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听洄 渐渐(29)
回到德伦后不久,本月下半旬,屈听洄陪同屈州长飞往首都参加了一场会议。
屈承南带他逛了首府易宫,去见了总理事,现任总理事是一位年逾六十的老先生,出身传统政治家族,按部就班走到现在,笑容和蔼可亲,很亲近小辈的模样,屈承南与这位年长者交情甚好,两人在政治台上立场相同,曾经在公共场合发表演讲,互相给对方脸上贴过金,合影之后,三个人还共进了一顿午餐。
还见到了总理事的幕僚们,个个都是精英气派,行事利落又飒爽,得知眼前这位俊美少年是屈州长的独子,也是亲昵地同他握了手,说了一些漂亮话。
正是夕阳日落,橘色日光笼罩在首都总理事府——易宫恢宏的顶部。
下会,沉重宽厚的金丝楠木大门被推开,众多高位者从里面出来,顺着一级级宽阔的台阶往下走,谈笑风生。
众多长辈闲聊,有人胆子大的调侃陈棣。
儿子跑丢了。
陈棣对这种调侃根本不挂心,只有些微妙地看了那人一眼,说:“小孩子闹脾气,不值一提。”
屈承南和沈馥说了几句,便同她告了别,他立在远处的台阶上,夕阳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他冲底下的屈听洄挥了挥手,示意儿子上来。
屈听洄得了令,抬脚拾阶而上,陈棣正与秘书往下走,他直直与陈棣碰上。
以往,屈听洄只能在电视手机的正规频道看到此等政界人物,而此刻,陈棣却真真实实地站在他面前。
裂空州陈州长——
陈棣,裂空州有史以来在位时间最长、最具影响力的领袖。
传说中在裂空叱咤风云、铁腕手段的陈州长,果然名不虚传,他目光深邃黑沉,身形高大威严,仅仅是慢步走来,便有一种近乎物理存在的压力,令周遭众人不自觉地想要退避三舍。
刚才那位调侃他的领导,实在是胆大包天。
屈听洄礼貌谦顺,微微颔首:“陈叔叔。”
易宫上方的国徽金光万丈,无比震慑,陈棣不做任何言语,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把一切都说尽了。
空气仿佛凝滞。
屈听洄漠然抬眼,有恃无恐地同他对上。
擦肩而过。
屈听洄很快走上去,“爸爸。”
屈承南递给傅赢手机:“来,给我和听洄拍个照,孩子第一次来首都,我们留个念。”
父子两个背对着橘色夕阳与易宫宏伟的门脸,在拍照的间隙里。
屈承南在儿子耳边吐槽:“总理事这老头话真多,我在里头眼皮都快合上了。”
屈听洄嗯了一声,“看来理事大人没说什么要紧的。”
拍完照,屈承南接过手机看了眼照片,很满意。
收起手机,屈承南转身望向那被金色夕阳晕染的易宫,眼睛里倒映出金丝楠木的大门,他有些话想说。
他叹了口气,说:“从德伦到首都一共1283公里,从最底下到易宫门口,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共365级台阶,可真是又长又累的一段路程。”
他说:“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是明知此行艰苦,数不尽的风霜雨雪,却仍然有数不清的英雄豪杰前仆后继奔向这里,就想尝尝这权力的顶尖的滋味,不管最后输赢如何,最起码行至此处,政治家们一生的精彩磨灭不了结局的遗憾。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易宫的展览厅里,有一整面墙,长达二十米,专门用来展示历代总理事的相片,所有相框用黄金打造,镂空雕花工艺,最上方镶嵌红宝石,里面的人严肃庄然,都是世界级的人物。
屈听洄修长的指尖拂过一个个相片,一个个伟岸的人物从他身前掠过,直到尽头,指尖停住,那是合议国的初始,一个国家的创立,这一过程,如同翻遍历史的长河,在这里,他找不出一个等闲之辈。
屈听洄也望向那金丝楠木大门,望向那万丈金光,淡然道:“爸,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易宫展览厅的历代总理事一览会里有你的照片。”
屈承南转头看向他,说:“听洄,你知道吗。”
“在总理事的就职典礼上,就在那,我们一开始出来的地方,全国二十四位州长必须全部到齐,在全世界媒体的注视下,为新的总理事献上吻手礼。”
屈承南唇角略弯,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屈听洄的肩。
“所以啊,儿子,我也期待在不久的将来,你能作为德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州长,坐专车前往易宫,一步一步走向这里,去吻你父亲的手。”
……
贝律恩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林净崖正背对着他,在浇窗前那盆蓝雪花,似乎在走神,以至于并没有听到丈夫推门进来的声音。
贝律恩看到了桌上的止疼药。
林净崖这些年身体并不好,当年在M国横遭祸事,大病一场,落下了病根,时不时地腿部刺痛,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
贝律恩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蹭在他的肩上,温声道:“在想什么?”
林净崖手一僵,意识到身后是贝律恩,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想渐渐了。”
贝律恩低声道:“是,算算日子,下半年他的发情期就要到了。”
“这一批的抑制剂研发不算成功,我不敢拿渐渐冒险,只好作废,让他们加快研究。”
贝律恩眉眼沉了沉,道:“让听洄来吧。”
林净崖没说话。
尽管听洄那么诚恳地喜欢渐渐,尽管他们之间匹配度惊人的高,但林净崖心中无法平静下来,慌乱得很,就怕出现意外,就怕……
说到底,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在面临发情期时,靠Alpha的标记才能过活,这太折磨人的尊严了。
林净崖无法,只叹了口气:“说起听洄,让我欣慰的事,他竟然主动取了自己的信息素,给我们做抑制剂,他是个好孩子,我会告诉我哥,未来多多提携他。”
贝律恩苦笑了下,“屈承南要是知道这事,提着斧头就来了。”
林净崖却说:“这就是我担心的,就是因为有承南死活不同意,听洄又牢牢在他手中,他为人心狠手辣,如果知道这件事,难免做出什么来,所以我还是不放心让听洄标记渐渐,人心难测,我害怕出意外……”
当初在咖啡馆与听洄见面,他确实对这个真诚的孩子托出了事实,但还是隐瞒了一点。
就是渐渐的发情期比普通Omega的发情期时间要长。
因为是不正常发育的增生腺体,贝岑轩对性和Alpha标记的渴望远要比其他人严重。
只是才分化不到两个月,处于初期阶段,这种症状还没有显现,一旦发情期到来,火山大爆发,他怕两个孩子应付不了,出现无法挽回的意外。
林净崖胸中痛苦不已,以至于眼眶升起酸热,却还在极力掩盖。
为什么要让他的孩子承受这种难以启齿的痛苦,老天爷有什么恩恩怨怨都冲他来,不可以吗?
贝律恩安慰他,说:“别担心,别担心,这段时间我派人盯紧了他们,一有情况我就让人把他们接到安全舱。”
林净崖:“我想换腺……”
贝律恩:“不许说。
所谓换腺体,就是洗掉原本的覆盖在腺体上的标记,再经过药物干预治疗变成一个新的腺体,移植给缺少腺体的人。
而医生建议,最好是血亲来提供腺体。
林净崖动了心思,他想变成Beta,以此换贝岑轩未来一生顺遂。
可贝律恩绝不允许林净崖产生这种想法。
贝律恩岔开话题,“尤丙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最近,德伦检察署的人查出了一批教育资金的巨大亏损,经过深度调查,发现这批亏损竟然来源德伦主校,是主校那一帮高层徇私舞弊,收敛财富!
贝律恩提前得到消息,心里起了腻子,在检察署和警署那帮人还未掌握完全证据链的时候,叫人暗地调查,发现尤丙赫然出现在官方的跟踪调查名单里!
他早就看不上这个所谓的姐夫,草包一个,废物十足,贝允珍当年一婚离了之后看上这个比他小八岁的弟弟,深深陷进去无法自拔,死活要嫁。
现在好了,作出祸了!
不过贝律恩很快冷静下来。
再怎么样生气,只要尤丙和贝允珍还没离婚,他都是一半贝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谁不明白,贝律恩想要未来自己与林净崖前途宽广,就不能出一点差错。
所以他先是自己拿钱填补好了尤丙的那部分亏空,然后让林净崖提前赶在所有人之前把有关尤丙的证据链截断,叫牧恒田那边的人无从下手,只好绕过尤丙去调查其他人,暂时保下了他。
林净崖:“处理好了,暂时不会查到他这边。”
话锋一转,林净崖又说:“但是,我们不能再继续纵容他了,不然还会有下次,下下次,我们不能一直给他收拾烂摊子,必要时刻,需要敲打一下三姐。”
“我明白。”
贝律恩凑在他耳边说:“何梵差不多快到了,去机场接他吧。”
林净崖点点头:“走吧。”
何梵也是贝律恩的发小之一,不同于他们几个接受家族安排循规蹈矩的人生,何梵家里兄弟众多,他是老小,又是Omega,从小便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大学在国外就读,读得是他喜欢的物理专业,毕业之后一边环球旅行一边搞研究,自由又快乐,至今未婚。
他们刚收拾好要出门。
贝律恩收到消息。
【何梵:你不用来了。】
【何梵:图片jpg.】
贝律恩点开,画面蓝天白云,碧空如洗。
照的是贝岑轩的侧面,这小子穿得深灰色印花T恤,鼻梁上架着副奢牌墨镜,好看的手单握方向盘,手腕上带了只钻石腕表。
如此潇洒,如此美丽。
看图片漏出来的颜色,可能还开的车库里那辆血红的法拉利FXXK EVO。
林净崖看了这张图片,非常无奈且无语。
“你儿子又跑出去招摇过市。”
轰——
红色法拉利驰过环海大道。
何梵嫌弃:“下回来见我别开这颜色,啊,骚得要死!”
贝岑轩侧头,墨镜里映着何梵俊美的面容:“叔,红色配得上你啊。”
何梵扬唇一笑:“得了吧,小少爷,你再这么威风凛凛的,你爸爸一会儿就杀过来,连我一块训!我可骂不过林净崖。”
贝岑轩:“还说我?你们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
“还真是,你爸那时候比你混蛋多了,还是我们渐渐乖巧,从来不惹是生非。”
法拉利驶出观海大桥,进入繁华市中心。
何梵又叹气感慨:“我这才几年没回来,德伦又是一整个的翻天覆地啊。”
他掰手指头:“老城区太平了,吕家被铲了,丛子峰被抓了,我们家孩子竟然从Beta变成Omega了?屈承南的儿子直接换人了!?”
到达目的地,贝岑轩踩下刹车,“大惊小怪。”
何梵漂亮的五官怼在贝岑轩面前。
“只是国际医疗卫生组织统计出来的今年世界公民二次分化的人数只有576人,这么小概率的事件,没想到竟然会发生在你身上。”
他双手捧住贝岑轩白嫩的脸蛋,摇了摇:“我以为我们渐渐会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小Beta,这样多好。”
过去就过去了,贝岑轩永远不会眷恋以前的日子,这样显得他可太没出息了,毕竟什么都没有脸面重要。
他不大赞同道:“哼,做Omega也照样无忧无虑,像你一样。”
何梵伸出手:“有照片吗?我还没见过那孩子呢,叫……听洄,是吧?”
“哦。”
贝岑轩掏出手机给何梵找照片,他相册里鱼龙混杂,人脸也众多,大多是从小到大与长辈朋友们的合影,同屈听洄的合影当然也有。
甚至还有他的单人照,是他们在小镇的第一次同床。
那时贝岑轩不知怎的,是第一次睡在关家紧张?还是说身旁睡着一个活生生的Alpha不自在?
总之到了半夜也依旧没合上眼睛,于是便趴在床上,双手撑着脸颊欣赏起屈听洄的睡颜。
屈听洄这张脸、真的无可挑剔。
他甚至情不自禁凑到屈听洄颈窝处,嗅了嗅清甜的信息素,一个金环A,信息素竟然是清甜的。
贝岑轩喜欢他的信息素。
他想抱着屈听洄睡,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细细划过屈听洄的脸颊、鼻梁……抿住唇、屏住呼吸,感受着屈听洄鼻梁的高度,最后指腹落在屈听洄的嘴唇上,贝岑轩突然不动了。
屈听洄的嘴唇,是软的。
最后贝岑轩举起手机咔咔咔偷拍了好几张太子爷的静谧美照,打算以后当壁纸吓死他。
他想起那次在皇后街自己同他闹得不愉快,白锐本来已经回家了,被他又抓回来扒下一层外套,他穿上,拉链拉到顶,直接跑去妺山飙车了。
那里有媒体埋伏。
贝岑轩知道。
深夜才回到冷水湾,贝律恩眼见着他情绪上的阴沉,便也没再多问,毕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只叫利亚送了杯牛奶上去,又吩咐手下处理好这些照片。
屋里只开了昏黄的台灯,他坐在自己的大床上,怀里拥着大南瓜。
表面古井无波瞳色漆黑,实际上早就气疯了。
甚至气势冲冲拿起手机想骂他,转念一想起屈听洄对自己的好,甚至在那个难忘的冷雨夜他推开自己挡了徐大道的一枪。
这犹如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怒火冲天提着机关枪蓄势待发的小杨树又迅速蔫了回去。
他突然怔住,摸着自己的心脏,不知如何是好。
他栽陷进床里,鬼使神差之间,点进相册,翻来翻去,贝岑轩发现,自己同屈听洄的照片竟是意外的多,不想自己和他才堪堪认识半年,竟然熟稔到这种地步。
种种种种……在射击馆、国际赛车场、主校话剧院、玛丽医院、主题公园、芙城动物园……
有一次他们两个在图书馆写课题,自己拍下的他持笔垂眸认真学习的模样。
不知不觉的,自己已经记录了这么久屈听洄。
这个大傻子,到底有什么魅力啊!
贝岑轩翻着这些照片,屈听洄这厮长得实在是俊美,一张好看的脸,消温降火的作用极强,他一时忘记了屈听洄大晚上把自己丢在了皇后街时的气愤。
最后,他晕乎乎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在自己手里,指纹一解锁,赫然就是屈听洄那张人神共愤的帅脸!
不过,这么私密贴心的照片贝岑轩怎么可能拿给长辈看。
他只挑了几张官方又正式的递给何梵。
何梵拿过来一看,惊讶一挑眉,两指放大少年的脸:“这么帅?”
贝岑轩低头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是吧。”
何梵细细评价起来:“这鼻子,这嘴巴,长得还挺像屈承南,倒是看一下就能猜到是他的孩子,屈知阁屈知玺长得像徐惠,身上可没一点屈承南的影子,这个孩子真会长。”
贝岑轩心里扶额苦笑,那当然了,因为那两个孩子都不是屈州长亲生的,这可是他们老屈家响当当的独苗。
咚咚咚!
白锐直接拉开车门,扬着帅气潇洒的笑容,“呦,这是哪个大明星回国了?来来来亲一个!”
何梵一掌拍他脸上:“别骚了,你那档子破事都传到我这来了。”
晚上,有长辈做东给何梵接风洗尘,贝岑轩将何叔送去了目的地。
长辈们聚会,他懒得凑这热闹,于是很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