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德伦的漩涡(1)
从国外回来,屈听洄和贝岑轩去探望了甄少渊。
贝岑轩趁机拉着甄宇去逛超市,留下屈听洄和甄少渊单独谈。
甄少渊在厨房切水果,屈听洄则倚在厨房门口,望着甄少渊骨瘦如柴的的背影,目光深沉。
“你是不是对我有话说?”
甄少渊低头,切开哈密瓜:“听洄?”
屈听洄微一挑眉,因为他和贝岑轩上次来只是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特等奖学金也借口是甄宇靠自己才拿来的。
他没暴露身份,而甄少渊却还记得这个名字。
屈听洄:“甄叔叔,想不到十年过去,你还能认出我来。”
甄少渊波澜不惊地切着水果:“不过是等比例放大罢了,你当年在我心里真是留下了深刻的一笔。”
“而且,你如果没有事问我或者求我,怎么可能来看我们这对可怜父子,人的任何行为不可能是无缘无故不抱有目的。”
甄少渊切好水果,又将几个橘子放在盘里,端着果盘走出厨房。
屈听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置,示意听洄到自己旁边来。
屈听洄没坐沙发,而是拿了个小板凳坐下,隔着茶几,与甄少渊面对面,这样好谈话。
甄少渊将果盘推到他面前来。
屈听洄象征性地拿起一个樱桃,在手中摩挲。
他道:“叔叔,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见过江志杰了,他亲口承认,我哥哥是无辜的,他当年作的是伪证,只要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我就有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们了。”
甄少渊剥着另一个盘子里的花生,只抬眼问:“你怎么让他承认的?”
“随口威胁了两句。”
甄少渊盯着他:……
甄少渊平静道:“听洄,你还是不太成熟,而且心急。”
屈听洄认可:“我确实不理智,也不成熟,但从目前来看,我就是有这个权力清算一些人。”
甄少渊神色冰冷起来,他言辞犀利,“你凭什么那么自信?谁给你的权力?你以为你现在是谁?以为自己有了个好爹就能像那帮人一样无法无天了吗?自以为有了呼风唤雨的权力实际上还是蝼蚁,不自量力。”
屈听洄点头,认可,“我是挺不自量力的,当初敢一个人拦在陪审团那帮人面前又哭又喊,又吵又闹,被人一脚踹飞都不死心。”
他剥开橘子皮,果肉布满白络,他象征性地撕下几个,放在甄少渊对面的桌上,“但当初陪审团的某些人,已经被现在的我送进去了。”
甄少渊没看也没拿橘子果肉,只深深地望着屈听洄。
这个孩子长大成人,比小时候还要执着。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为他拼得头破血流,你哥哥在天之灵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屈听洄:“比起头破血流,我更想让他在天之灵看到自己被洗清冤屈。”
甄少渊:“那我问你,屈州长会容许自己的独子利用他的权力在这里调查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屈听洄却问:“我哥的事情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甄少渊:“你难道忘了那是你哥哥对你说的话了吗?”
向前看,别回头。
甄少渊说:“当年在拘留中心,我答应了你哥哥,他死后,关于这件事的线索和信息我都不会再透露半分,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看来,他也很了解你,早已经预判了自己弟弟未来十年的行为。”
屈听洄:“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真相,或者提供一点有用的线索吗?”
“是。”
屈听洄攥紧拳头,失笑:“叔叔,我哥哥了解我,但你不要假装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甄少渊垂眸:我只是了解某一类执着的人,他们都有一定的共性。”
屈听洄:“你不怕我威胁你吗?甄宇可和我同班,你接下来要换的肾是我给你找的。”
甄少渊却淡定地摇头,“你不会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对真心帮助过你的人下不来狠心。”
“而且,这个肾给别人也是用,给我也是用,你想给谁就给谁吧,屈州长的独子,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甄少渊又勾了勾唇,“当年你那么小一个,却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现在看来,果真不凡,能在吕家屈家的大乱斗里生存下来,真是一个聪慧又机敏的孩子。”
屈听洄猛地站起身,握住他细瘦的胳膊,神色坚定,“所以你真的知道什么,对不对?”
甄少渊抽回手,“我不知道。”
“甄律师!”
甄少渊平静地摇了摇头,“听洄你错了,我已经不是律师了。”
屈听洄神色阴沉下来,心态也冷静下来,他坦然又冷淡道:“叔叔,我说错了,你了解我,把我看得很透,也猜的很准,我是不可能不救你的,目前来看,还是你的命比较重要,你得好好活着,等哪天你愿意开口了,我随时恭候。”
贝岑轩和甄宇在超市扫货,全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怎样的争端。
贝岑轩从货架上拿了几包薯片丢进小推车里,甄宇在后面推着,默默跟在小少爷身后当随从。
贝岑轩面上淡然,心里其实有些莫名担心,怕听洄知道什么,回去心情不好,但这又是他不得不去面对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起了未来。
甄宇成绩好,肯定也不会走大众升学途径,他决定争取首都大学法学院的保送名额,不过目前竞争很激烈。
贝岑轩对甄宇的能力十分有自信,肯定道:“你这么厉害,压根不需要争。”
甄宇一下就乐了,“可得了吧。”
甄宇这么说,当然有谦虚的成分在,他对自己的能力有十足的自信。
不过比起争取保送名额,目前爸爸的手术更能占据他的心思,一切小打小闹都比不过父亲的身体健康。
成长十年来风风雨雨,如果没有甄少渊,甄宇早就死了。
甄宇跟在贝岑轩身后,默默地盯着贝岑轩雪白的脸颊,又轻轻垂了垂眼,看着他乌黑的发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贝岑轩又想起个事来,转头看向他,甄宇慌乱地收回视线。
“当初温哲出事,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事情过去那么久,丛家早没了,甄宇也不瞒着了。
甄宇一愣,随即说:“当时觉得丛铭不对劲,就跟了他一段距离,没想到真他和白锐吵了起来,然后——嗯,我就听到了。”
甄宇不是他们圈子里的,自然不知道那时丛家已经快完蛋了,如果直接告诉了贝岑轩,就是把丛家卖了,他可得罪不起港口管理局的副局长。
说的隐晦一点,让贝岑轩自己去意会,去查,既能讨好了贝岑轩,又能把自己摘出去,一身轻松。
贝岑轩勾唇,没点破:“你倒是聪明。
甄宇一笑:“还好吧,就是当时有那种感觉,觉得会出事,就跟上去了,虽说偷听不太地道。”
甄宇拿了不少零食,来这逛是甄宇提的,他说他要请客,但是贝岑轩还是怕他破费。
贝岑轩说:“太多了,放回去吧。”
甄宇说:“你不是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酸奶吗?”
贝岑轩没想到甄宇的观察这么仔细,换做旁人,他可能会坦然接受,但这是甄宇,而且这个牌子的酸奶是进口的,价格不太美丽。
可贝岑轩又不愿意伤他的自尊。
半晌还是觉得把他当普通朋友对待。
“……那好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逛,结完账走出超市。
甄宇走在后面,突然喊了一声:“渐渐。”
“嗯?”贝岑轩回头:“怎么了?”
“我以后可以叫你渐渐吗?”
贝岑轩还以为是什么:“当然可以了,他们都可以,你当然也可以。”
甄宇抿了抿唇,有些腼腆地笑:“那……渐渐,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
贝岑轩笑:“客气什么。”
甄宇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们帮我,以后我为你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们从超市出来,打了个车回到甄宇家,发现屈听洄已经站在楼下的家门口等候。
他们要走了。
出于甄家的礼节,甄宇极力挽留,叫他们再上去坐坐,留下来吃晚饭,贝岑轩看屈听洄没有要留的意思,便胡诌了个理由,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车上,贝岑轩侧头问:“甄叔叔和你说什么了?”
屈听洄沉声道:“没说什么。”
直觉告诉贝岑轩是一些不好的消息,这让他的心也沉了下来,原本的担忧更甚。
贝岑轩牵住他的手,侧头望着他,柔声道:“听洄,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讲。”
屈听洄一怔,也侧头望着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阴沉,语气软了下来,“没有,甄叔叔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他倔得很,不肯说。”
贝岑轩长舒了一口气,小声道:“那就好。”
幸好只是不肯说,不是一些令人崩溃的坏消息。
……
甄宇回到家里,看到桌上有一个没皮的橘子,那是一个极为深沉的眼神。
他走过去,拿起来,左右端详了几下,觉得没意思,便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吃完饭,照常,他回自己的小屋子里学习。
八点多的时候,甄少渊敲门进来,端着新切好的水果。
甄宇仰头对爸爸笑:“谢谢爸爸。”
甄少渊揉了揉儿子的头,他在床边坐下,细细地望着儿子认真学习的模样。
甄宇长得像他,清秀端庄,手长脚长,十年过去,已然成了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
甄少渊无比欣慰。
法官宣布柯朝死刑的那一刻,在此之前,甄少渊的人生从来没有那么挫败过,也是从这件事之后,他的人生堕入了地狱。
突发车祸,妻子卷走了所有的积蓄。
后来,确诊尿毒症。
他刚才嘲讽听洄不自量力,他说错了,其实自己才最不自量力的那个,不然也不会不顾他人劝阻,明知此行无比艰险,也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线,为柯朝争取一丝生的希望。
争取不可能的结果。
他的坚持与努力就像一场笑话。
回想过往种种云烟,人生大起大落,甄少渊自觉对得起听洄,对得起关季春,对得起柯朝。
对得起自己千里求学二十载考取法学硕士。
对得起自己胸中熊熊燃烧的英雄主义。
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孩子。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两个——自杀,伪造现场,引导调查局发现自己是意外死亡,因为他还有死亡保险,他想给儿子谋一条生路。
就算最后被揭穿,没有得到保险赔偿,但比起跟在无能的父亲的身边,福利院的待遇却好上很多,可以供到甄宇大学毕业,生活费也绰绰有余。
也是在这个时候,濒死的时候,年幼的儿子抬头望着他,眼睛是亮的,他抬手,抹去了父亲蜷缩在眼角的眼泪。
能活到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看儿子长大成人。
屈听洄找上门来,当年愤恨哭喊的小孩摇身一变,成了位高权重的现任州长的独子,并决心为柯朝翻案。
奇幻得像黑色童话。
又一方权力参与进来,最后会引发怎样的战争,甄少渊不得而知。
毫无疑问,屈听洄就是一个隐形的大炸弹,不知道何时何地,就可以炸得所有人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这种事情,绝不能让甄宇知晓,后果也不能甄宇来承担。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作孽,和孩子没有关系。
甄少渊缓慢开口,说:“小宇,以后少和听洄往来吧。”
甄宇写着题,人生里第一次果断地拒绝了父亲,他说:“不。”
甄少渊诧异,“你说什么?”
甄宇放下笔,直视父亲,“我说,我不。”
“为什么?”
甄宇站起来,逼迫父亲仰视自己,眼里瞧不出情绪。
“你和听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甄宇十分细微地勾了下唇,“而且,还有可能是听洄有求于你。”
甄少渊眼里闪现出难以言表的震惊,“你怎么知道?”
甄宇:“不是有求于你,那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又怎么会特意把我支开好让你们两个单独谈话?他可是屈州长的独子啊,屈州长是谁?德伦的大魔王,德伦的最高行政长官,这个圈层的人天生冷漠自私唯利是图,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做慈善?”
“而且,肯定和你当年接下的案子有关,除了这个,我再想不出别的。”
甄少渊震惊地望着儿子,竟一时觉得无比陌生,在甄少渊眼里,甄宇永远是那个天真又孝顺的孩子,会趴在他腿上撒娇,也会懂事地为他捏肩捶背。
可他却忘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长得比他要高,那天,他照常为儿子量身高,甄宇已经有187了。
除了身高,甄宇完美地继承了他的智商,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姿态。
比父亲聪明,有父亲有的智商,也有父亲没有的——贪欲、狡猾、心机。
这一点,甄宇十分擅藏。
“听洄现在肯念在你的恩情来帮我,我当然要好好抓住这棵树往上爬,未来他大概也会选择首都大学法学院,我就要跟在他身后,只有这样,我才能分到资源,凭我自己单打独斗,什么时候才能获得想要的位置?有机会不抓的是蠢猪。”
甄少渊握住儿子的胳膊,急促开口:“他自己的地位尚且不稳固,你以为自己攀附上了一颗大树,实际上这就是一个火坑,儿子,你太天真了!”
甄宇执迷不悟,“那又怎么样,你难道想让我变得和你一样吗?”
甄少渊握着他的力道又紧了紧,唇色苍白,话语上也无力,“……当然不想。”
“火坑,呵……”甄宇低头笑了。
“当年你明知道这是一个难跨越的火坑,不也还是选择跨过去吗?”
他的父亲,甄少渊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好律师,这个好,以律师为前提,他曾经不是没有为被重罪指控的罪犯辩护过,毕竟律师不是用来伸张正义的职业。
甄宇可以十分坚定地说,在柯朝案件出现之前,甄少渊从来没有败过。
他执着,实事求是,且对法律有着极其崇高的信仰,这份光正伟大的信仰,支撑着他作为一名律师,尽职尽责,尽心尽力。
在自己的最大能力范围内,为自己的当事人争取最大的权益。
这就是好。
可执着却不代表着是优点。
甄宇凝望着父亲,父亲瘦弱惯了,他也长大了,在他面前,父亲已经不再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你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会输吗?”
这句话,让甄宇完全站在了高地。
“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是因为你没权没势!所以那群人才敢欺负你!包括你当年的当事人!他们一家人都平平无奇,这才会那么轻易地让人毙了!”
“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做出改变!”
“我要让我的孩子有一个更好的起点,不说和听洄的孩子一样,最起码也要和那些小官员的孩子们一样,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窝缩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看不见未来!看不见钱财!”
甄少渊震惊地望着儿子。
甄宇嗤笑一声:“至于火坑。”
“难道吕执川的腿难道不是你打断的吗?当时吕家还没被清算,你敢单枪匹马地去收拾他,这难道不是一个火坑吗?”
甄少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那是因为他欺负你!”
他的宝贝儿子,被那群权贵子弟打得满身淤青,他作为一个父亲,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不出手反击,难不成要缄默不语,什么都不做,只在漫长黑夜里心疼地流眼泪吗!
“你心甘情愿的让我做一辈子普通人,但我不甘心。”甄宇握紧拳头,“就因为当时你的背后没有可靠的后盾,你才那么容易被打倒!”
甄宇弯下膝盖,蹲在爸爸面前,仰着头,眼神坚定又炽热,“爸爸,我一定会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的。”
甄少渊抬手抽了儿子一耳光,急促道:“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我要的是你平安健康!”
甄宇捂着脸,瞳孔漆黑:“没有钱,怎么能平安健康?没有钱,就算身体健康,心里也不健康了。”
“难道当年妈妈离开你、离开我,难道不是因为钱吗?”
甄少渊听着儿子说的话,心里愈发难过,“对不起,……是爸爸无能。”
甄宇却充耳不闻,道:“你一定要长命百岁,亲眼看着我飞黄腾达。”
甄少渊:“你就不怕我警告屈听洄,让他离你远点?”
甄宇笃定地摇摇头,“你不会的,你舍不得看我伤心。”
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屈听洄的微表情已经出卖了这次谈话的结果。
很不愉快,可见爸爸并没有如了他的意。
甄宇低头浅笑了下,说:“你都不听屈听洄的,屈听洄又怎么能听你的?他现在唯一的办法不就通过拿捏我来拿捏你吗?”
屈听洄不拿捏住甄宇,甄少渊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听话坦白?
甄宇抬眸,望着爸爸,眼底一片漠然,“我愿意当那个筹码。”
甄宇盘起腿坐在地板上,头轻靠在父亲骨瘦嶙峋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一样,只不过那时候,爸爸还是健康的,穿着西服笔挺帅气,经常抱着他转圈,妈妈也在,经常亲他的脸。
“妈妈当年带着家里所有的存款,头也不回地走了,等我有了金钱和权力,我就把她抓回来,我让她给你道歉,我给你们养老,我们就还是完美的一家三口。”
他眼底漆黑,透出一丝森冷,平静地说:“冷水湾,橡园,陀山庄园,这都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上比现在还这些还大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