屈听洄冷声道:“不怎么样,但我不是这样的人。”
屈承南摆摆手:“我知道你孝顺,去去去,坐我的专机去,直接把她风风光光地接回来,好好养着!好让你承欢膝下,你们母子团圆!”
屈听洄冷冷地拒绝:“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