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听洄 渐渐(28)
第二天,屈听洄直接领着贝岑轩去了城里,一是不愿意同那帮人纠缠,二是要探望一个人。
是屈听洄打小认识的一个哥哥。
徐增是柯朝最好的朋友兼发小,当初就是他跟着柯朝在镇长门前发难,发挥了极强的辅助作用。
在柯朝出事后,他也是那少数相信柯朝的人,屈听洄和关季春在德伦奔波的时候,徐增曾经给关季春打过两万块钱。
柯朝死后,徐增红过眼眶,之后就总是不遗余力地帮忙,一有时间就提着米面油粮上门,给关季春修修水电家具,也老给屈听洄买吃的用的。
初中时候,有一年,学校组织首都研学,来回费用500块,听洄没去。
晚上,徐增拉他出来吃饭,其中有他自己的弟弟——徐加,和听洄是隔壁班,他听自个儿弟弟说了研学的事,知道听洄没报名。
便问:“听洄怎么不去?”
听洄低头啃着烤肉,说:“不好玩。”
第二天,徐增直接到学校给他交了这五百,他也不是喜欢遮遮掩掩的人物,有什么说什么。
“你这研学的钱哥给你交了,行了行了,和哥客气啥,哥叫你去你就去!感谢的哥的话,也不必说了,等你未来你功成名好好孝敬我就行了。”
两个人是骑摩托车去的,这车还是柯朝当年买的,攒了一年的钱,买的时候花了好几万,还让关季春打他后背,说你有钱烧得慌!
贝岑轩坐他后面,搂着他的有力的腰,贴着他的宽阔的背,一路微风吹拂。
徐增家的小区没电梯,不过好在他家楼层低,只有三楼,不然他就自己悄悄来,不带贝岑轩来了。
屈听洄敲了敲房门。
一个懒洋洋的男声:“谁啊——”
“我,屈听洄。”
“啊啊啊啊!来了来了!”
徐增夫妇正巧赶上屈听洄来的时候不在家,出差一整周,所以不太幸运,见不到他们了,但徐加在家。
徐加打开门,看到站在屈听洄身后的贝岑轩。
“卧槽?”
徐加是屈听洄在小城为数不多的贼朋友,自然也不打拘束。
脸上的震惊转瞬即逝,他脸上笑呵呵的,立马接过屈听洄手上带的礼品。
“带什么礼物!多见外啊听洄!但如果你非要带的话,我可就勉为其难地笑纳了!”
屈听洄:……
他笑着打招呼:“你好啊小少爷。”
转身立马勾住Alpha肩膀。
“屈听洄啊屈听洄,你特么真行啊!半年不见,你给领回来一个金环Omega来!闹了半年,你特么跑德伦相亲去了!?还相了极品回来!”
他转头看了眼那金环小少爷:“这Omega竟然和我一样高。”
屈听洄漫不经心呵呵两声,“原来你不瞎啊。”
贝岑轩在他们身后,弯唇一笑。
“哥们儿,当面议论别人的习惯可不太好,我不是你家听洄的对象。”
“什么?!你不是啊!那你一个Omega跟着人家走亲戚?”
贝岑轩咳嗽一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厚板砖:“最新款手机,要不要?”
徐加立刻滑轨:“你是我亲兄弟!”
中午,他们在徐家吃了饭,徐增是做厨师的,徐加被他哥手把手教的手艺,炒的一手好菜。
吃完饭,又玩了一阵,徐加兴致勃勃地拉着贝岑轩玩新手机,两个人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
徐加彻底被贝岑轩的游戏技术折服,差点来了个顶礼膜拜。
徐加拆开一袋薯片给贝岑轩:“你家是不是也很有钱?”
贝岑轩低调:“还行吧,比他们老屈家是差点儿。”
屈听洄:……
徐加眨眨眼,讲话直白:“那咱俩加个微信,你以后是我的人脉哥。”
屈听洄刚想说不行,贝岑轩就利落地加上了。
他又把手缩了回去,行吧,加了就加了。
徐加看见他的小动作,切了一声,“你现在可是成了,看不起我了,竟然连我加你好朋友的微信都不允许!”
屈听洄无语,一巴掌打他脑袋上,让他胡说八道。
徐加一只手撑着脑袋,冲屈听洄喂了一声:“那也行,等我毕业我就去德伦投奔你,给我安排个司机就成,我要求不高。”
说着,十分得意地朝屈听洄挑眉,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屈听洄平平道:“你以为我的司机是什么很好的,你要随时面对被绑架和突发车祸的风险,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对哥哥交代?”
徐加震惊道:“这么危险?德伦人这么阴吗?你被绑架过了?”
贝岑轩看了眼屈听洄,便对徐加说:“哪有,谁敢绑架他?”
徐加更加震惊:“那就真是有绑架了?”
屈听洄漫不经心:“啊,对。”
徐加眨眨眼:“那我去当你的保镖吧。”
贝岑轩扯扯嘴角,“……你真实在。”
屈听洄又给他后脑一巴掌:“别胡咧咧。”
“那你也得小心啊,万一哪天你真被绑了要撕票怎么办?”
屈听洄最烦他这幅傻样子,但听他这么说,只是失笑:“我会小心的。”
“那就行。”
说完,徐加便自顾自地玩游戏去了,看起来挺松弛。
他又不是不懂,他哥和屈听洄他哥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他与屈听洄说是发小都不足为过,但是屈听洄这个人从小就和他们不一样,他心思缜密,敏感多疑,聪慧,有主见。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觉得,以后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说这些话也只是开玩笑罢了,他也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生活,未来几十年,屈听洄还能记得他这个兄弟就不错了。
贝岑轩一拍他的后背:“没事儿,给资本家当司机当保镖有什么好的,你有点志向,让资本家白养不就得了?你这叫原始投资股。”
他说:“你毕业就进我们家公司,把哥哥和嫂子都接过来,让听洄买套房子,以后你们天天都能见面。”
徐加听见这个,笑得不行:“这可是你说的啊小少爷,我给你俩当小白脸儿。”
屈听洄也笑了,笑着笑着,突然想起来,餐厅的碗还没刷,便收起笑容,默默地出去刷碗了。
房门一关,徐加便关了手机,凑过来问:“欸,阿轩,你和他相处那么久,我问你,他脾气怪不怪?”
贝岑轩看着他:“怎么突然这么讲?”
“他脾气怪不怪?你不知道?”
徐加看了眼门外,咳了一声,说:“我当然知道,我这么说,是有话对你讲。”
他想起来,初中时候,一纸退学通知书下来,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听洄得了那消息,转身便跑了,徐加和关季春都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都出去追。
他们震惊地发现,听洄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把水果刀,跑出去的楼梯口,是直冲着齐越父子离去的方向去的!
不好!!徐加赶紧跑过去,在一楼的大厅里,追上了听洄的步伐,握住听洄的手臂想要劝他几句。
徐加是Alpha,喜欢运动每天有跑步的习惯,屈听洄那时候是Beta,没有运动爱好,只知道闷头学习,瘦瘦弱弱的像个书呆子。
就是这样一个书呆子,一挥手就把徐加抡出去八里地,给徐加脑子干懵逼了。
他无比震惊,反应过来听洄要动真格的了,赶紧冲过去拦腰一把抱住屈听洄,把他扑倒在地,死死压住他,不让他动弹。
陆陆续续有人追过来,徐加大喊道:“快!!他手上有刀!!!”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纷纷扑过去压住他,抢他手里的水果刀,场面混乱不已。。
徐加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屈听洄这个人的恐怖,他的脸颊贴在屈听洄的背上,这个人嶙峋的骨骼硌得他脸生疼,仿佛之间,他听到了这人的骨头在咔咔作响。
他真切得感到了这个人身上有杀戮的因子在躁动。
屈听洄全身都抖,血液都要沸腾,喉咙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属于原始野兽般的喘息与嘶吼。
徐增当时也在场,跟着追出来,没等他去拉听洄,听洄便彻底挣脱了他们,一脚把其中一个男孩踹飞了出去。
他狼狈而踉跄地爬起来,手中的水果刀趁机掉在了地上,下一秒,屈听洄扬起拳头,打碎了大厅里大门的玻璃。
只听关季春捂嘴尖叫一声,玻璃渣子沾着鲜血,哗啦啦啦落在地上。
同学们听到动静,伴随着一阵阵惊呼纷纷往外冒头。
听洄孤独地站在宽阔的大厅里,除了关季春,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他的脸上一片阴翳的情绪,握紧了拳头,手臂绷直,手背上青筋暴起,绷得发抖。
他那时才十四岁,那副模样实在是太恐怖了,像疯了……是已经疯了……
关季春心疼地直嚎啕,大喊着愣着干嘛!医务室在哪啊!
他阴鸷地看了周围人一眼,推开关季春,转身又跑了,两兄弟在满头大汗在后面追。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从城里跑到了镇上,几十里地,不知道在哪又捡了根斧头,又从镇上跑到树林里,找了颗大树抡起来就砍!
斧头无比破旧粗糙,甚至需要进一步开刃,阳光之下折射出的光闪进每个人的眼睛,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露出惊恐的神情,甚至拦都不敢拦。
砰!砰!砰!!
每一下都听得人心惊肉跳。
不出三四下,有两个Alpha那么粗的大树便倒了,落在地上一阵砰的巨响,树叶簌簌颤落抖动,大地都震动了一下。
徐加当时在现场,当场跪下,目瞪口呆,目眦欲裂。
并且,有一段时间,他发现,听洄很喜欢研究煤气,爱玩明火,很不正常。
包括高中时候,他和校长发生了几句口角,校长没忍住骂了他几句,这校长上位不正,来路不明,没半分教育工作者的模样,骂人很难听。
听洄阴阴沉沉地盯着他,当场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贱货,你活着干嘛?
年级主任啊得大叫一声,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要把他吞了,扯着他的衣服让他道歉!道歉!
听洄烦的要命,重重推了他一下,你也去死。
说完阴冷地看了一眼校长,转身走了。
第二周,校长便从楼上摔了下来,腿和手都摔断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徐加咬着筷子,下意识看了眼屈听洄,当时在食堂,对方正心无旁骛地吃东西。
察觉到视线,抬眼问他,干嘛。
徐加当时的心情比希腊神话的众神关系都要复杂。
徐加说:“想来你和他关系是很好了,你这么漂亮还仗义,他能把你带家来,这小子还能耐的。”
贝岑轩:……
徐加说:“……那什么,我就说几句。”
贝岑轩看着他,听他讲。
徐加:“我知道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在我们这穷乡僻壤长大,虽然是朵格格不入的高岭之花,但环境影响人肯定不是虚的,他到了那黄金地,肯定不适应,你说咱俩是不是好哥们儿?”
贝岑轩失笑,“是啊,哥们儿。”
徐加说:“那哥们儿求你个事,你得答应我。”
贝岑轩被他搞笑了:“你说。”
徐加:“你带他多交几个朋友。”
“我怕他不合群,初中的时候除了我,没人和他玩,包括齐越那帮人,还欺负他。”
贝岑轩看着他,嗯了一声。
徐加在他耳边说:“还有我跟你说,他那个爸,当初来接他的时候我一看就不是好人,长得人模狗样的,看着挺疼他挺想他的,实际上就是把他当工具人,我看出来了。”
贝岑轩看着徐加,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
徐加这次很认真,他道:“德伦那帮人要是欺负他,我没法飞过去帮他,所以你辛苦一点,站在他这边支持他,你多帮衬着他点儿,他家那么有钱,你帮他也没坏处吧?”
贝岑轩失笑,好。
徐加说的头头是道:“包括听洄自己,你别看他文文静静的,但他家情况其实很特殊,他其实……”
徐加抿了抿唇:“挺疯癫的……”
贝岑轩不意外。
屈听洄这个人,很多事,一旦触了他的逆鳞,就爱走极端。
其实很符合他们屈家的作风。
“就是你别见怪,多多担待,他要是有什么事,你一定多派几个大汉压着他,一定得拦住他我跟你说!他真的会干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你千万要劝着他!”
徐加笑:“回头我给你当司机当厨师,我做饭好吃吧?还有我告诉你别看我今年才满十八,实际上车龄都有八岁了!”
贝岑轩却是微微笑了下,没应他的话。
他说:“人这一生很难有能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朋友,屈听洄能遇上你,真是付出了为数不多的运气。”
徐加笑了下,赶紧挥挥手,哪有哪有。
下午徐加在屋里玩他的新手机,几乎爱不释手,极尽入迷。
贝岑轩陪他玩游戏玩得累了,便打了个盹,走出客厅,看到屈听洄从书包里拿了一大沓现金出来,放进了客厅茶几里的抽屉里。
下午三点多回到了小镇。
上午走的时候,关季春嘱咐屈听洄去买一个首饰盒,她已经很久不戴首饰了,原先也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所以也并没有得体的首饰盒。
是屈听洄疏忽了,他打算先买一个应付一下,后面再找工匠打造一个更好的。
贝岑轩自己溜达着回了关家。
走到关家门口,前方径直走过来一个又白又胖的眼镜男生,男生手中提着一个大竹篮。
贝岑轩一愣,知道肯定是要来关家串门的,于是主动招待道:“进来吧,阿姨在家。”
胖子忙地摆手:“不用,没别的事情,我就来送点东西,放下东西就走,你帮我拿进去吧。”
贝岑轩望着这胖子,愈发觉得熟悉。
胖子。
一瞬间脑海里有了答案,他冷淡地打量着对面的人:“哦——是你啊,胖子,我听屈听洄说起过你。”
胖子下意识抖了一下,看起来是害怕了,毕竟他曾经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不过。
以前他仗着自己是镇长家的小公子,肆无忌惮地欺负屈听洄,因为屈听洄只是一个小镇民的儿子,他们之间的地位是不平等的。
现在,他们的关系依旧是不平等的。
一切通过人际关系所带来的爽快与耻辱,都是因为不平等。
现在被屈听洄身边的金环小少爷拆穿,他几乎无地自容。
贝岑轩故意说:“听说听洄原先在这边的时候,都没几个朋友,这都是拜你所赐啊。”
胖子震惊地深吸一口气,羞赧地攥紧拳头。
贝岑轩满意地勾了勾唇:“你怎么好意思……”
屈听洄这时拎着首饰盒回来了。
他望向胖子,神情淡漠:“怎么?”
胖子低着头,不敢看屈听洄,他忘不了屈听洄将他堵在小巷子里逼他下跪时的痛苦。
“……我爸知道你回来了,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来,我舅舅鹅厂的鹅蛋,新鲜。”
屈听洄扬扬下巴:“放这吧。”
胖子长舒一口气,赶紧放下篮子就走了。
屈听洄拎起鹅蛋,低头在他耳边说:“鹅蛋是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贝岑轩笑出了声。
关季春还在睡午觉。
年纪大了,人就容易困顿。
四点多的时候,屈听洄要下厨做饭,他在德伦学了一手做海鲜的好手艺,当然要给妈妈尝尝。
但临下锅了,又发现从国外提前运来的部分鲍鱼不新鲜,没办法,只好去临近的菜市场寻找平替。
贝岑轩本来要和屈听洄一起去,但关季春醒了,说要给贝岑轩做花生碎拌白砂糖。
贝岑轩自告奋勇留在家里剥花生。
贝岑轩拿了个小马扎,在小院的碧绿生翠的樱桃树下,弓着腰。
脚边放着盛满土花生的红塑料袋,红塑料袋旁边搁着个透明玻璃碗,玻璃碗旁边又是成堆的细碎花生壳,碗里放着不少白嫩的花生仁。
关季春在屋檐下望着这一幕。
她走过去,揉了揉贝岑轩的头,温柔地笑了。
她说:“听洄,别剥了。”
贝岑轩转头望向关季春,眼里茫然。
“阿姨,我……”
关季春依然微笑着,她屈膝坐下,向后轻轻一仰,陷进躺椅的软垫,望着上方的樱桃树的枝叶,金黄细碎的阳光照进她的眼睛里。
“来,儿子,来妈妈身边。”
贝岑轩依然神色诧异,他花了两秒钟来整理思绪。
“妈妈有话对你说。”
樱桃树的一条细树干上,有一个红色的香包,没什么内容,也没什么寓意。
只是屈听洄六岁那年,柯朝抱着他挂上去的,这一挂,便是整整十二年,风吹雨打都不怕,再也没摘下来过。
贝岑轩低头望着地上的花生壳,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沉声说:“妈妈,我在。”
关季春脸上浮现着温柔的笑意。
“我还记得我刚捡到你的时候,凌晨,你就孤零零地躺在大街上,缩在襁褓里,也不哭,本来就不哭,回去喂了奶粉,更是龙虎精神,大人一逗你,你就咯咯笑,眼睛又黑又亮,和朝朝小时候一模一样,你一笑,我就心软了。”
“你呀,从小吃吃喝喝就来不叫妈妈操心,累了就睡,醒了就自己在那玩,反而到了三四岁的时候,就爱哭了,一有点事就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哥说你是初具人形了,我还打他,但其实那时候我就该想到,你或许是某家的小少爷,天生就得被人捧着哄着。”
“后来,在德伦的警署,乱作一团,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妈妈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天生聪慧,来历不凡,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你会从妈妈的手心里飞走,去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可我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渐渐这个孩子,真是不错,相貌一表人才,做人也好,他送给我的戒指我喜欢极了,人家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千里迢迢跟你回家探望我,吃了这么几天糙饭,睡着咱俩的糙床,你可千万要记着人家的好,未来要对他好,人生路上,有一个知心知底的人是很重要的。”
贝岑轩瞳孔一缩。
他低声道:“我知道,妈妈,我一定好好待他。”
关季春伸出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头。
她轻声道:“孩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的亲爸爸那么有权势,你跟着他,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未来前途无量,不要再趟这趟浑水了。”
“以后,也不要再来看我了,你父亲出身高贵,是不会愿意看到他的亲生儿子与我这种市井老妇来往的,回你自己原本的世界吧。”
一片寂静。
半晌。
贝岑轩依然低着头,拨弄着那几粒花生壳,眼眶却眷热。
他说:“……知道了,妈妈。”
屈听洄回来的时候。
贝岑轩依然坐在樱桃树下的小马扎上,身旁的躺椅上没有人。
他的手耷拉在岔开的两腿之间,修长的两指夹着根细长烟,面前烟雾缭绕,贝岑轩面容平静冷淡。
看到Alpha出现在大门口,贝岑轩微笑一下:“回来啦。”
他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扫了扫肩膀。
“阿姨又睡了,她这段时间睡得勤。”
屈听洄走到他跟前,柔声道:“你怎么了?”
贝岑轩很少吸烟。
贝岑轩摇摇头:“没怎么。”
夜沉如墨,蝉鸣四起,是不是也有风拂树叶的轻响,和远处偶传的犬吠。
层层月光透射进房间,仿佛一层莹润又暧昧的薄纱。
屈听洄和贝岑轩,在床上侧躺着,面对面,对视。
他们很默契地都没有在睡觉时摘下颈环。
一开始屈听洄是想打地铺,但屈听洄的床够大,睡两个男孩肯定没问题,这是人家家里,贝岑轩不好意思独自睡一张大床,就又把人喊回来了。
这种情形,总得聊点什么。
贝岑轩随口提了一嘴:“白锐最近好像在追温哲。”
屈听洄失笑:“……白锐…嗯,他开心就好,毕竟只有白大少想不到,没有白大少做不到。”
贝岑轩翻了个身,面对着天花板,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大傻子,就知道横冲直撞,不想想他家里是什么情况,不行!等哪天有机会,我要提醒他几句!”
屈听洄逗他:“你还替人家操心上了?”
贝岑轩不服:“我是替他操心吗?我是怕温哲被欺负!”
屈听洄:“不过白锐他肯定会上军校,走军队这条路,未来延续他们家的荣光,很快,他就能掌握话语权,到时候,谁能欺负温哲?”
贝岑轩:“光说未来,现在呢?未来他成为伟大的军队上校,想做什么都成,可是现在,你我他,谁不是需要靠父母庇佑的毛头小子?谁能做到忤逆?”
屈听洄:“我们不要站在外人的角度来批判他的内心,喜欢本来就是理智的沉沦,是道德的沦丧,这种东西,就是无法控制的喷薄的火山岩浆,至少,我认为他很勇敢,喜欢谁,直接就上了。”
贝岑轩不打算与他争论,便侧头问:“说白锐,那你呢?未来要走什么路?”
屈听洄想了想,道:“按部就班,升学读书,毕业回德伦工作,娶妻生子。”
贝岑轩来了兴致:“娶谁?你这么一说,肯定是看上谁了。”
他竟然直直把屈听洄问住了。
屈听洄用一双幽怨的眼睛的望着他。
两秒后。
屈听洄笑了一下,十分坦然地说:“当然是某个高门世家的掌上明珠,长得好,学习好,能力强,看起来是眼高于顶、娇蛮任性的大小姐,实际上心软又善良,心脆得不行,喜欢钻进我怀里,依赖我。”
“我娶他回家,一定把他放心手掌心,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贝岑轩诧异道:“你不会看上陶玉瓷了吧?”
屈听洄闭上眼睛:“睡觉吧。”
贝岑轩起身,笑得不行:“我开玩笑的!太子你别睡啊,你理理我!”
“睡觉。”
贝岑轩趴在他耳边,用一种很轻的声线说:“但我发现我最近有点依赖你,时时刻刻都想在你身边,怎么回事?”
黑天悠长寂静,月光莹莹,刺得屈听洄指尖发烫。
贝岑轩轻声道:“太子,我闻到你的信息素了,好香。”
屈听洄缓缓睁开眼睛,对上贝岑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那黑眸亮得像浸了月光,漂亮的眼尾像钩子似的勾人。
屈听洄盯着他的眼眸,周围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平稳而有力地“怦怦”着。
他语气却认真:“或许……因为你是Omega,我是Alpha,或许,正巧,我们之间匹配度可能不低。”
可是贝岑轩却蔫了,他坐起来,那姿态像个弯了腰的丧气小杨树。
“可是我不愿意因为生理上的匹配依附于别人,做Omega真的很辛苦,我想做Beta,这话我从来没跟我爸爸说起过,我怕他们为我操心,也怕他们难过,这样可真没出息。”
这话说出来,简直再次重击了屈听洄的心灵,他既难过又心疼,最后咧在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说明,贝岑轩对他只有生理依赖,并没有心理依赖,甚至厌恶这种生理上的依赖。
自己做的不好,让贝岑轩烦了。
屈听洄垂下眼睫,眼底藏着失落。
可比起贝岑轩依不依赖他,他更想要贝岑轩开心,永远做自己想做的,而不是现在愁眉苦脸地向他倾诉烦恼。
屈听洄迅速调整了一下,又对他温柔地笑,真诚地说:“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不是你依附于别人,是别人心甘情愿地依附于你。”
就比如我。
贝岑轩也咧出无奈的笑:“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
屈听洄却认真地摇了摇头,道:“可我是真心的。”
贝岑轩唰地躺回去,“睡觉吧。”
“好的。”
屈听洄也翻了身,不打算理贝岑轩了。
贝岑轩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突然开口:“明天带阿姨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须臾的静默。
屈听洄也望着天花板,他此时仿佛平静无垠但又深沉波涛的海面。
“我知道,两个月前,就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初期,已经在进行干预治疗了。”
过了一会儿。
屈听洄正闭着眼睛,忽然,一团暖乎乎的毛茸生物贴了上来。
屈听洄猛地睁开眼睛。
贝岑轩环住他的腰,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很痒。
罪魁祸首却闭着眼睛,轻声说:“我想抱着你。”
“睡吧,听洄。”
屈听洄的心脏如同擂鼓般搏动。
他怔了许久,才慢慢动了身体,一手伸到贝岑轩颈下,一手搂住贝岑轩清瘦的脊背,手臂收紧,他觉得贝岑轩趴在自己身上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很快,贝岑轩乖巧地睡着了。
他倒是睡得安安稳稳,某些人想睡都睡不成了。
屈听洄依旧睁着眼睛,他一直一直,望着在自己怀里的这团。
他闭上眼睛,很难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