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温知回想起他如今最为清晰的记忆, 想起他第三次在这个世界睁开眼后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
这是他在这个星际之中所经历过的三段人生中,唯一一段他还什么都记得, 却也始终让他困惑的。现在的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是怎样走入死亡,而第二次作为唐白榆的人生在死亡后变得模糊……也变得总是让人觉得不那么真实。
温知想,他好像一直在遗忘, 好像一直在闭上眼睛, 面对递到跟前的一切信息充耳不闻, 自顾自地当一个懦弱的逃避者。
就好像这般做, 可以让他真正地摆脱他曾经认为完成了的责任, 放下那些沉重, 好好地、平和地迎来新的安宁的生活一样。
但这是不对的。
曾经背负的责任,走过的路对他而言是那么的重要, 情感的连接早就跨越了时空的阻隔, 令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扎根。他怎么能舍弃这一切呢?
他怎么能亲手将自己又变回了无根的浮萍?
温知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做出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在放任自己坠入深渊。
他有些怔然地抬头, 触及到飞行器内部的视线却没有一个具体的落点,让一直在观察他的尤斯图斯察觉到了少年人明显的不对劲。
他看上去如此悲伤。
虽然金发的少年此刻是抬头的动作, 脊背也没有任何弯曲的迹象, 作为智脑的尤斯图斯却突然有一种祂不该产生的不理性的描述冲动:他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因为无法这浓重的情绪而生生折断。
飞行器内此时并无第二人在,温知接到通话后的决定太突然,因此只有尤斯图斯进行操控,祂本该在这种温知明显情绪不对的时候开口询问, 或者至少打断这令祂的情感模块几乎产生虚假痛觉的悲伤。
可尤斯图斯竟什么都没能说出口。祂看着少年的神情, 像是真的变成了语言模块只有短短几行,只会弹出提示的飞行器操控程序, 还是最简单的那种。
也许是可以称之为犹豫的情绪让尤斯图斯又安静了几秒钟,而后一个熟悉的光球般模样的投影出现在了温知的肩膀一侧。
这投影其实并不起眼, 散发的光芒也是一种轻飘飘的柔和感,但温知还是立刻察觉到了它的存在,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些许,侧目看向它。
少年耳侧金色的发丝与光球散发出来的同样温暖的光相交叠,就如同那被留在记忆的深处、很久很久之前所发生过的一样。
温知看着那个沉默的陪伴者,眼眸中划过一丝复杂,但最终还是将那个称呼再次说出了口:“……小尤。”
尤斯图斯第一次遗憾自己没有身体,不然在这样的一声呼唤下,祂就可以流泪、颤抖,用一切不理性的行为表达祂的情感。尤斯图斯也从没想过祂会有一天,作为最优秀的智脑,独立的智能生命,祂会生出无法处理眼前信息的念头。
而这一切都与这个少年紧密相连。
尤斯图斯很想问他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想问过去发生与遗忘的一切,想问现在又将有什么会到来——
但祂看着温知,发觉自己好像既无法对此进行分析,也无法在这时发问。于是在一片安静之中,虚拟的光球投影慢慢地变大了些,向下落到了少年的肩膀上。
温知感受着这无法触及彼此的拥抱,想他的尤斯图斯还是没有变,也想他很久之前疏漏导致的错误。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对尤斯图斯、他的造物,他在这个世界曾经最紧密的伙伴说了一声对不起。
即便记忆仍旧还未完善,他仍旧记不起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死亡时的具体境况,但是……作为被推动着杀死他的人,尤斯图斯大概是创伤严重的受害者。
温知几乎要感觉到对自我的唾弃了,倘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造成那个星系失控,乃至不该存在却又在唐白榆的眼皮下苟活、犯下罪孽的组织的真正原因,正是源于他当初的疏漏与伤害。
……还有唐白榆。
温知只感觉无数歉疚与酸涩、沉重又复杂的情感盈满了他的心脏,几乎将他的灵魂也充斥。于是他想到他刚刚的悲伤,有一瞬几近哀恸。
唐白榆,唐白榆。这个如今正逐渐在温知的记忆中灵动起来的马甲,他原本如此真切的认为仅仅是一个人设的存在,在这一刻终于复生于他灵魂激荡的情感之中。
我怎么能忘记你?
我怎么能承担着如此多,如此炙热的爱意自私地闭上眼睛不愿醒来?
不管此刻如何想,温知还是无比清楚,事实如此,他始终在下坠,一心想要将自己拉入深渊,甚至是不管哪一个自己。
——唐白榆,你是怎样在这样的否认下硬生生打捞出一半的我,还要固执地保有这样的灵魂,又将另一半的我唤醒?
甚至为了让我睁开眼睛,竟顺应了这灵魂卑劣的自毁倾向?
作者有话说:
期末周+复健中,暂时为周更不定期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