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场闹剧
郭嘉何等敏锐,察觉到二老的迟疑。
他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底的精光。再抬眼时,眼眶微红。
“嘉自幼丧父,还未及冠,母亲也撒手人寰。”郭嘉叹息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孤寂,“这世间,嘉已是孑然一身。每逢佳节,看旁人阖家团圆,嘉只能孤影对月。伯父伯母对嘉这般宽厚慈爱,嘉心中感激。只盼二老能给嘉一个机会,让嘉也能体会一番孝顺长辈的天伦之乐。”
这番剖白,情真意切。郭嘉本就生得俊美,刻意收敛了锋芒,更是惹人怜惜。
张氏本就心软,听到这等凄苦身世,眼眶当即红了。
她招手让郭嘉坐近些,拉住郭嘉的手臂,“好孩子,苦了你了。你这般懂事,日后便把这里当自己家。你与昭若一般大,便都是我的儿子。”
荀绲也连连点头,“夫人说得对。奉孝,日后荀府便是你的家。”
荀彧调整呼吸,“父亲,母亲。奉孝军务繁忙,怎好总劳烦他,华佗大夫之事,儿子本打算明日去办。”
郭嘉转身,迎上荀彧的目光,笑容温和无害。
“兄长不必客气。”郭嘉那声“兄长”叫得熟稔无比,“军务再忙,孝敬父母也是应尽之责。兄长整日操持兖州政务,家里的事,小弟自当分担。兄长切莫推辞。”
荀彧额头青筋暴起。谁是你兄长!谁是你小弟!
张氏见荀彧脸色不善,当即护短:“文若,你莫要苛责奉孝。”
荀彧百口莫辩。他看着郭嘉那张风流俊逸的脸,恨不得一拳挥过去。这手段,当真防不胜防。
郭嘉心安理得地受了张氏的维护。他给荀彧倒了一杯酒。
“兄长请用。”郭嘉反客为主,拿捏着主人的姿态。
荀彧僵硬地坐下,只觉得今日的酒水酸涩无比。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荀绲与张氏对郭嘉越发喜爱。
饭后,郭嘉陪着二老说了会话,便告辞离去。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熟门熟路地去了荀衍的卧房。
推开房门,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郭嘉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鼻尖萦绕着荀衍的气息,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郭嘉单手枕在脑后,看着床顶的承尘,脑海中浮现出荀衍临行前的模样。
那人身体病弱,却总要强撑着去拨弄天下大势。洛阳路远,关中凶险。不知那人此刻是否也在思念自己。
郭嘉翻了个身,将荀衍平日盖的锦被揽入怀中。
昭若,你何时回来。
弘农郡地界,荀衍带着五千曹军精骑纵马疾驰。
出发前郭嘉渡给他的体力值还算充裕。他唤出天机系统,查询到了刘协当前位置。
体力值扣除。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在地图上勾勒出轨迹。
李傕、郭汜与张济的联军已经追上天子车驾。董承与杨奉的护卫军溃败,死伤遍野。刘协抛下百官断后,连同御用之物、皇家典籍、辎重女眷统统丢弃,正带着几个近臣和嫔妃往曹阳方向逃窜。
荀衍关掉面板。
“先生,斥候探报,前方十里有西凉军踪迹。”随行的曹洪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荀衍看着灰蒙蒙的天际。
救天子,还是救典籍?
这念头在脑海中只停留了一息。天子有天命加身,历史上本就能走到洛阳。西凉军也只是准备将天子带回长安,威胁不到他的性命。但那些承载着汉家数百年文脉的孤本,若是毁于战火,便是永远的遗憾。
“子廉将军。”荀衍指向东南方,“往那边的山谷绕行,不要惊动了敌军。”
曹洪没有多问,抬手打出军令。曹军改变阵型,悄无声息地遁入荒野。
半个时辰后,山谷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数百名西凉溃兵正聚在几辆陷进泥坑的马车旁。马车上装满了一捆捆竹简和丝帛。几十名衣衫褴褛的女眷被麻绳拴成一串,跌坐在泥水里哭泣。
几个兵卒上前,将成捆的简牍粗暴地推下马车。
另一个兵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地上的女眷,“兄弟们已经好久没开荤了,这些宫女带着也是累赘,不如杀几个,煮了吃肉。”
校尉拔出腰间环首刀,走向最前面的一名宫女。
宫女吓得瘫软在地。
破空声起。
一支羽箭贯穿校尉的咽喉。
校尉仰面栽倒,鲜血喷溅在竹简上。
西凉兵大惊失色,慌乱拔刀。
“杀。”荀衍放下车帘,吐出一个字。
曹洪一抖缰绳,率领五百精骑冲下山坡。西凉兵本就是疲惫之师,面对曹军精锐的突袭,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便被斩杀殆尽。
荀衍走下马车,踩着满地泥泞来到马车旁。
他弯腰捡起一卷沾染血迹的竹简,展开一看,是《尚书》的孤本残卷。
“子廉将军,派五百人,将这些典籍和女眷护送回兖州。”荀衍用袖口擦去竹简上的血迹。
曹洪领命而去。
三日后,曹阳涧。
董承与杨奉的残兵退守在涧水边,退无可退。
几日前,董承暗中招来白波军和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在此地大破李傕。刘协本以为安全了,不加戒备继续东行,结果被重整旗鼓的李傕再次追上。
荀衍率领曹军抵达外围高地时,正看到下方荒诞的一幕。
刘协站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面色惨白。
马车前,一名披着兽皮、体格粗壮的异族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弯刀。正是南匈奴右贤王去卑。
“右贤王。”刘协声音发虚,“李傕势大,还请右贤王出兵护驾。”
“陛下。”去卑操着生硬的汉话,“李傕势大,我的儿郎们死伤惨重。就快入冬了,我们得撤回草原。”
刘协咬牙,双手抓着车辕:“只要右贤王能保朕平安抵达洛阳,必有重赏。”
去卑眼睛亮起,贪婪地打量着刘协身后的几个嫔妃,含义不言而喻。
刘协脸色惨白,面对异族将领的索要,这位大汉天子嘴唇嗫嚅,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还在犹豫。
马车后方一阵骚动。
侍中伏完大步上前,一把掀开车帘,将两名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低阶嫔妃拽了出来。
“陛下,事急从权,大局为重啊!”
两名嫔妃瘫在泥水里,哭喊着求饶。
去卑哈哈大笑,一挥手,几名匈奴兵如狼般扑了上去,将人拖走。
刘协闭上眼,偏过头,不忍再看。
曹洪看着这一幕,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荀衍拢了拢大氅,神色冷淡,“子廉将军可知,伏完的女儿,是陛下定下的皇后人选。”
曹洪愣住。
“虽未正式册封,但这位国丈大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借异族的手,替他女儿扫清后宫的障碍了。”荀衍看着下方那场闹剧。
曹洪嗤笑出声,“都这般田地了,还惦记着后宫争宠?”
“权力面前,总有人看不清生死。”荀衍语气毫无波澜。
下方,去卑看着两名嫔妃被手下带走,却并未满足。
“陛下说要重赏,拿什么赏?你现在连吃穿都成问题,拿什么给我?”
刘协睁开眼,强压着恐惧上前一步,“只要右贤王护送朕抵达洛阳,皇宫地下建有秘藏宝库。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尽数赏你。朕再封你为列侯,世袭罔替。”
听到“秘藏”二字,去卑眼中贪念大盛。李傕兵马众多,单凭他手下这些南匈奴骑兵,打退李傕不难,但要独吞洛阳的财物,兵力捉襟见肘。
“单于于扶罗就在弘农地界。”去卑做出决定,转头对着副将吩咐,“派人去传信,请单于领兵来援。我们护送陛下回洛阳。”
刘协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右贤王速速派人!”
高坡上,荀衍听着下方传来的对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于扶罗?
半个月前,于扶罗的一万五千精骑在东郡被兄长荀彧一把火烧得只剩几千残兵,仓皇北逃。确实离得不远,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胆子南下?
至于刘协口中的皇宫秘藏……
荀衍想起那年冬天,他们和曹操在洛阳废墟里刨地三尺的日子。
董卓当年一把火烧了洛阳,能带走的金银全带去了长安。剩下的那些残羹冷炙,早就被曹军打包运回了兖州。
皇室哪里还有财物?
难道刘协打算把皇陵里的陪葬品挖出来赏给匈奴人?
山谷下方,去卑得到了满意的价码,立刻调转马头,指挥南匈奴骑兵列阵,与李傕的西凉军遥遥对峙。
李傕见去卑早有准备,也不敢贸然进攻。双方在荒野上安营扎寨,互相防备。李傕在等长安的后续大军,去卑在等于扶罗的援军。
曹洪看着下方的僵局,转头问荀衍:“先生,我们何时动手?”
荀衍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不急,让他们等。”
荀衍转身走向营地,步伐稳健。“之前派人护送典籍和女眷回兖州时,我已将此地军情快马报知主公。”
曹洪跟上脚步,“主公有何安排?” “主公已点齐两路兵马。”荀衍目光看向东方,“一路去截杀长安来的西凉援军,另一路去截杀于扶罗。他们怕是等不到援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