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天降业火
荀衍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此刻开口道:“多谢温侯体谅。既然温侯发话,我们定当担起守城之责。这一万两千新兵,我们会好好操练。”
他顿了顿,继续道:“温侯麾下的并州铁骑天下无双。我们定以并州军为榜样,早日将这些新兵训练得有温侯部下一半勇武,如此方能更好地拱卫京师,为温侯分忧。”
吕布被这番恭维捧得通体舒泰,“你们有心便好。”
荀衍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上话头:“只是,一万两千人留在内城,不仅扰民,且无处施展。我提议,将新兵驻扎在外城西凉军退兵时留下的旧营房内。那里场地开阔,正适合练兵。还望温侯行个方便,准许我们驻扎。”
营地归吕布管辖,他大手一挥,“那片营房空着也是空着,本侯准了。”
营房的归属刚刚敲定,郭嘉转头看向吕布,开口发问,“还有一事需请教温侯。城中哪处铁匠铺手艺最好?一万两千人的兵器,需尽快打造。”
吕布眉头拧起,方才才答应守城,现在又用兵器来搪塞,“一万多人的兵器,全靠城里那些打铁的散工?那要打造到何年何月去?”
荀衍抬起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温侯勿怪,我们初来乍到,底子薄弱,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让将士们赤手空拳去迎战西凉铁骑。”
周瑜将席间的暗流涌动看得分明。郭嘉和荀衍这一唱一和,分明是冲着朝廷的武库和粮仓去的。他暗自盘算,若是能敲敲边鼓,把水搅浑,说不定也能趁机捞些好处。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何乐而不为。
“温侯,若是这一万两千人自愿守城,那便是为朝廷效力。按照军制,朝廷理应管吃管住,发放兵器,连军饷也不能少。如今朝廷若是分文不给,怕是就算奉孝先生和昭若先生下令,这些新兵也不愿意上城墙卖命吧?”
孙策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大声附和,“公瑾说得对!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周瑜用手肘撞了孙策一下,示意他闭嘴。
郭嘉朗声接话,“公瑾此言大善!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兖州军千里迢迢驰援长安,朝廷也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空着手去和李傕郭汜拼命是不是?”
这番偷换概念的功夫,听得王允眼皮直跳。什么兖州军驰援?明明是今天刚在长安街头招募的流民青壮,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兖州来的客军了?
王允正欲发作,吕布却在一旁摸着下巴,深以为然地点头。
说到底,军械和粮草的调拨归司徒府管,又不动他并州军的军需。能多一万两千人帮忙守城,对他吕布百利而无一害。
“奉孝先生这话在理,朝廷出点粮草军械也是理所应当。”
王允被吕布这番胳膊肘往外拐的话气得胸口发闷。这莽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荒谬!”王允指着郭嘉和荀衍,“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兖州军,可这一万两千人,分明是昨日在长安城内招募的!他们原本受的是朝廷的庇护。想要粮草军械,可以!拿钱来买!”
王允打定主意不松口。他掌管朝廷政务,国库的钥匙攥在手里。只要卡住物资,这一万两千人迟早得乖乖听他调遣。
荀衍微微一笑,“王司徒,格局不妨放大一些。这些青壮,你们前几日也曾招募过。结果如何?寥寥无几。既然你们招不到,那他们便不算是你的兵。我们在哪里招募,结果都是一样。”
王允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荀衍不给王允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再者,司徒大人此前为了请匈奴入关,可是准备了丰厚的粮草物资。如今匈奴败退,那些物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就拨给我们用用。”
提到匈奴,王允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荀衍分明是在暗中威胁于他。
荀衍不给王允喘息的机会,继续施压,“大人若非要我们拿钱买也行。但一码归一码,如果我们出钱武装这支军队,那这支军队便完全属于兖州。大人若要我们协助守城,这雇佣的价格,可就要另算了。”
郭嘉适时补上最后一刀,“其实我们也不想让司徒大人为难。大不了,我们派人去城中各处粮铺高价收购便是。只是如今大军压境,城中百姓本就人心惶惶。我们这一万两千人张嘴要吃饭,若是强行买粮,城中粮价必然水涨船高。到时候米价上涨,百姓恐慌,如若闹出民变,这安抚百姓的事,还得劳烦司徒大人亲自出马。”
王允掌管政务,太清楚粮价飞涨的后果。西凉大军兵临城下,城内若是再爆发饥荒和民变,长安便不攻自破。
王允很是生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王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夫明日便下令,从府库调拨半个月的粮草和一万人的军械。但你们必须保证,这批新兵全数参与城防!”
荀衍端起茶盏,遥遥一敬,“司徒大人深明大义,在下代一万两千新军,谢过大人。”
西凉军十万大军围城,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极大。先前为了诱导匈奴,贾诩做主分出了一批粮草送去左贤王营地,结果那批粮草被西凉军自己派去的死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如今军中余粮见底,拖不起持久战。只能强攻。
第一日攻城。
长安北门外,战鼓震天。
数十架抛石机一字排开,巨石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坚固的夯土城墙上。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城墙上,守军举着盾牌躲避落石。
郭嘉拉着荀衍站在城楼的垛口后方,用宽大的衣袖替荀衍挡住随风飘来的沙土。
他仰起头,看了看城楼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
“这天干物燥的,已经半月未曾下雨了。烟尘确实大了些。不过天公作美,今日刮的是南风。”
荀衍顺着郭嘉的视线看去。城墙下激起的烟尘全被风卷着,一股脑地往西凉军的阵营里倒灌。
城下的西凉士卒正扛着云梯往上冲,迎面撞上这浓重的灰土。土屑钻进鼻腔和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许多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攻城的阵型大乱,速度大减。
城墙上的并州军趁机放箭,失去视野的西凉兵惨叫声连成一片。
眼见今日强攻难有成效,李傕在后方咬牙切齿地鸣金收兵。
荀衍看着城下弥漫未散的黄土,心思微动,“奉孝兄长,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能不能成。”
郭嘉接话,“昭若想做的事,哪有不成的。你需要什么,我这便让人去准备。”
荀衍让人去城中各大粮铺收购了些陈年面粉。又命人收购木炭,再用石磨碾成极细的炭粉。
华佗派了一徒儿跟着他们来长安,一直无用武之地,现在派上了用场,他列了一张单子,在城中药铺收购了,曼陀罗花、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芎、天南星。
命人熬煮烘干,研磨成粉。
第二日清晨,战鼓再次擂响。
李傕吸取了昨日的教训。西凉兵卒每人分发了一条粗布,在水桶里浸湿后,牢牢绑在脸上,遮住口鼻。
西凉军再次发动猛攻。抛石机对轰,城墙上下石块横飞。有了湿布捂住口鼻,西凉兵不再受烟尘困扰,顶着箭雨,将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头。
荀衍站在城楼高处,观察着风向。南风依旧。
“动手。”荀衍语调平稳。
城墙后方,数千名新兵扛着昨夜准备好的布袋冲上垛口。他们用利刃划破布袋底部,将里面混合着面粉、炭粉和麻沸散的粉末倾倒而下。
白黑交织的粉尘瀑布般落下,被强劲的南风一吹,迅速弥漫开来。
荀衍看着下方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粉尘云,向后退了半步,将郭嘉拉到女墙后方坚固的掩体处。
他举起右手,重重挥下。
“放火箭!”
带火的箭矢射入那团粉尘云中。
火光接触到高浓度粉尘的刹那,空气剧烈膨胀。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城墙下炸响。
攀在云梯上的西凉士卒重重摔落在地。
那些身上着火的士兵,本该在地上翻滚扑灭火焰。但麻沸散的药效发作极快,虽然因为混在空气中剂量被稀释,不至于让人立刻昏死,但足以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僵硬。
许多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待火焰扑灭时,烧死的士兵不算多,但是伤者却不少,按照现在的医疗手段,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死亡。
城楼上,荀衍让亲兵抬出几个用木头制成的巨大喇叭,架在城垛上。
几名嗓门极大的新兵凑到木喇叭前,齐声高呼。
“尔等在洛阳长安烧杀抢掠,残害百姓,犯下重重罪行!今日天降业火,已遭天谴!”
“天降业火,已遭天谴!”
城墙上,吕布提着方天画戟,低头看着下方的一地狼藉。他亲眼看着荀衍命令新兵洒下粉末,又看着火箭射出引发爆燃。他自然明白,这并非什么天降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