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直到站在那个一切都令人感到如此熟悉的庄园前时, 温知仍旧没有从那些情绪中走出来,还因为抬眼所见到的而又回忆起了曾经莱安利斯他们说过的话。
尤斯图斯投影出的光球依旧还浮在他的肩头,轻微地膨胀又收缩着, 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开口询问他了。
但少年就仿佛提前知晓了祂的打算,先一步侧头看向那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小球:“先等我一下, 好吗?我想单独呆一会, 和莱斯一起。”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 有一点思念。”在说完这个请求后, 温知垂下眼睛, 不再出声。
于是尤斯图斯也无法开口出声了, 谁还能在这样的话语下多说或是阻拦呢?光球停滞在半空中不再跟随少年的走动而飘动,直到他的身形彻底消失在关闭的门后, 也陡然消散。
而温知在那扇隔绝视线的门关闭后, 脸上刚刚同尤斯图斯说话时所带的神色也在一瞬间内被抚平, 只剩下平静。
那些让他心神动荡的情绪当然并未消失,只是在回程的这一短暂时间之内, 已经足够温知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需要保有这些情感,但不能让它们阻拦自己去思考、做出决定。
他曾经用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学会这一点。
以及,还有那一瞬间幻觉一般的注视。在莱斯到达他的身边之前,温知微微抬头, 将视线的落点放在了半空中。
……他好像, 有一瞬间又看到了唐白榆。
但消失的太快了。快到温知甚至没办法分清青年那双灰色的眼眸中是担忧还是喜悦亦或者其他什么情绪,也快到唐白榆明明与他对视, 却无法像之前一样,连开口都来不及就匆匆消失。
温知现在已经清楚过去的那几次幻觉大概并不只是幻觉, 而是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真切出现在他面前的,落入了空间裂隙,处于疑似死亡的失踪状态的唐白榆本人。
那么在他想清楚了关于二者存在的关系,无比确切地承认了对方的情况下,温知此刻自然能够肯定,唐白榆并未死亡,只是暂且被困住了。
这也正是问题所在,唐白榆的状况理应好转,他们之间的联系应更加紧密——而不是出现仅仅一瞬便消失,如同被另外的一股力量带走一般。
你如今是否醒来,又处在怎样的境况?……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相见?温知心中不断升起这样的想法,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您需要我做什么吗?”在温知进门时就已经收到了他突然回来消息的机器人莱斯出现在了他面前,如同先前的任何时候一样发问,等待着少年的需求。
而温知也暂且压下心中的想法,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这个此时与他刚刚醒来时所见到的模样一般无二的机器人身上。
这是莱斯最惯用的最常见的保姆机器人外壳,从外表看上去与任何其他机器人都没什么不同。这类机器人由于功能所致,在外壳设计上都尽量避免了坚硬的棱角,看起来尤为圆润无害。
莱斯此时看起来也是。
温知最初时潜意识或者什么让他以为这是“背景设定”下陪伴“温知”。从小到大照顾他的机器人,而后来在危急时刻解锁的更多功能让他见到了属于曾经的自己、也属于唐白榆的机甲驾驶技术。
现在想来,那时的莱安利斯他们大概都以为这是唐白榆留下的吧,就连温知自己在不久前也是这么想的。
但它诞生的应该要更早,也更为特殊,后来属于唐白榆的机甲技术或许的确有他的插手再参与,但不过是额外的附加项。
即便是在温知没有回答它的这沉默的几秒内,莱斯也始终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没有动作,如同再普通不过的机器人一样。
少年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像是想要带出一点笑意,却没能成功,最终还是被拉平:“在一切的最开始,是我——是温知创造了你,对吗?”
“我因您而生。”机器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么,我创造你是为了什么?”温知继续向莱斯追问,但在这个问句之下,永远不会拒绝他的机器人却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温知与那双电子屏幕构成的眼睛对视:“解锁完整权限,开放所有功能,口令——”
“尤斯图斯。”
机器人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看不见的程序运转与数据的计算在一瞬间激增与蔓延开来,先将这整个庄园密不透风地笼罩起来,而后又悄无声息地奔向更远的地方。
现在就连尤斯图斯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进入这里,投来视线了,而温知真正防备的对象自然也同样。
……
遥远的空间裂隙中,在意识陡然前所未有的清明,甚至恢复了对身躯的控制的那一瞬,唐白榆就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这让他的心中霎时间升起了一种甚至可以说是狂喜的情绪。
曾经作为不被情绪所扰的人偶而诞生的存在感受着这在他前半生几乎从未升起过的激烈情感,而引起这情感的、他为之而活着、灵魂紧密相连的另一半一时间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温知。温知。想要见到。
随即而生的是迫切至极的情感,想要立刻到达他的身边,想要与他相拥,想要再不分离。
他曾忍受了太久失去一半灵魂的孤独感了,他想念了太久,太久,让这本就放不下的执念更加浓重,几近偏执。
在与虫族母皇决战之前,唐白榆就想,他愿意为了唤醒温知,为了重逢做任何事。或者说他早就想做了,只是他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还有未走完的路。
作为完美的领导者诞生的他自然不会是一个急躁的人,但唯有在这一件事上唐白榆总是连一秒都无法等待,他甚至不愿意再多等,再将自己的计划多完善一些,处理好那些察觉的太晚,来不及处理的苗头。
他只是……只是真的已经等待了太久。
所以对不起,唐白榆想,他要冲动行事了,要以一种决绝地姿态逼迫世界将那个少年从沉睡中唤醒。他是一个贪心的人,所以仅仅醒来还不够,他还要少年曾经所在意的人重新想起他,仍旧去爱他。
在掉入空间裂隙的时候,唐白榆曾离死亡仅有一步之远,感受过死亡临近所带来的痛苦与压迫感,唯一的想法竟然是温知在死亡时所感受到的也会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的黑暗与疼痛啊。你是因为这些才不愿醒来吗?你的创伤、痛苦,你的疲惫……但是不要怕,我为你走完了我们该走的路,不会再有真正的危险了。
只是还有一点没来得及处理的情况。请原谅我,我太想念你了,我已经忍受了太久的分离,我的胸腔里一半是空洞的,每时每刻贯穿的风都在提醒我,你的离开。
意识陷入与死亡相邻的混沌之中,唐白榆那时并不恐惧与担忧,而是有点愧疚地想他这次要任性一次,要换温知来记起他,让温知来带他回家。
此刻重新清醒过来的唐白榆通过灵魂之间紧密的联系眷恋地与时空相隔的另一面的少年注视一瞬,而后意料之内的波动传来,链接被暂时切断,他自己与辉光也从荒芜的间隙中消失。
再度睁开眼睛之前,唐白榆还在想,这个留下的漏洞倒也不必麻烦温知他们再想办法打开通往空间间隙的“门”,让他能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