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算计人心
流言,是最伤人的利器。
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人们愿意相信。
而徐州城的百姓,显然更愿意相信那个如天神般威猛,凭一己之力入主徐州的吕布,是不可战胜的。
刘备的营中。
“大哥!你听听!你听听外面那些人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张飞将手中的酒碗重重砸在桌上,酒水四溅。
他怒发冲冠,“俺老张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些嚼舌根的家伙,一个个都撕了!”
刘备面色平静,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那双仁厚的眼睛里,藏着一丝郁气。
“三弟,不可鲁莽。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由他们去吧。”
“由他们去?”张飞更怒了,“这些话,我可忍不得!我这就去寻那三姓家奴,与他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一决生死!也让徐州城里那些长舌妇看看,我张飞是不是需要联手才能对敌的孬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关羽站起身,拿起了立在身侧的青龙偃月刀。
“二哥?”张飞一愣。
关羽一言不发,迈开大步,径直向帐外走去。
“二弟!”刘备心头一跳,急忙追了出去。
可他只看到关羽翻身上马,那朝着徐州州牧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州牧府内,吕布正与高顺、张辽等心腹将领议事。
他高坐主位,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神情,早知道做一方州牧如此畅快,何必在长安受制于王允。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沉醉。
“主公!”亲兵来报,“那个关羽,在府外叫阵!”
“他关羽,好大的胆子!”吕布霍然起身,一把抓过挂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我收留刘备在小沛,没赶他们走已是仁至义尽,还敢来我面前放肆!走!随我出去看看!”
长街之上,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关羽单人独骑,横刀立马,立于府门之前。他面如重枣,凤眼微眯,长长的美髯在胸前飘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府门大开,吕布手持画戟,大步走出。
“关云长!”吕布的画戟,遥遥指向对方,“你不在小沛待着,来我府前,是想寻死吗?”
“吕奉先,某来此,不为他事。只为向天下人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虎牢关下,”关羽中气十足,声音传遍长街,“关某与大哥、三弟联手战你,并非关某怕了你。彼时各路诸侯各怀鬼胎,我等欲速战速决,那是顾全大局。今日,关某便在这长街之上,与你单打独斗,分个胜负!”
关羽有自己的盘算。刘备退守小沛,徐州民心动摇。城中流言四起,皆言他们兄弟三人胜之不武。他必须站出来,在徐州百姓面前斩将立威,重塑刘备在徐州的威望。
吕布听闻“虎牢关”三个字,火气直冲头顶。那是他生平少有的败绩,也是他忌讳提起的往事。
“大局为重?”吕布怒极反笑,“少拿大局来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若非赤兔马突发异状,若非那群鼠辈暗箭伤人,就凭你们三个,也想逼退我吕奉先?我早把你们斩于马下!”
吕布一直认为当年败得憋屈。他本可大杀四方,却被暗箭所伤,才不得不退回关内,最终导致兵败。如今关羽竟敢主动找上门来翻旧账,还敢大言不惭地要单挑。
“废话少说,看刀!”关羽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向前冲去。青龙偃月刀借着马匹的冲力,自下而上斜劈而出。刀刃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吕布毫不退让,催动赤兔马迎了上去。方天画戟自上而下,重重砸向刀杆。
兵器相交,发出金属碰撞声。火星四溅。
两匹战马交错而过。关羽双手握紧刀柄,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稳住身形。吕布单手持戟,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转头看向关羽,战意高昂。
“再来!”吕布大喝。
赤兔马极通人性,不用吕布拉缰绳,便迅速转身,再次冲向关羽。
长街两旁的百姓早已躲避得远远的,只敢躲在门缝后偷看。
方天画戟大开大合,招招直奔关羽要害。关羽将青龙偃月刀舞成一团光影,守得密不透风,时不时反击一刀,直逼吕布防守死角。
兵器不断碰撞,两人你来我往,交手三十余回合,未分胜负。
州牧府的门楼上,荀衍凭栏而立,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两人。
一阵风吹来,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冷了?”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顺势环住荀衍的腰,将人半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
“不冷。”荀衍摇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下方的战场,“只是觉得,这出戏,比预想中还要精彩。
郭嘉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荀衍的耳畔,“关云长重义,张翼德重情,刘玄德最重名。这三人,倒是个个都有趣得紧。”
荀衍拢了拢身上的宽大披风,目光越过交战的两人,直直看向城门方向,“关云长单骑出营,张翼德得知定会阻拦。就算拦不住,以他那火爆脾气,也该跟着一起来了。如今两人在长街交手近百合,城门处却迟迟不见刘玄德与张翼德的身影。”
郭嘉道:“因为他们被绊住了。”
荀衍偏过头看他。
郭嘉满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陈元龙在徐州根深蒂固,我请他找人做几场戏而已。”
两个时辰前,小沛军营。
关羽提刀出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张飞急得跳脚,大声呼喝亲兵牵马。
偏偏平日里利索的亲兵,绊在马槽边半天解不开缰绳。张飞气得一脚踹翻马槽,亲自去拉缰绳。
至于关羽的坐骑为何提前拴在帐外,心急如焚的刘备和张飞未曾注意到这个细节。
刘备张飞刚要翻身上马,一名文士打扮的官员抱着一堆沉重的竹简跑过来,直接挡在马前。
文士道,“刘公,城中粮草调拨文书还需您亲自过目,您若此时走了,这公文找谁请示?”
刘备推开竹简。“我去去就回,这些琐事等我回来再议。”
两人策马冲出大营,顺着官道直奔徐州城。
两人狂奔不到三里,前方的路被堵死了。
一支商队停在路中央,两辆马车侧翻在地,成捆的布匹铺满路面,十几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捡拾,将本就不宽的官道挡得严严实实。
张飞勒住缰绳,丈八蛇矛指着前方大喝:“让开!军情紧急,挡路者死!”
伙计们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备赶上前来,拦住张飞。他下马走到伙计面前,语气温和:“诸位,我乃刘备。前方有急事,劳烦行个方便,将布匹挪开一条道。”
伙计们连连磕头,七手八脚地将布匹往两边堆。
刘备下令亲兵下马,帮着伙计将沉重的大车推到路边,又留下几块碎银子算作补偿。
两人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通过。
继续前行不到两里,前方又传来喧闹声。
两拨乡民拿着锄头、扁担,在路中间对峙。地上躺着几个头破血流的汉子,哀嚎声不断。
“你家牛吃了我家麦苗,赔钱!”
“放狗屁!明明是你家狗咬了我家牛!”
两边争吵不休,眼看又要打起来。
张飞急得哇哇大叫,举起丈八蛇矛就要冲过去强行驱散。
刘备再次喝止。
百姓们见是刘备,纷纷停手,跪地诉苦。原来是两村为了争夺灌溉水源起了严重冲突。
刘备耐着性子说回头会安排人员过来重新划分,才劝开这群百姓。
两人再次上马,快马加鞭。
眼看城门在望,前方路口却传来唢呐声和哭丧声。
一支迎亲队伍敲锣打鼓,红妆十里。另一头,一支送葬队伍披麻戴孝,纸钱漫天。
两支队伍在十字路口撞个正着,谁也不肯让路。
“红白喜事撞车,大不吉利!你们退后!”
“放肆!死者为大,你们迎亲的必须让道!”
双方僵持不下,送亲的轿夫和抬棺的壮汉互相推搡,场面极其混乱。
刘备无法,只得带着张飞绕道。
荀衍听完郭嘉轻描淡写的安排,轻轻摇头,“你这计策,换做李傕郭汜那等暴虐诸侯,早就一鞭子抽过去,踏着满地尸体进城了。”
郭嘉道,“所以这计策只对刘玄德有用。他仁德之名播于海内,不论真假,都要受名声所累。他若纵马伤人,之前辛苦积攒的民心便毁于一旦。他只能忍,只能等。这叫求仁得仁。”
就在郭嘉和荀衍探讨之际,吕布和关羽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吕布的戟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而关羽的刀法则沉稳厚重,看似朴实无华,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精妙的角度,封住吕布的所有攻势。
两人战马盘旋,刀来戟往,尘土飞扬,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围观的百姓早已看得目眩神迷。
“温侯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助威声。
“温侯天下无敌!”
吕布越战越勇,画戟舞得虎虎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