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德伦的漩涡(9)
贝家对外放出的消息是,贝鸿明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因为扛不住集团经营压力而自杀。
消息一出,仿佛一记重炮,打在才没寂静几日的湖面上,掀起了惊涛骇浪,德伦炸开了锅。
贝鸿明死时,手头还有好几个项目没做完,贝雨濛接下弟弟的烂摊子,但奈何贝鸿明手底下的人压根就不服这位二把手,根本不配合工作。
这帮人眼见着人走茶凉,想在这个关键时刻瓜分项目,吃一杯羹。
不想贝雨濛表面温和,实际上并不是好惹的,做局直接把他们踢出了项目,重新招募人才进来。
人事方面倒是稳定了。
公司董事会这边不安稳了,不少大股东开始蠢蠢欲动,争夺项目控制权,率领小股东向董事会施压,大有要给贝家雪上加霜之势。
贝誓然还小,贝兆龙年老,贝雨濛一届Beta之流,谁能担此大任?
原本安然自得的德伦众高层无一不震惊。
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没有任何征兆的,死了!?还是自杀?!
这件事更是在网上掀起了巨浪。
大家纷纷猜测贝氏掌权人的真实死因,也有暗里传闻——是屈州长用手段逼死了贝鸿明。
但在众目睽睽与场外的镜头闪烁之下——
屈承南着蔚贴的黑色西服,胸前裱着素雅白花,带着长子屈听洄,亲自出席了贝鸿明的葬礼,并差人送来了花圈与挽联。
裂空州陈州长人没到,花圈也送到了。
合议国李家、沈家、谢家、宁家、贺家、林家……凡是豪门显贵,都派了族中举足轻重的人来。
贝鸿明走得风光啊,想当年上上任州长逝世,都没那么多人来吊唁。
陀山的山脚下,德伦众多媒体记者聚集在此处,企图采访到顶级权贵,可大多数人都不稀得理睬。
只有他们的屈承南屈州长,面对镜头神色惋惜,盛赞贝鸿明是德伦乃至全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企业家!
列举了贝鸿明自上位以来的一系列善举!
屈承南郑重其事地说,失去他,是整个德伦的损失。
贝家私人墓园位于陀山的半山腰,达官显贵云集在此。
黑色西装勾勒出的身形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声响混合着山间悠扬冷寂的风。
贝誓然作为长子站在最前方,金环Alpha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西装俊美非凡,只是,没了往日的温雅随和。
愈发挺拔,愈发深沉,愈发孤独。
空气中弥漫着一大片白玫瑰散发出来的冷香,每一朵的花茎系有飘扬的黑丝绒缎带。
灵堂里,棺椁上,贝鸿明躺在上面,眉目祥和,永远安息。
任何恩怨,都在死后化为灰烬。
贝岑轩将白玫瑰放在大伯的棺椁之上。
他不怪了。
安息吧,大伯。
葬礼结束后。
屈承南哼着小歌走进了他的私人咖啡馆,只是今天咖啡馆并不对外营业,像是在等待它特殊的客人。
傅赢亲手为他做了拿铁咖啡,用的是蓝山一号咖啡豆,并且还拉了花,给他恭敬地端上来,便默默地去了后厨。
林净崖推门进来,发梢衣摆裹挟着微风,卷着街道上散落的蓝雪花瓣,忽地飘进来。
前几日,就是在贝鸿明去世前三天,林净崖就已经找过他一次,内容很简单。
林净崖说,我求你。
让听洄和渐渐在一起吧。
屈承南简直要笑出来。
大学的时候,林净崖聪慧美丽,清冷得像千山雪莲,仿佛高不可攀的白天鹅。
却也低调,从来没有向外暴露过家世,甚至用的是假名字,甚至不姓林。
但追他的Alpha依然能从首都排到南极。
林净崖从来不把眼神给过任何人。
那时的他与贝律恩……还是要好的,贝律恩对着林净崖蹬鼻子上脸,林净崖不喜欢贝律恩,连带着也不喜欢他,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
他天真地以为这两个人只是单纯的关系不大好,不会再有进一步发展。
不想最后却是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最后抱得美人归,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老婆孩子热炕头。
贝律恩啊,你的命真好。
自己是金环,爱人是金环,孩子也是金环,出生时新瓦德已经步入正轨,并逐步发展成一个超级财团,房地产、酒店、赌/场、船运……整个合议国,处处都是新瓦德的身影。
你是首富家的小儿子,从小在金子堆里长大,一辈子不知穷滋味,一辈子没吃过苦。
没经历过暗杀,没经历过背叛,没经历过外人的轻蔑与侮辱。
轻轻松松,不到四十,就被任命成了司长。
甚至是下一任合议国财长的候选人,这是在合议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跳跃。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啊。
多少人拼尽全力想要争夺那尚方宝剑的碎片,到最后都不如你清清闲闲,就坐到了司长的位子,手里持着宝剑中带有着金镶玉的碎片,还要说一句我志不在此。
贝律恩,你是好人,你高贵。
人生中的所有美满,都叫你占尽了。
但是现在。
林净崖求他,诚恳又低下。
贝律恩要是知道,会作何感想呢?
可能会打他一顿吧,像上次在玛丽医院时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打得流鼻血,一点面子都不给。
屈承南在胸腔里溢出得意的笑。
但是,这远远不够。
那天,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林净崖。
屈承南叫林净崖点单,林净崖哪有这个心情,只摆摆手,要了杯热水。
今天,屈承南大言不惭:“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跪下求我。”
林净崖却没了前几日的恳求,盯着他:“你是痴心妄想。”
屈承南也不恼:“净崖,我开玩笑的,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怎么可能这么得寸进尺,只是这件婚事,恕我不能接受,你们把我的孩子当药罐子吗?为人父母,谁能同意?”
林净崖捏着咖啡杯的手一顿。
药罐子,说的是屈听洄从腺体里抽取信息素给他们用,这件事。
屈承南将这一微动作收进眼底。
林净崖抬眼,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用屈听洄的信息素制作特殊抑制剂,而是贝岑轩的病历,屈州长从何得知?
屈承南心领神会,低头搅拌着咖啡:“贝鸿明为了让我不抓他,当然是给了我不少有用的信息。”
林净崖呵得笑出声来。
简直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谁也装不下原先那诚恳礼貌的模样,也可以说,屈承南从头到尾就没装过。
林净崖极力压制住胸中怒火,屈承南这样变着法地羞辱人,又把他的孩子拿出来说事,这是根本没把林家放在眼里。
不过屈承南向来喜欢讲一些无厘头的疯话,林净崖并不信他,只觉得他是在栽赃一个死人。
他波澜不惊道:“承南,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何必弯弯绕绕地折辱人?”
屈承南开门见山:“我要做总/理事。”
林净崖认可:“是个远大的抱负。”
屈承南却又勾唇:“净崖背靠林家和贝家,说话就是有底气,不像我,背后空无一人,身边还带着个白眼狼,只能靠自己打拼,只是——”
“合议国是你家的一言堂啊?”
林净崖道:“不是,就像德伦也并不姓屈。”
屈承南不打算顺着他的话头说,只说:“抱歉,当初我不应该拒绝你。”
“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贝鸿明当初和吕家勾结的所有证据,等渐渐成年他们就直接结婚。”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林净崖:“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怎么,屈州长还想把人从坟墓里挖掘出来吗?”
“尸体还新鲜呢,挖出来枭首示众,不是不行。”
屈承南摩挲着手中的红宝石戒指:“当然,在做这种事之前我会提前通知贝叔叔。”
林净崖冷冷盯着他:“我建议你去精神科看一下。”
“你怎么还骂我?尤丙的事情我都没追究,我这么大发慈悲你竟然还骂我?”
“司长包庇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姐夫,嗯,这也是一个劲爆的话题。”
当下,教育改革是热门话题。
这件事如果被爆出来,一定会引发舆论爆炸。
尽管在事后,贝律恩让尤丙和贝允珍解除了婚姻关系,但是这件事是在婚内发生的,且屈承南可以肯定,尤丙现在还在和贝允珍同居。
只要他想追究,就可以。
“净崖不想放弃律恩的前途。”屈承南摊摊手:“可以啊,但渐渐可就更没救了,实在没有办法——”
屈州长俯身,微微一笑,像个狡猾的黑狐狸:“挖掉腺体重新变成Beta也不是不可以。”
林净崖处变不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的崩塌。
热水顷刻间全部泼到屈承南的脸上。
屈承南深吸了一口气,他抽出一张张纸巾,慢条斯理的擦掉脸上的液体。
“你急什么,李脉。”
眼前这个人看似云淡风轻,但是浑身上下散发的戾气刺伤了林净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林净崖握紧了拳头:“屈承南,你到底在怪谁?这么些年我和律恩什么时候对你散发过恶意?还是说你想看着全世界不舒服你才开心?你是反社会吗?”
屈承南低头擦着胸前被水洇湿的布料:“我怪谁了?这难道不是公事公办?贝鸿明和吕和君勾结研发腺体增生药剂不是事实?”
他擦完,把湿透的纸团往桌上一扔,纸团滚到林净崖面前。
屈承南也没了那股子轻佻劲儿,开始正正经经地与林净崖对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净崖,这可是反人类的药,我为了州里的和谐发展我要抓他难道还有错了?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你好歹还当着最高法院的院长,竟然这样徇私舞弊!”
林净崖冷笑:“到底是为了德伦,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欲,或是为了你那颗猎奇又膨胀的心,你自己比我们清楚,竟然还有脸说我自私?你手上有几条人命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吧?”
屈承南不理会林净崖的反驳,直直地盯着他。
“你们这群人,仗着听洄天真单纯,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经过我同意就找到他,让他提取自己的信息素,让他答应这种没有人权的事情,我难道不该怪罪你们?你们当我是龟壳里的王八?”
林净崖八风不动:“听洄是自愿的,他是个好孩子,这可能就是歹竹出好笋吧,我心里也很感激他,而且他已经步入了成年阶段,有左右自己腺体的权力,屈州长不会想着把这几年缺乏的对听洄幼儿时期的管教全都补在成年的孩子身上吧?”
屈承南嗤笑:“净崖身后有林家,又有一个叫林刻雾的家主哥哥,说话就是轻松,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谁自不自愿,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那我问你,如果是渐渐私底下为听洄取信息素——你愿意吗?”
林净崖:“如果是爱的人就可以。”
林净崖凝视着屈承南的,屈承南也凝视着屈承南。
两位长官表面冷静,四下却是暗流涌动,剑拔弩张的气势可以掀翻周遭的一切。
屈承南冷笑:“孩子是我的,他姓屈,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我不允许,他就不能。”
林净崖眯起眼睛:“你的?你现在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了?他刚出生的时候你去哪了?他十几岁和养母相依为命的时候你这个父亲又在哪?不会是嫌弃他是Beta所以不要他吧?看他变成金环又要他了吧?屈州长变脸比翻书还快!”
林净崖盯着他,说:“你听过他婴儿时期的哭声吗?”
屈承南的目光阴下一寸。
“人不能这么既要又要吧,缺失了孩子的童年就得付出点代价,演戏演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个好爸爸了?”
林院长表面云淡风轻,但心下已经是怒火翻涌,贝岑轩是他唯一的软肋,屈承南方才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痛楚当做玩笑一般讲出来,泼他一杯水都算轻的!
既然现在撕破脸了,那就没有再继续求他和保持体面的必要了。
他重新拾起那与生俱来的倨傲,将屈承南这个贱货的全身上下都微妙地扫描了一遍。
他冷冷道:“屈承南,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你自己忘记了,我可替你记得清清楚楚,不要到最后没当上梦寐以求的总理事,反而把自己作进去,声名狼藉,得不偿失,浪费了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和处心积虑,那可就太可惜了。”
寂静的咖啡馆里,两位德伦的长官为了两个孩子吵得不可开交。
林净崖听到了屈承南胸腔里起伏着的、沉重的声音,仿佛古老的纺纱机在颤抖。
“我的来时路?我怎么了?”
最高法院林院长面容平静,依旧如同大学时高高在上。
那时的他,从来不把贝律恩和屈承南这两个纨绔小子当回事。
“屈州长,注意心脏。”
屈承南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净崖,仿佛要冒出火星子来。
他很快冷静下来,嘴角抽动:“净崖,我不想和你废话,贝鸿明和贝岑轩,你选一个吧。”
这无疑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一旦贝鸿明的事情曝光,贝律恩的前程必然受阻。
可要是拒绝屈承南,渐渐怎么办?他未来的发情期怎么办?他那么喜欢听洄,贺暂陪在他身边十几年,他甚至不要贺暂只要听洄。
林净崖不忍心叫孩子不幸福。
屈州长非常聪明。
他拿捏了林净崖的七寸。
林净崖的心情此刻是不平静的,犹如一枝簌簌抖动的冷花枝。
这相当于让他在丈夫和孩子之间做一个选择,他此生最爱的两个人,根本无法抉择。
屈承南微微俯身:“看吧,净崖,就算高贵如你,也放不下手里的那点权力,你也有私欲。”
“有私欲,就有把柄,现在这把柄,让我抓到手了。”
屈承南重新笑得开怀。
林净崖的语气依旧平和:“屈州长,说话可要讲证据,你没有证据,又怎么能判定鸿明哥和吕家勾结?又来舔着脸要证据?”
屈承南:“是,没有证据。”
“那我也没有义务让我儿子为你儿子提供信息素啊,我可以放弃贝鸿明这桩案子,但贝岑轩能放弃屈听洄吗?他能失去屈听洄吗?”
身体上,心理上,能放弃吗?
“哦,对了,你可以找小暂啊,但是净崖,你忍心看到你的宝贝儿子为了一些利益,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你忍心看到渐渐被迫生一个不喜欢的孩子吗?”
屈承南得意地勾起唇:“就像你哥哥林刻雾当年一样,陈州长和他到现在纠纠缠缠几十年,半辈子都蹉跎进去了,陈晞长这么大两个爸谁都不认,宁愿跑到天涯海角也不愿意来求助你们。”
“这就是结果,不死不休。”
“我只要贝鸿明和吕和君勾结的完整证据链,这不过分。”
“一个是你儿子后半生的幸福和安全,一个是你和你丈夫后半生的前途,你总得做个选择,人这一生怎么可能十全十美?”
林净崖抬眼,面不改色地盯着他:“屈承南,做事不要做太绝,你也少来高高在上的要求我们,你这么多年在德伦妨碍司法秩序,用自己的权力枉顾人命,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什么腺体增生的证据,但是关于你的证据,我倒是有不少。”
其实没有。
只是想恐吓一下。
林净崖说:“我是想和你好好谈,彼此之间体面一点,你现在不想要这把体面了,那我们就彼此撕碎了,两败俱伤吧。”
话音落下来,咖啡馆里无比寂静,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
屈承南视线冰冷,仿佛极地冰川。
屈承南忽然站了起来,手撑着桌面,俯下身,在林净崖耳边轻飘飘地启动唇瓣,如同毒蛇的皮肤一般滑腻又冰凉。
“林净崖,你敢这么干,我就拿屈听洄的人头给渐渐当十八岁的成人礼。”
林净崖眼神瞬间凝滞、收缩,盯着屈承南的眼睛里不可置信。
他抬起手来要打屈承南,屈承南却猛地撅住他的手腕,强硬地让林净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屈承南用一双狡猾又皎洁的眼睛,毫无波澜凝视着他的眼睛。
林净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明镜一样。
他说:“净崖,你还是这么美,比年轻时更有韵味。”
林净崖猛地抽回手来:“你恶不恶心?”
屈承南又坐回来,姿态悠闲,还回味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轻笑了一下。
“你泼我一下还不够,竟然还打我,你竟然比我这个亲生父亲还心疼他,真把他当自己儿子了?”
屈承南的拇指悠闲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我的儿子,身上流的我的血,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是一个成年人!”
“才十八岁,还是小孩子,没什么智慧和脑子。”
屈承南平静又平淡地盯着林净崖,甚至端起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刚才被林净崖气得心脏发抖的不是他。
“净崖,我原谅你刚刚的失态,我也给你时间好好考虑,渐渐的人生幸福长短可把握在你的手里。”
林净崖深深地望着他,眸中情绪复杂。
“屈承南,你不会杀他的。”
林净崖走后。
屈承南喝了口已经温凉拿铁咖啡,杯子咚的一小声放回到桌上,他将录音笔递给身后的傅赢,“把录音截一下,整理好,连带着渐渐所有过往的病历都发给贺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