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德伦的漩涡(11)
长子的离去像一把重锤,击碎了贝兆龙的世界,葬礼结束,悲伤却如影随形,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最终导致一病不起。
贝鸿明自杀的碧庭湾别墅成了凶宅,贝誓然带着妈妈搬到了新别墅。
贝鸿明的妻子深受重创,情绪一再崩溃,贝誓然将妈妈哄睡着,坐在自家别墅的台阶上抽烟,满心都是怅然。
贝鸿明临走时留下两封信,一封给渐渐,一封给家里,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给妻子,一张给儿子。
信里开篇先说了抱歉,后面字字句句皆是痛苦与忏悔,却丝毫不提为什么选择自杀,仿佛这是一个不可说的秘密,仿佛只要曝光出来,整个贝家就要毁于一旦。
贝誓然越往下看,眉头蹙得越深。
父亲在信里交代了他许多,例如集团的运营管理与权力制衡,叮嘱他要谨慎,不要鲁莽冲动。
贝鸿明遗憾自己手头没来得及完成的新能源产业园项目和跨国并购案,嘱咐儿子替他好好完成。
他把自己名下的精英团队交到儿子手里,并列出了一份风险名单,点名了集团里有谁忠心耿耿,可以用,谁是狼子野心,不可用。
结尾道:【看来,我是一辈子也比不过你姑姑了,我走后,你要照顾好妈妈,照顾好爷爷,你和姑姑一定要齐心协力,守护好新瓦德,抱歉儿子,爸爸没用。】
贝誓然攥紧信纸,越看越来火。
连集团都交给他了,为什么想走却只字未提。
身为儿子,贝誓然不明白父子之间有什么不可说!
贝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将烟夺过来,丢在地上,踩灭,“别抽了。”
贝誓然捂着脸,来回揉搓,他心里被一块巨石堵住了。
贝呈盯着他,忽然问:“我们要不要去一趟冷水湾?”
因为财产交接的问题,贝兆龙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贝律恩直接和贝兆龙大闹了一场,甚至到了要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
贝誓然夹在中间难做极了。
贝呈看他们吵架,心脏都哆嗦,躲在角落里一句话没敢说。
他来求贝誓然的意见。
贝誓然也茫然,道:“还去吗?”
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去不去,其实事后他给贝岑轩发了小作文,他说他很抱歉,他愿意把财产和股份都让给贝岑轩,这是真的。
贝岑轩没回。
不回才对吧,就算他肯给,渐渐也是不会要的,要了话,他妈和爷爷还不知道会怎么歇斯底里,冷嘲热讽,到时又是一场战争。
贝誓然觉得他的那些话说得有些蠢了。
半晌,贝誓然叹了口气:“过几天吧,今天别去了,等大家都冷静一段时间吧。”
与其说是想让大家冷静,不如说是,贝誓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贝岑轩了,他在逃避,是他想冷静。
贝呈点了点头:“嗯。”
贝誓然有忽而凝重,“这件事有蹊跷。”
贝呈:“可是尸检结果是,尸体并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已经排除了谋杀的可能。”
“是自杀,不然也不会提前留信,但绝不会是因为和吕家的那点事自杀。”
贝誓然面色凝重:“先是琳琳,又是爸爸,太怪了,太怪了,像鬼在我们身边作祟一样。”
“……别这么说,怪吓人的。”
一只可爱的小橘猫慢慢悠悠走过来,仿佛察觉出了主人情绪的低落,它眯起眼睛蹭着贝誓然的脚踝,引起一阵毛茸痒痒的触感。
贝誓然闭上眼睛:“一定是有人给爸爸看了什么,所有秘密就在那团灰烬里,那是能够捏死爸爸的把柄,不然爸爸也不可能烧了它。”
贝呈:“不管灰烬里是什么,也无论发生什么是,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坚信,是背后有人想让我们离心,让贝家土崩瓦解,而渐渐,就是他的靶心,靶心的污染源会向外扩散。”
贝誓然终于露出了迄今为止的第一个笑,只不过遮不住他的憔悴与痛苦,“你终于变聪明了,小叔叔。”
贝呈一把揽过侄子的肩膀,“害,你也别因为这个事,对渐渐有什么偏见,他很无辜的。”
贝誓然低声说:“我知道。”
贝呈:“伤害渐渐,就是伤害四哥和四嫂,我觉得外面的传言也不是不可信,只是我们还没有证据。”
贝誓然:“不,不,屈承南还要往上升,他不可能这么鲁莽,如果真的是屈州长做了什么,那么爷爷不可能现在还没有动静。”
“而且,我爸自杀的原因,不会是有关腺体增生药的,我不相信我爸爸会因为屈承南要来抓他就自杀,这太草率了。”
贝呈:“……说的也是。”
地上掉落的香樟叶被风卷起,一路飘摇,拍打在冷水湾三楼的窗户上。
这几天白锐和温哲总是来找贝岑轩。
贝岑轩抱着电脑盘腿坐在床上,他盯着屏幕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面无表情:“少来烦我。”
白锐直接弹他后脑勺,“少说这些屁话。”
三点水蹲在温哲肩头啃坚果,温哲抚摸着贝岑轩的肩膀,说:“这几天流言蜚语多,你和他避着点风头也好。”
贝岑轩手一顿,突然道:“外面都是怎么说的?”
白锐嗤了一声,“能怎么说。”
无非就是各种版本的阴谋论,几种说法分庭抗礼,一是贝氏家族明争暗斗,小儿子贝律恩为利逼死亲生大哥。
二来就是,贝鸿明给屈承南的对手提供政治献金,屈州长为了自己的利益,无奈下了黑手。
三来。
讲的是贝董事长与年轻时在M国留学遇到的白月光的美好爱情故事,那年大风刮过,他们树下相遇,他帅她美,二人郎才女貌风花雪月,很快相爱,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个人因为家境差距分开。
最后他娶她嫁,无奈Be。
白月光去年身患癌症去世,董事长思念成疾,终于在那一天!跟着白月光去了。
四来,离谱之最。
贝董事长日日夜夜为集团操劳,身体感到空虚,于是找来九九八十一个Omega夜夜笙歌,最后筋疲力竭,死在了花柳之下,美人们一叹鼻息,发现董事长没了呼吸,尖叫逃散。
新瓦德为了集团脸面,这才说成自杀。
这件事后来被新瓦德公关部打了假,并起诉了造谣者。
别的说法是真是假先不说,倒是极大程度上满足了网友的对豪门爱恨情仇、以及政坛风云的窥探欲和猎奇心理。
贝岑轩闭上眼睛:“随便吧。”
这段时间,整个贝家都吵翻了天。
贝岑轩选择放弃继承贝鸿明名下的所有财产。
谁稀的?
贝兆龙得知这一消息,鼻腔里冒出不屑的哼声,趁早滚。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在贝兆龙无比震惊的目光中,贝律恩把驼山砸了。
最后,贝律恩用尽了最后的理智,没有把他亲爹狠狠揍一顿,而是用一根棒球棍指着贝兆龙,愤怒、痛苦至极
“你早就知道,你大儿子干的混蛋事,他和吕和君狼狈为奸,事后却发现腺体药物有问题,但已经晚了!他害怕了,所以来找你,你思索了整整一天,决定瞒下来……是,你是一个好父亲,为儿女着想……”
“但是,从始至终,你都没想过,渐渐变成这样,未来该怎么活!”
贝律恩以前觉得,就算渐渐是个普通的Beta,可到底是他贝兆龙的亲孙子,贝兆龙自己又是铜环,应该会留有一部分同理心和血缘的连接。
原来真的半分感情都没有啊。
原来真的就那么冷漠啊。
甚至都不肯看在贝岑轩是他的孩子的份上,说话好听一点。
所以爸爸,你对我也没有半分感情吗?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呢?
工具吗?你内心里只是会因为我是一个金环而脸上有光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情绪了吗?
“你甚至,都不肯告诉我和净崖这件事,你们一大家人合起伙来骗我们一家人,到头来还要反过来怪我们!!”
一想到这里,贝律恩胸中的愤怒与悲伤便纠结在一起,他无比狠厉地说:“他贝鸿明爱怎么死怎么死!和我没关系!!从他做出这种恬不知耻的事情!就不是我的大哥了!”
众人脸色一变。贝兆龙听了这话,登时也发了怒,怒斥一声混账东西,扬手就要扇贝律恩巴掌。
贝律恩握住他的手直接扬了出去,他冲过去揪起贝兆龙的衣领,贝兆龙一个老头子,差点被自己的亲儿子弄倒了。
众人一见这一幕,纷纷过来拉架,嘴里喊着律恩律恩……
贝兆龙看清了贝律恩眼中,含着眼泪的恨。
从小到大,无论贝兆龙怎么揍这个混蛋儿子,都不曾见过这种情绪。
贝律恩狠狠推开拦着他的人,指着贝兆龙的鼻子骂:“你们这群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们把我儿子一辈子都毁了!!!”
“贝兆龙,你自己在你的庄园过好日子吧,你死了我都不会再回来!”
贝兆龙瞳孔地震:“孽障你说什么?!!”
贝律恩一把将棒球棍砸断,砸断的那部分飞了出去,打碎了庄园的玻璃。
“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父子!!!”
“律恩!!”众人惊慌失措。
贝岑轩躲在林净崖身后,害怕地盯着这一幕。
可到底,他是爷爷,你们是亲父子,一句滚而已,何必为了我,把话说得那样决绝,让双方都没了退路。
这下,大家彻底撕破脸了。
回到冷水湾,贝律恩喝酒,独自一人,喝了很久很久,最后林净崖看不下去,夺了他的酒,贝律恩抱着林净崖抹眼泪。
“原来他真的不喜欢我,原来他真的只把当做在名利场上的工具,他不喜欢我……连带着不喜欢渐渐,可他怎么能让渐渐滚,那是他亲孙子啊……我这么多年、那么努力,做到现在的位置,我做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他一个笑脸……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贝律恩快四十岁了,才终于认识到这个残忍的事实,一米九的男人抱着妻子哭成了落汤狗。
贝岑轩原本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听到动静,也出来了,贝律恩一看到儿子,又抱着儿子一直嚎啕大哭,上一次这样哭,还是十五年前,他的人生一直在挫败,被人打击个不停,越想拼命做成什么,越是不尽如人意,连让自己的孩子被人尊重都做不到。
他恨不得死了算了。
“儿子,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好,让他们这么欺负你,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白锐目光落在贝岑轩的电脑屏幕上。
发现这人正在做是家庭教师留的作业。
边上摆着一大堆往年首都大学特殊通道保送考试的考题。
都天崩地裂了,这人还不耽误学习,白锐叹为观止。
不过想想,在这种情况下能分散注意力也挺好。
白锐收回视线,拍拍他的肩:“欸,要不去城郊的小镇上休息几天,散散心。”
贝岑轩凉凉瞥他一眼:“人都死了我还想着出去玩,你真特么是缺心眼。”
白锐一巴掌扇他后背上,“好心被当驴肝肺!”
为了哄贝岑轩开心,白锐竟然选择亲自下厨。
这个举动效果显著,贝岑轩毫无波澜的情绪终于有了起伏,他觉得稀奇,坐在餐厅里敲着筷子,故意喊你能不能快点!
白锐一个人在里头戴着围裙切茄子,心里骂贝岑轩这条死兔子,他一做饭就来劲儿了。
贝岑轩打了两把游戏,放下手机啧啧两声:“他竟然会做饭,你把他调成炊事兵了?”
温哲撩撩耳边头发,唇角勾起:“还好吧,只不过在此之前尝了无数遍黑暗料理而已。”
贝岑轩忍俊不禁,竖大拇指:“辛苦你了。”
看来白锐这几天真下功夫了,虽然过程坎坷,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有些脏乱,但结果是好的,做了四菜一汤,个个色香都不错。
还煮了苹果热橙茶,热腾腾地冒着果香和茶香。
白大少可显摆足了,摇着他的肩膀非要他拍照留念。
贝岑轩的小身板被前后晃悠得晕头转向:啊啊啊啊拍拍拍……
吃饭的时候,温哲的领口不小心溅上了一点污渍。
贝岑轩问他要不要换一件衣服。
温哲低头扯着衣领,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去卫生间洗洗就行。”
说着就跳下位子,去了卫生间,没一会儿,水流声哗啦啦。
白锐把虾仁夹给贝岑轩,又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米饭,看了贝岑轩一眼。
“前几天我把小哲带回家吃饭了。”
贝岑轩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他看向白锐,眨眨眼。
白锐也看他,眨眨眼。
“……挺好吧?”
贝岑轩对此挺惊讶,他没想白锐动作那么迅速。
白锐挑了下眉:“挺好,我妈态度也挺好,没想到吧?”
“真的?”
“真的呢!”
贝岑轩点点头:“是没想到。”
是真的挺出乎意料的,以贝岑轩这么多年参与白家的鸡飞狗跳的程度,见证了无数次白锐和他妈作对的场面,他还怕白笠看不上温哲的家境,要棒打鸳鸯,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贝岑轩又苦笑,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他能觉得出来,屈承南其实并没有很看得上他,如果他与屈听洄一直持续这段关系,指不定未来屈州长要怎么作妖呢。
“我妈和颜悦色拉着小哲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啊,你知道吗,她还给小哲看我小时候的照片了!”
白锐捂着胸口,仿佛受到了丘比特沉重的打击:“我妈妈怎么那么好!”
白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那类人,他妈打他戒尺罚他下跪的时候他恨得要死,嚷嚷着等大了就把这女人丢养老院,再也不去看她。
但其实,只要白笠对他露出一丁点属于母亲的关爱,或者是对他所喜欢的事物露出承认的态度——
一切矛盾都烟消云散,白锐都既往不咎。
再怎么样,那也是妈妈,白锐是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他相信,妈妈永远都爱他。
看吧,这就只剩下好了。
贝岑轩低头浅笑了下:“那你以后少跟我吐槽阿姨,啊。”
温哲从洗手间出来,胸前的一小块布料被水洇湿,原本的油渍不见踪影,他的手已经擦干,但还是下意识甩了几下,他坐回去,看看贝岑轩,又看看白锐。
“聊什么呢?”
贝岑轩给他夹了个炒鸡蛋:“聊你是怎么俘获白姨的。”
温哲笑了笑:“没俘获,白姨本身就很好,很温柔。”
他笑着看了白锐一眼:“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很好的长官。”
白锐十分得意。
贝岑轩喝了口牛肉汤,问白锐:“你这几天看见贺暂了吗?”
自从那天他们不欢而散后,贝岑轩便再也没见过贺暂,贺暂也没主动联系他。
贝鸿明此番死得突然,贺暂陪贺娅贞在大洋彼岸参加能源大会,赶不回来,所以贺家只派了旁支的几位叔伯来,贝岑轩没能见到他。
白锐摇摇头:“他自从去了首都上学就很忙了,要上课,要考察工厂和矿脉,要陪贺阿姨应酬,飞机到处飞,神龙不见首尾的。”
“哦。”
看来贺暂没往外说他们的事,贝岑轩也就不说了。
他和贺暂是有情分在的,现在最好就是彼此留着体面,他想,等这段时间稳定下,要找贺暂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