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和亲
荀衍指着周瑜手中的锦帛。“请元常兄将这篇歌赋抄写十份。”
钟繇上前两步,凑近去看那锦帛上的文字。他本是随口一问,待看清赋文,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好文采!辞意凄切,字字泣血。”
他取过毛笔,悬腕挥毫。行云流水的字体落在帛书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大家风范。
荀衍将抄好的帛书收起,安排道:“元常兄的字,在长安一字千金。长文家在长安有不少产业。抄好之后,挂在陈氏酒楼。我再安排乐师弹唱。不出半日,必能传遍长安。”
蔡文姬的赋,周瑜的曲,钟繇的字。后世若能得见这三绝之一,必当惊为天人,现在荀衍使其三绝合璧,必然发挥出1+1+1>3的效果。
当日夜里,陈氏酒楼门庭若市。
大堂正中,悬挂着钟繇亲笔抄写的赋文绢帛。字迹遒劲,引得无数文人墨客驻足观摩。高台之上,数名乐师拨动琴弦,歌女低吟浅唱。
曲调凄婉,诉尽名士被迫事贼的无奈与悲愤,道出文人身不由己的凄苦。酒楼内的看客听得入神,不少人掩面而泣。
这首曲子以极快的速度在长安街头巷尾传唱开来。
消息传回司徒府。
王允气得砸了刚换的紫檀镇纸。
次日早朝散去。王允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拦住钟繇。
“钟元常!”王允胡须抖动,厉声质问,“你为何要替蔡邕之女抄写那等悖逆之言?”
钟繇停下脚步,神色坦然。他看着王允满是怒火的脸,语气真诚:“司徒大人,那赋写得实在太好。下官见猎心喜,没忍住。”
王允指着钟繇,半天说不出话。
钟繇素来痴迷书法,性格直率,王允总不能因为别人抄了一篇好文章就治罪。他甩袖离去,面色铁青。
王允迫于满城清议的压力,下令释放蔡邕,仅以言语无状为由,免去其官职。
蔡邕历经牢狱之灾,心灰意冷。他闭门谢客,每日待在书房,专心修缮古籍文献,再不过问朝堂之事。
三日后,蔡府设宴。
蔡邕为表谢意,请来荀衍、郭嘉、孙策、周瑜、钟繇等人小聚。
席间菜肴丰盛,酒香四溢。蔡邕端起酒樽,向众人逐一敬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蔡邕放下酒樽,看向坐在下首的孙策。
“伯符远在江东,怎会突然率军来到长安?”蔡邕问出心中疑惑。
孙策连饮数杯,脸色泛红。他放下酒具,随口答道:“前些日子,收到王司徒发往各地的文书。言明董卓伏诛,朝廷重振。我等便北上入关,看看局势。”
长安城内的官员,皆是早朝时由王允口头宣告。众人未曾见过那份发往关东的文书。
荀衍好奇地道:“少将军可否借衍一观?”
孙策毫无防备,从怀中掏出一卷布帛,递了过去。
荀衍展开布帛,布帛末端,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玺。八个篆体大字印在绢面上,字迹清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
前阵子荀衍建议王允重刻玉玺。如今,这印章却真真切切出现在朝廷文书上。
郭嘉目光扫过孙策,心中了然。
孙坚跨江击刘表,中伏身亡。长沙太守之位被袁术趁机收回。孙策手下虽有黄盖、程普等猛将,却无一寸立足之地。
孙策来长安,是因为他手握真玉玺,却发现朝廷用玉玺在文书上加盖印章。他来长安,是要弄清真假,若朝廷的玉玺是真,他手里的便是假。若朝廷的是假,他便能用手中的真玉玺,向天子换一块立足之地。
计划是不错,就不知能否得偿所愿了。
周瑜坐在两人对面,目光在荀衍和郭嘉脸上来回扫视。这两人行事滴水不漏,要从他们的神态中找出破绽,绝非易事。
哪怕放在全员人精的曹营里,他们的演技也绝对是顶尖那一拨的。
周瑜时不时将目光扫过两人。
郭嘉正用木箸将一碟挑去鱼刺的鱼肉推到荀衍面前,顺手又撤走荀衍案上的冷食,换上一碗温热的羹汤。
荀衍头也没抬,极其自然地端起郭嘉的酒樽,浅抿一口。两人案几靠得极近,衣袖交叠,几乎要挤到同一张席垫上去了。
周瑜垂下眼帘,心底生出几分古怪。这两人同在曹操帐下效力,皆是顶尖谋士。世人常言文人相轻,这两人却全无半点防备隔阂。
眼看郭嘉替荀衍挡下蔡文姬敬来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荀衍则侧过身,低声提醒郭嘉少饮,眉眼间尽是纵容。
这般互相布菜,代为挡酒,嘘寒问暖的做派,亲密得有些出格。
宴席散去,孙策与周瑜并肩走回驿站。刚跨入客房,周瑜反手关上木门,“今日宴席上,你拿出文书,太过草率。我观荀昭若与郭奉孝的神情,他们恐怕看出了端倪。”
孙策解下披风扔在榻上,“朝廷下达了盖了玉玺的文书,天下诸侯便会认下这正统。其余诸侯不会将目光放到我们身上,这是好事。再说了,他们就算看出印章是假,那也只会追究王司徒。”
周瑜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朝廷文书以前从无玉玺印绶,如今平白多出印文。旁人或许猜测是王司徒在迁都时私藏,但王司徒本人心知肚明那是伪造。我本想借手中真玉玺与他做利益置换,可蔡邕一案出了后,我觉得此事不可行。”
孙策皱眉:“为何?”
“王司徒睚眦必报,手段阴狠。连旁人叹口气都要治罪,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担心他拿到东西后,会将我们斩草除根。”
听了周瑜的话,孙策冷哼:“我本就不屑与王允这等引外族入关的无耻之徒合作。”
周瑜叹息,“最棘手的是,我们答应了荀昭若协助守城抵御匈奴,就算与王司徒交还到了任命文书,现在也走不得。”
说到荀衍,孙策凑近些,问道:“你今日在席间,时不时就盯着荀昭若和郭奉孝看,可看出什么端倪?”
周瑜摸了摸鼻尖,“我表现得这般明显?”
“那倒没有。”孙策咧嘴一笑,“是我一直盯着你,才发现的。”
周瑜轻咳一声:“我听闻他们相识极早,同在曹孟德帐下效力。文人相轻是常态。但这两人之间,竟无半点隔阂。席间互相布菜,挡酒,举止亲密,好得就像一个人。”
孙策低头寻思片刻,站起身,提起茶壶,倒了一满杯滚烫的热茶,双手端到周瑜面前。接着,他又转身从包袱里扯出一件厚实的披风,二话不说罩在周瑜肩头,还将系带打了个死结。
周瑜被裹得严严实实,热得出汗,满头雾水,“你做甚?我不冷。”
“我觉得你冷。”孙策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极度认真,“我们自幼相识,总角之交。关系定然比他们好,绝不能被比下去。”
周瑜哭笑不得,连连摇头,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时局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不过五日,烽烟四起。
李傕、郭汜率领的西凉大军,一路收拢残部,兵力激增至十万。同一时间,左贤王率领的三万南匈奴铁骑,抵达长安。
两支大军,几乎在同一时间,兵临长安城下。
未央宫,朝会大殿。
气氛剑拔弩张。
吕布厉声质问:“王司徒!你当初亲口答应我,绝不引南匈奴入关。如今城外那三万胡人铁骑,是怎么回事!”
王允面色铁青,被吕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鼻子骂,他颜面尽失。
但他自知理亏,只能强压怒火,“温侯稍安勿躁。引匈奴入关,是为了对付西凉叛军,乃是权宜之计。”
吕布冷笑出声,“我并州儿郎绝不与胡人为伍。”
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百官噤若寒蝉。吵了半个时辰,两人唯一达成一致的想法,便是绝不能让匈奴入城。
正僵持间,殿外传来通报。太仆丞赵岐灰头土脸地走进大殿,跪地叩首。他奉命出使南匈奴,历经波折总算带着匈奴大军来到长安。
王允立刻询问,“匈奴怎么说?何时攻打西凉军?”
赵岐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左贤王说了,要他们打西凉军可以,但必须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王允追问,“金银布帛、粮草辎重,本官早已备好。”
赵岐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才硬着头皮开口,“左贤王说,出兵可以。但他不要金银布帛。他说要结两姓之好,请大汉公主下嫁和亲。”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汉朝公主和亲本是惯例,可自从王昭君出塞之后,大汉国力强盛,已经有两百年未曾向外族和亲。如今南匈奴趁火打劫,提出和亲,对大汉皇室而言,是奇耻大辱。
一名老臣出列,痛心疾首,“荒谬,我大汉天威,岂能受制于区区蛮夷,和亲之事,绝不可行。”
王允目光闪烁。他需要匈奴的兵力来制衡西凉军,更需要借此压制吕布。若拒绝和亲,匈奴大军倒戈,长安危矣。他脑海中迅速盘算,一个极其阴毒的念头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