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撂挑子
河岸边鸦雀无声。
伏完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杨彪叹了口气,对着荀衍拱手:“荀先生息怒,伏侍中也是惊吓过度,口不择言。曹公忠心,天下皆知。老朽代百官谢过曹公救命之恩。”
荀衍见好就收,侧身让开道路。
“太尉言重了。诸位大人受惊,先上车歇息吧。”
刘协也终于表态道:“曹公忠义,朕心甚慰。方才若非将军与先生及时赶到,朕恐已遭不测。”
曹军牵来一辆宽大的马车。这是荀衍特意从兖州带来的,内铺软垫,比刘协之前乘坐的那辆破车不知好了多少倍。
刘协坐进马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百官们也纷纷去寻找曹军带来的备用马匹和车辆。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比他们靠两条腿走路强。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东面行进。
荀衍骑在马上,落后天子车驾半个身位。曹洪策马靠近。
“先生刚才那番话,真是痛快。”曹洪压低声音,“那帮老家伙,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落难了还摆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曹洪问,“直接回濮阳吗?”
“我自然想带兵直奔濮阳。”荀衍目光投向那辆宽大的马车,“但车里那位,未必肯听我们的安排。”
曹洪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队伍向南行进。
刚走出一里路,前方的天子马车停了下来。
董承快步走到荀衍马前,“荀先生,陛下旨意,即刻护驾前往洛阳。”
“既然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荀衍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全军听令,前队变后队,目标洛阳!”
董承愣在原地。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荀衍答应得这么干脆。
曹洪凑到荀衍身边,“先生,洛阳那边早就成了一片废墟,去那里作甚?”
荀衍看着前方的官道,路两旁杂草丛生。
“天子总要回一趟故都,亲眼看看那里的残垣断壁,才会死心。”
当年董卓一把火烧了洛阳,大火连月不灭。后来主公带兵进驻洛阳废墟,不仅把地下能挖的东西都挖了出来,还陆陆续续将司州的百姓迁往了兖州。
如今的司隶,十室九空。
昔日繁华的洛阳,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
队伍转向,朝着洛阳的方向进发。
荀衍驱马来到天子车驾旁,隔着车帘回禀。
“陛下,臣已派快马传讯主公。主公得知陛下脱险,定会星夜兼程,亲自赶赴洛阳面圣。”
车厢内传出刘协带着喜悦的声音,“曹公忠义,朕在洛阳等他。”
行军两日。
洛阳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刘协让人停下马车,站在车辕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没有巍峨的城墙,没有高耸的城门。
只有大片大片坍塌的夯土堆,被火烧得焦黑的断墙残瓦。
这就是大汉的都城。
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洛阳。
曹操带着夏侯惇等将领,早已等候在废墟外。
见天子车驾抵达,曹操大步上前,“臣兖州牧曹操,救驾来迟。“
刘协急忙上前,亲手将曹操扶起,“爱卿快快请起。若非爱卿派兵接应,朕只怕已经葬身荒野。爱卿不仅无罪,反有大功。”
曹操眼眶通红,“臣受国恩,自当万死以报。洛阳残破,无法安置陛下。臣已在兖州备下行在,恳请陛下移驾,以图复兴大业。”
杨彪上前一步,“曹公,迁都乃国家大事,不可草率。洛阳虽破,但毕竟是汉室宗都。不如先在此安营扎寨,召集天下诸侯,共商重修宫室之计。”
曹操听完杨彪的话,差点气笑。
召集天下诸侯?共商重修宫室?
这帮公卿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拿刀架在脖子上时,怎么不提共商国是?如今刚脱离虎口,看着洛阳这片焦土,倒摆起朝廷的谱了。
如今天下大乱。袁绍与公孙瓒在河北死磕,袁术在图谋整个扬州,刘表在荆州闭门自守。谁有闲工夫来洛阳?谁又肯掏真金白银修这皇宫?
兖州和徐州连年征战,库房里确实有些家底。但军队要吃粮,百姓要减赋,司州迁过去的流民要安置。哪一处不需要钱?
让曹操拿出钱财来修缮宫殿,绝无可能。
曹操面色不变,“太尉所言极是。洛阳乃汉室宗都,理应重修。臣这就返回兖州,静候陛下召集天下诸侯的诏书。待诸侯齐聚洛阳,臣定当率军前来,共襄盛举。”
杨彪僵在原地。
他本意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先抛出个大难题,曹操必然叫苦。他再退一步,让曹操先出资修缮几座偏殿供天子居住。如此一来,既彰显了朝廷的威严,又拿捏了曹操。
可,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被曹操这一句话堵死在喉咙里。
他根本不接招,直接撂挑子。
“爱卿……”刘协站在车辕上,看着曹操,不知所措。
曹操直起身,转身下令:“全军听令,留下十车粮草供陛下与百官暂用。余者拔营,返回兖州!”
曹洪大喝应诺,指挥士卒卸下粮车,随后调转马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列阵离开,只留给天子和百官一个决绝的背影。
官道上,曹军向东行进。
曹洪骑在马上,看向前方的曹操,“主公就这么把天子扔在洛阳,不怕真有哪路诸侯跑来将天子掳走?”
“谁会来?”曹操冷哼,“袁本初若是想迎天子,早几年就动手了。至于其他人,有心无力。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荀衍拉住缰绳,控制马速,“主公放心,臣已让校事府暗中散布眼线,盯紧洛阳周边。子廉将军,你率三千精骑,驻扎在洛阳五十里外的密林中。若有其他诸侯异动,随时截击。”
“喏!”曹洪被安排了拦截的任务,放心了许多,拨转马头离去。
大军行进半日。
前方官道扬起漫天烟尘。一支骑兵迎面疾驰而来。
黑旗招展,当先一骑,一身玄衣,正是去截击南匈奴于扶罗的郭嘉。
两军汇合。
郭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操马前行礼,“于扶罗率残部南下,在弘农边界被我军伏击。斩首两千,于扶罗带伤逃回并州,短期内不敢再犯。”
“奉孝辛苦了。”曹操心情大好。
郭嘉汇报完军务,目光在荀衍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在外风餐露宿,昭若消瘦了许多。”郭嘉语气里透着心疼。
荀衍拉住缰绳,控制马速,随口答道,“一百年不见,当然瘦了。”
郭嘉愣了半息。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心思稍转便明白过来。他们分别一个多月,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算,恰好是一百多年。
郭嘉笑意渐浓,眼底满是纵容与愉悦,“说好了和我共白头的,昭若怎么能一离开就是百年。不行,我可要补回来。”
说着,郭嘉双腿微夹马腹,操控着坐骑往荀衍那边靠了靠。两匹马几乎并排而行,马鞍边缘时不时摩擦碰撞。
荀衍此时骑着的战马是名震天下的赤兔,徐州一战吕布伏诛,这匹烈马便成了曹军的战利品。它性子极烈,连日来萎靡不振,谁去喂草料都不理睬,脾气大得很。唯独荀衍靠近时,它才勉强打个响鼻,收敛了几分暴躁。
曹操这次出兵迎天子,便将赤兔拨给荀衍代步。
赤兔脾气暴烈。它见郭嘉的黑马靠得太近,鼻孔喷出粗气,后腿悄无声息地抬起,照着黑马的马腹就是一记狠踢。
黑马吃痛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郭嘉身形剧烈摇晃,险些被掀下马背。他死死揪住缰绳,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身形。
郭嘉惊魂未定,转头看向荀衍,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昭若,赤兔马和它前主人一样,对我不友好呢。”
荀衍看着郭嘉略显狼狈的模样,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翻身下马。
“不骑了。”荀衍把赤兔的缰绳丢给一旁的亲卫,径直走向后方的宽大马车。
郭嘉见状,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背,跟在荀衍身后钻进车厢。
赤兔被亲卫牵着,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大大的马眼里满是茫然。不明白自己明明护主赶走了讨厌的家伙,怎么反倒被抛弃了。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荀衍刚坐稳,郭嘉便贴了上来。
两人肩膀相靠,手指在宽大的袖管下交缠。
荀衍轻唤了一声:“奉孝兄长。”
郭嘉便顺势靠过来,将下巴搁在荀衍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腰。这熟练的动作,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车外传来马蹄声。曹操放慢马速,来到车窗外。他听到刚才的动静,随口问了一句,“昭若怎么不骑马了?”
荀衍挑开窗帘,视线越过曹操,落在不远处被亲卫牵着的那匹赤兔马上。
原本的轨迹里,曹操把赤兔赐给关羽。关羽得了宝马,如虎添翼,最后过五关斩六将,挂印封金而去。曹操不但没留住人,反而折损了多名将领。
这笔买卖,曹操亏得血本无归,实在是不亚于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周公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