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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红雨 第80章 德伦的漩涡(10)

薄岛焉蓝 · 耽于纯美 · 986 KB · 2026-09-15 18:48:37

第80章 德伦的漩涡(10)

  葬礼结束后,一切回归平静。

  贝岑轩回到冷水湾,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需要休息。

  贝岑轩躲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真正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却比在葬礼上更加难受了。

  仿佛有虫子在啃噬他的身体,他咬住嘴唇,不住地蜷缩起身体,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有屈听洄在就好了。

  可是,可是,屈听洄并不在他身边,这次葬礼,也只是遥遥相望。

  屈听洄送给他的比格玩偶就在床头,贝岑轩抱着它使劲地闻,嗅,努力在它上面寻找屈听洄的痕迹。

  可是没有。

  指甲掐住胳膊,陷进肉里。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幻境,像是大海吞没了他的五感,他整个人变得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的,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太过疲惫还是怎的,他这一觉睡得异常平和,梦里没有鬼魅、鲜血、尸体,只是一片虚无缥缈的空白。

  再次睁开眼,入目是屈听洄英俊的脸庞,他关切地望着他,指尖带着温热,为他拂去额间有些湿了的碎发。

  贝岑轩睁着大大的眼睛,他一边脸颊睡得通红,一时做不出反应。

  “……你怎么来了?”

  屈听洄:“我担心你,来看看你。”

  贝岑轩轻声咳嗽一下,他掀开被子,慢慢起身,屈听洄不叫他掀被子,把被子重新一扬,给Omega包裹的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贝岑轩哎呀一声,又把被子撩开,

  他直接扑进屈听洄怀里,抱住了屈听洄的脖子,屈听洄一怔,自觉地上了床,托着他的屁股放在自己的腿上,贝岑轩的腿绕着他的腰,不断收紧。

  是熟悉的甜涩的果子香,有了屈听洄的信息素,贝岑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只是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的手臂不断收紧,恨不得把屈听洄融进自己的血液与细胞里。

  他不断地去嗅屈听洄的腺体,呼吸一下比一下深,心跳比刚才还快,小腹有猛烈的下坠感。

  他忍不住,一口咬在了屈听洄的颈侧。

  屈听洄释放着安抚信息素,骨节分明的手在他背上抚摸着,直到半个小时之后,贝岑轩的情况才稳定下来,只是依旧抱着他不撒手。

  趴在他肩上,蔫巴巴的,小脸通红,嘴巴被咬破了。

  “我好难受。”

  屈听洄拍了拍他的尾椎骨,说:“我在呢。”

  贝岑轩向来有话直说,不喜欢藏着掖着,更不喜欢装模作样。

  他抱着屈听洄,咽下了原先那有些失控的情绪,低声说:“你听到外面怎么说的了吗?”

  下午三点,房间里窗帘拉的严丝合缝,天花板上的灯惨败耀眼,打在二人头顶。

  屈听洄仿佛听到了空气在灯光下漂浮的,沙沙的声音。

  屈听洄说:“我知道。”

  他们说,是屈承南逼死了贝鸿明。

  屈听洄并不怀疑,因为屈承南有胆量干的出这种事,可他又觉得事情没那简单。

  贝岑轩欲言又止。

  “我……”

  刑事调查部在书房并没有发现明显的挣扎反抗痕迹。

  法医报告显示,尸体未见损伤,但是在尸体的左手食指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针眼,可是体内没有发现任何化学药物和毒素。

  但把所有结果综合在一起,为自杀,死因系机械性窒息。

  倒是贝大嫂在整理贝鸿明遗物时,发现了丈夫年轻时写给白月光的情书,她难以接受,又哭天抢地一番。

  “我还是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闹鬼了吗?”

  贝岑轩低沉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我以后还怎么面对我哥?他的亲生父亲因为我自杀了,死之前还把所有财产留给了我,我以后还怎么在贝家自处?”

  “不许这么说。”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的死就和你没有关系,他自己想死,谁都拦不住的。”

  “就算有人逼他去死,那也不是你。”

  屈听洄管不了贝鸿明的死活,如果贝鸿明是突发意外死亡,屈听洄甚至可以做一个开心的旁观者。

  因为是贝鸿明的疏忽,才导致贝岑轩变成Omega,屈听洄有理由恨他。

  但是事实是,他无法冷眼旁观,他最爱的人处在事件的中心,被海浪席卷,迷茫无措恐惧。

  因为贝鸿明的死,贝岑轩现在内心备受煎熬,他不愿看到这幅景象。

  贝岑轩眼神逐渐空洞。

  他没有告诉屈听洄,贝家调查了贝鸿明生前一个月的行踪,发现在自杀之前,他与屈承南多次会面。

  并且,距离自杀前的前一周,贝鸿明去了一趟橡园。

  贝岑轩不知道屈听洄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希望他不知情。

  如果真的是屈州长在暗地里做了什么,贝岑轩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屈听洄了。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一开始的选择是不是头脑一热。

  现在,贝岑轩看不清周围人,也看不清屈听洄。

  灯光照的贝岑轩脸色也惨白。

  他狠心从屈听洄身上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这段时间,这么多人盯着,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对不起。”

  屈听洄不是没想到贝岑轩会这么说。

  外面各种阴谋论传得满城风雨,他们确实不好再见面。

  如果固执地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贝家人又会如何指责他呢?屈听洄不能这么自私。

  屈听洄点点头,抿了抿唇,嗓音有些艰涩:“……好。”

  贝岑轩一点点松开屈听洄的手,“我请了老师,以后也不会再去学校了,抱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来,塞进贝岑轩手里:“这是我提取的液化信息素,它可以陪你一段时间,有事一定要叫我。”

  屈听洄从冷水湾回到橡园,进门便看到牧恒田在客厅里喝茶,他身上也穿着黑西服,也是刚刚从葬礼上退下来,桌上放着原本裱在胸前的白花。

  牧恒田听见声响,微笑:“听洄回来了?”

  屈听洄:“牧叔怎么在这儿了?找我爸有事吗?他应该没回来。”

  “他说他一会儿回来。”

  “嗯。”

  小桃接过他的外套,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屈听洄摇头。

  贝鸿明的死令贝岑轩彻夜难安,贝鸿明的血型令屈听洄辗转反侧。

  大伯和侄子并没有直接的遗传关系。

  屈听洄这样安慰自己。

  所以在贝岑轩弯腰检查灰烬时,有庞大的办公桌做阻挡,他迅速用长针刺破了贝鸿明的指尖,又隔着纸巾挤压指尖,成功采到血。

  从碧庭湾脱身,把取到的一点血迹送往医疗中心检测。

  但愿吧。

  屈听洄走进厨房,从罐子里取出咖啡豆,用电子秤一称,正好15克。

  他习惯于用咖啡因子来麻痹自己。

  牧恒田突然走进厨房,站在屈听洄身边,他说:“给我也做一杯吧,晚上还要开会。”

  “好。”

  牧恒田一只手撑在流理台上,悠闲地盯着孩子认真操作时的侧脸,仿佛找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他忽的笑了下,“看过渐渐了吧?”

  屈听洄是蹭的牧检察长的车去的冷水湾。

  葬礼结束,屈州长坐车一溜烟地离开了现场,轻飘飘的,全然忘记自己儿子还在现场。

  屈太子左顾右盼找不着家长,无法,只好做检察长的车。

  半路上,牧恒田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便问他是不是在想渐渐。

  这么明显吗?

  屈听洄直接说了。

  我想去冷水湾。

  “司机,掉头。”

  对屈听洄来讲,比起屈承南的神经质与控制欲,牧恒田是一个更值得深交的长辈。

  屈听洄点了下头:“嗯。”

  屈听洄的指尖捏着磨豆机的旋钮,顺时针转了两格,咖啡豆簌簌落入研磨仓,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比起需要使用咖啡机的浓缩咖啡,屈听洄更偏爱于手/冲,这类咖啡经过滤纸的过滤,口感更加干净细腻。

  屈听洄突然问:“牧叔叔,你和爸爸是十五岁认识的吗?”

  牧恒田笑着轻叹了口气,“是,当年认识你爸的时候,就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说起来,我和你爸爸都已经认识二十三年了,时间真快,一点都不留情面,我们老了,你也长得这么大了。”

  屈听洄望向牧恒田,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我爸……十五岁之前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牧恒田:“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只有听到了一些传闻而已。”

  牧恒田摇摇头:“都是过去式了,不必听那些闲言碎语。”

  牧恒田不说,屈听洄便也不追问。

  牧恒田看准时机,见缝插针说:“你和你爸爸最近关系很紧张呢,一对话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屈听洄:“没有,我们很好。”

  “……别还行了。”牧恒田无奈道:“他身体不好,脾气也有目共睹,等哪天把他气坏了,可没好处。”

  屈听洄面无表情地做咖啡,没说话。

  牧恒田语重心长道:“我明白,你也有你的烦恼,这个年纪,叛逆一点,很正常,但是说到底,他才是你最亲的人,对不对?你们才应该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在这个偌大的世界,再也找不出一个能横亘于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人了。”

  “血脉,是永远无法分割的,你身上就带着属于他的基因。”

  屈听洄看向他,十分罕见地回怼了牧叔叔:“亲父子,我看也未必。”

  屈承南可没把他当亲儿子。

  彼此利用,彼此体面罢了。

  屈听洄这么想。

  牧恒田拧了眉:“你怎么能那么想?除了不同意你和渐渐在一起,他对你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让外人指点的吧?”

  牧恒田说这番话在他意料之中,屈听洄全程没什么波澜。

  “随你们怎么说吧,我就是白眼狼。”

  牧恒田管不了叛逆期的孩子,只叹了口气,换了种说法:“他心脏不好,之前竞选州长的时候遭遇过枪击,子弹擦着心脏打过去的,差点没下来手术台。”

  早在之前,屈听洄便看过现场的视频,是在电脑里看的,画面里,屈承南原本在台上演讲,底下一众拥护他的选民。

  一声突兀而炸裂的枪响——

  屈承南捂着胸口当场倒地,现场人群尖叫失控。

  牧恒田絮絮念叨:“所以你要好好孝顺他,别伤他的心。”

  “我知道了。”

  屈听洄提起手冲壶,热水顺着壶嘴呈细流绕圈注入,咖啡粉瞬间膨胀,冒出细密的白汽,坚果的香气漫开来。

  他说着违心的话:“我们是父子,父子怎么可能互相残杀?牧叔叔,你放一万个心。”

  牧恒田说:“叔叔也希望你能幸福,别像我似的,快四十了还孤家寡人一个。”

  屈听洄淡淡地回他:“谢谢。”

  牧恒田喝完这杯咖啡,一打电话发现屈承南是忽悠他的,这人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回橡园,他在德伦大厦。

  牧检察长与当事人的亲儿子都被当事人折腾了一顿。

  牧恒田和屈听洄说几句便走了。

  咖啡没来得及喝。

  屈听洄面无表情地倒了。

  或许是心情原因,他自己这杯没喝几口也被倒了。

  屈听洄决定去睡一觉,他叮嘱小桃,“等我爸回来就去叫我。”

  ……

  屋里一片漆黑,屈听洄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蓦地,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光幕射进来,一只苍白干枯的手握着门把,模糊的黑影融入进房间的漆黑里,不多时,门又悄悄关上了。

  屈听洄猛地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盏壁灯亮着,他看到屈承南坐在床边,不过,视线朦胧昏黄,他看不清屈承南的表情。

  他眼睛轻轻向下一瞥,发现屈州长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脖子。

  屈听洄:“爸?”

  屈承南嘴角噙着笑:“儿子,你的警惕性不强啊。”

  屈听洄脑子彻底清醒,他坐起身子,床头柜上有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嗓子清明不少。

  将水杯咚的一声放回去,屈听洄反问:“在你面前我需要警惕吗?”

  屈承南:“当然不用。”

  屈听洄:“那就好,我还没沦落到这种地步。”

  屈承南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屈听洄的脸:“心情不怎么样啊,和渐渐吵架了?”

  “没有。”屈听洄说。

  “现在外头都说是我杀的贝鸿明呢。”屈承南的脸上浮着微妙的笑意,他说:“听洄觉得呢?”

  房间里光线昏暗,静得一丝不苟。

  父子对峙,屈州长漆黑的眼睛盯着屈听洄。

  屈听洄垂眸,沉思一秒,随即道:“当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人的时候,那么真相反而就不是真的像人们想象里的那样,往往更叫人不寒而栗。”

  屈承南笑,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劳你跑了趟冷水湾,所以渐渐没对你分享什么吗?”

  屈听洄心里冷笑,亏他还觉得牧恒田值得深交,却忘了这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牧恒田转头出卖了自己的行程。

  屈听洄十分自然地摇头:“没有,贝鸿明死得蹊跷,整个贝家都一筹莫展了,他怎么又会知道别的隐情?”

  “只是他很伤心,贝家人似乎在因为贝鸿明的死责怪他。”

  屈听洄适当地抛出一点信息,企图和父亲多多交流一下这件事。

  屈承南不负他望,张嘴就是姓贝的这群死暴发户,竟然把一个成年人的死怪在未成年身上,脑子让驴吃了。

  屈听洄点点头,随即看向床头。

  他的床头摆放着一个玻璃水瓶,瓶里插着一支粉嫩的樱花,书房里也有同样的花瓶,小桃会定期更换。

  而此刻,漂亮的樱花花瓣被人薅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萼与花蕊,像个憔悴的、掉光了头发的老头。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大作。

  屈听洄盯着屈州长前襟上的花瓣:……

  屈承南摧残花枝,明目张胆,即使被发现也依旧云淡风轻,他俯身凑近,捏起儿子的下巴,仔细观摩起儿子的五官。

  屈听洄在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真像你那个白眼狼妈。”

  屈承南又把屈听洄的下巴撇开。

  屈听洄突然冷笑:“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我妈。”

  贱货,虐恋。

  屈承南悠悠道:“不是我忘不掉,任谁身边有一个像她的小贱货一直晃来晃去,也忘不了。”

  屈承南扫视着他,勾唇:“你的眼睛和你妈妈一样,虚伪、自私,藏都藏不住。”

  屈听洄倒不在意屈州长如何评价自己。

  他找来遥控器,摁下按钮,整个房间明亮起来,在这样光明敞亮的环境下,屈州长的脸庞不再模糊神秘,屈听洄看得清所有事物。

  他顺着话题说:“那可以给我讲讲妈妈的生平吗?我从没听你讲过她的故事,我想听她是怎么背叛你的。”

  屈承南冷笑一声,交叠起双腿:“没有讲的义务。”

  屈州长并不喜欢对别人披露自己曾经的丢人现眼历史,就算对面是儿子也不会。

  屈听洄平静道:“总体上,我还是像你的,爸爸。”

  屈承南态度轻慢:“是啊,要是不像我就对不起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了。”

  屈承南真是无时无刻不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

  “你说说,小贱货,你除了姓屈,你还有哪点像我啊?没半点我的风骨。”

  屈听洄:“你的风骨?”

  你有什么风骨?

  屈承南翻了翻眼睛,不打算与他计较,他的视线高高在上地落在儿子身上,“听洄,听说贝老头的励志奋斗史吗?”

  “当然听过。”屈听洄。

  从贫穷的小渔村逃到码头做学徒,从码头的学徒里杀出重围,创办了如今的超级资本——新瓦德。

  自古以来人们便热衷于塑造草根逆袭的故事,从古代的沛县刘邦、明朝朱元璋到现代的新瓦德贝兆龙、裂空州陈棣,这都是为人称道的励志爽文。

  屈承南仰头,悠悠叹了口气:“唉——现在他可是成功的企业家了,退休之后做做慈善,到处都是鲜花和掌声。”

  话锋一转。

  “但那都是假象,你以为贝老头发家就干净了吗?凡是财富的膨胀,必然带着暴力的蔓延。”

  屈州长眯起眼感慨:“他把他亲弟弟都杀了,人死在太平洋上,尸骨无存,没有人指责他,大多都感慨其有魄力,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成功了,如果他最后没有成功呢,如果最后新瓦德破产了呢?到时候嘴脸一换,又是——贝兆龙当年为了这个破公司把他亲弟弟都杀了,真不是个东西啊。”

  “德伦这个地方,真的太神奇了,这里有各种教派,这里的人信仰上帝,信奉三清真人,跪拜佛祖与菩萨,底层人民为邪教法会所沉迷,沉沦……”

  “但是他们都有共性,在宗教之外,他们更相信金钱和权力能带给他们一切,这就是德伦。”

  金钱至上,虚伪横行。

  “也确实,清朝老祖宗还说呢,待我入关,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成功了身上都是勋章,谁会在意你的过往?”

  “毕竟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创业成功就是眼光长远,创业失败就是好高骛远,人类都是一群冰冷无情的旁观者,他们自以为是的短短几个字的评价就能盖过一个人半生的努力。”

  这一点屈听洄确实深有体会,从前他是Beta的时候,有很多次——比如他把镇长儿子的脑袋砸破,再比如他把齐越打伤被开除。

  外人就在背地里嚼他舌根,说这孩子太邪性,以后指不定是个反社会人格。

  可是明明是别人先欺负他的。

  后来屈听洄化成了小城里唯一的金环,颈环上的红矿石比谁都耀眼,别人对他的评价十分自然地从邪性,变成了有魄力,有胆子,说他以后是做大事的人。

  这是他为数不多认同屈州长的时候。

  屈承南勾唇:“真想在他们的嘴里塞满果酱柠檬和大蒜,扔进大型蒸笼里蒸熟,像烤火鸡一样,这样的话,全球饥荒就解决了。”

  屈听洄:……

  屈承南突然认真起来,甚至都不喊他小贱货了。

  他说:“儿子,我说这番话,是想说,总有一天,你会站在群山环绕之山巅,俯瞰芸芸众生万物之渺小,那个时候,别人在意的,就不是你曾经所遭受的屈辱,而是你身上的那份万丈金光,你自己呢,也要学着不要再去在意,总是回头张望,困在曾经痛苦的处境里,你是没办法进步的。”

  “我也相信,未来你的荣光一定会盖过你的曾经的屈辱,那时没人会记得你曾经的不堪,有的只有他们谄媚的丑恶嘴脸,而你可以随意地赏他们巴掌,而他们连尖叫都不敢。”

  “所以你要为了这份荣光而努力,不应该总是回头去看,痛苦地流连,孩子。”

  “人这一生,总要学会忘记与放下。”

  “一味的牢记曾经的屈辱、镌刻原先的仇恨,只会影响你对于未来的判断。”

  以往,屈州长讲话一向无厘头,左边冒一点,右边冒一点,话题永远叫人觉得突兀。

  屈听洄却懂他将这番话的缘由。

  在提醒什么?不要再调查柯朝了吗?

  确实,屈听洄来来回回的动作并不算轻,屈州长手眼通天,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屈听洄这次没有选择左耳进右耳出,而是直面父亲。

  “是,盖过去了,可作为当事人的自己也能完全不在意吗?就算是神通如屈州长你,也能完全忘记自己曾经的不堪吗?”

  屈州长的手腕上有一条浅淡细长的疤痕,不知道哪里来的,周围长辈也没人知道,这一条线,仿佛是一条无人踏足的禁忌。

  屈州长的胸口有一个弹孔状的圆形疤,是当年的枪击来的。

  还有一条贯穿斜着胸口的疤,屈听洄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大概也是被政敌刺杀来的?

  这是屈听洄目前为止所知道的屈州长的身上的“不堪”。

  “你能忘吗?”

  屈听洄实在不服气父亲对他的说教,他选择从父亲自己身上下手反驳,但他一个都没点明,因为他不知道以前屈州长发生过什么。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即使心有不满,屈听洄也没到那种当场撸他袖子扒他上衣,指着他满身的伤疤问这你都能忘吗的混账程度。

  屈听洄不信,不信父亲在看到这些伤疤是想不起曾经的一切。

  房间里一片不详的寂静,屈承南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儿子。

  半晌,屈承南说:“真是能说会道。”

  屈州长本意是想做一个权威的父亲,教给孩子人生大道理,但奈何他的说法实在是轻飘飘的,并没有说服力。

  实际上他自己都不是那种不会回头的人,又怎么能叫屈听洄心服口服?

  他不能否认儿子的观点,即使自己身居高位,手握大权风光得意,也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曾经遭遇过的一切,那是深深烙印在心里的伤疤,而伤疤不可能完全祛除,每每看到,总是回忆。

  不过,屈州长不肯承认自己的落败,只好把这份落败当做对儿子的夸奖。

  屈州长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兜,从里面拿出两颗水果糖,拆开包装,一颗丢自己嘴里,一颗塞儿子嘴里。

  “把嘴闭上。”

  一股甜在嘴里化开,屈听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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