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一直怼一直爽
荀衍的话语回荡在殿顶,字字诛心。宗祠让出去,这等同于指着孔融的鼻子骂他不配做孔子的子孙。
孔融双目圆睁,手指颤个不停,指着荀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下一刻,孔融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朝堂上乱作一团。几名老臣赶紧围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
“孔少府!”
“快传太医!”
杨彪怒视荀衍,“荀昭若,你竟敢在朝堂之上气晕朝廷重臣!”
荀衍拢了拢衣袖,神色坦荡,“我不过是顺着孔少府的逻辑往下推演罢了。孔少府若是觉得这逻辑不通,大可据理力争,何必气急败坏。”
杨彪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孔融,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孔少府这气量,还真不如当年让梨的时候。说起让,当年管亥率黄巾军围攻北海,他也差点将城池让给黄巾军。麾下有太史慈这等勇冠三军的猛将,孔少府却不知重用,只知四处求援。后来得刘玄德相救,这才保住性命。”
郭嘉停顿了一下,“说到这位刘玄德,倒是与孔少府惺惺相惜。刘玄德在徐州,将徐州让给了吕奉先。但是他却逃亡至兖州时,与叛徒陈宫合谋,侵占济阴。”
郭嘉叹了口气,转身面向曹操,拱手行礼,声音里透着几分悲愤。“主公,臣实在不解。为何一个能让北海,敢在朝堂内外对主公指手画脚?一个能让徐州的人,敢侵占济阴,都是因为主公你脾气好,忠君爱国,所以可着劲地欺负他。”
群臣被郭嘉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惊呆了。
曹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怎么到了郭嘉嘴里,就成了被欺负的受气包?
曹操垂着眼帘,嘴角扯动了一下。他悄悄背过手,冲着郭嘉的方向摆了摆,示意他适可而止,戏演得太过了。
郭嘉心领神会,退回队列。
曹操抬起头,面容悲戚,“臣迎奉陛下,乃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从未敢奢求高官厚禄。既然孔少府与诸位大人都认为袁本初更适合大将军之位,臣绝无异议。”
刘协坐在龙椅上,看着曹操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他明明是想用袁绍来压制曹操,夺取兵权。怎么现在成了他这个天子在联合群臣欺负忠臣?
曹操退让了,只要了司空之职,把大将军让给了袁绍。这本是刘协想要的结果,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准奏。”刘协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拟旨,加封袁绍为大将军,曹操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
大朝会草草收场。
孔融被抬回府中,刘协黑着脸退朝。
曹营武将们走出大殿,夏侯惇凑到曹操身边,压低声音抱怨。
“主公,那大将军之位凭什么给袁本初?弟兄们拼死拼活,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曹操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闭嘴。回府再说。”
司空府正堂。
地龙烧得旺盛,将初春的寒气尽数挡在门外。曹操解下厚重的玄色大氅,随手抛给侍从,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夏侯惇大步跨入门槛,拉过一张胡床重重坐下。
曹操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元让,你这脾气,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夏侯惇牛眼一瞪,粗声反驳,“主公这话偏颇!末将不过是心里憋屈,要说沉不住气,奉孝和昭若才是真的沉不住气,他们在朝堂上可是把孔文举都气晕过去了!”
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右侧坐席。
郭嘉脸上哪有半分怒意,荀衍神色平静,半点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怒火都找不出来。
郭嘉抬眼,语调慵懒,“夏侯将军此言差矣。我与昭若那是顺势而为。”
荀衍抬起头,神情无辜,主打一个我生气了,我装的。
夏侯惇被这话噎住,半张着嘴,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曹操朗声大笑,放下茶盏,“元让啊,其实这大将军的位置,我本来就没打算要。”
夏侯惇转过头,满脸错愕,“主公不要?”
曹操收敛笑意,“昨夜文若与奉孝、昭若他们已为我剖析过局势。袁本初占据冀州、青州、并州和幽州大部分土地,兵强马壮。若我强行占着大将军之位压他一头,他心生忌惮,极有可能不顾幽州战事,直接挥师南下攻打许都。我们刚迎奉天子,根基未稳,此时与袁绍开战,殊为不智。”
“与其要一个大将军的虚名,引来袁绍的大军,倒不如主动退让。把这大将军之位丢给他,换取我们在许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间。”
一个让字,惹得堂内几位谋士轻笑出声。
夏侯惇抓了抓头发,这才明白自己一腔义愤填膺全都白费了。“主公,既然你们早就商量好了,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生一场气。”
曹操见好就收,走下主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语气温和,“我昨夜议事未曾叫你,就是怕你知道了实情,今日在朝堂上演不出那份气愤的效果。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夏侯元让对我最是忠心。你越是愤怒,朝堂上诸位大臣才越相信,我是真的被迫让出大将军之位,而非有意谋划。”
夏侯惇本就是个直肠子,被曹操这番顺毛捋,心里的憋屈散个干净,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荀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清润的嗓音在堂内响起,“再者,大将军这个位置,实在不吉利。纵观本朝,做过大将军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荀衍脑海中闪过何进、梁冀等人的结局。在这个群雄逐鹿的乱世,身居高位而无绝对实力匹配,反而是众矢所敌。
荀彧转过头,看着荀衍,“昭若,你们今日在朝堂上,确实吓了我一跳。怎么突然就和孔文举对上了?”本以为郭嘉和荀衍会按兵不动,等孔融说完再顺水推舟。谁知这两人直接开怼。
荀衍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心里不舒坦。他自己连个北海都守不住,抛妻弃子逃命,如今倒有脸来指责主公不顾大局。”
郭嘉挪了挪身子,靠得离荀衍更近了些,理直气壮接话,“昭若看不惯他,我自然也看不惯。既然看不惯,骂几句怎么了。”
这理所当然的护短语气,让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荀彧眼皮直跳,强忍住把案上砚台砸向郭嘉的冲动。
曹操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还当你们今日这般卖力,是因为看不过去我这个忠心爱国、善良老实的主公被人欺负呢。”
此言一出,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动作出奇一致,纷纷端起面前的茶盏,大口灌了下去,试图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压下去。
曹操看着手下这群谋士整齐划一的嫌弃动作,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
“你们今日把孔文举气晕,怼得他哑口无言,当时确实痛快。”曹操收敛笑意,正色道。
话音未落,荀衍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直怼一直爽。”
堂内众人多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这句嘀咕一字不落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郭嘉偏头看着荀衍,笑意直达眼底。“怼就怼了,他孔文举还能如何?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来为难我与昭若,当初就不会把北海丢了。他为什么守不住北海?是不想守吗?”
曹操摇头失笑,“孔文举确实不能拿你们如何。但他毕竟是孔子二十世孙,在士林中地位超然。今日你们在朝堂上这般落他的面子,消息传出去,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学子,难免会在背后非议。你们的名声,怕是会受到牵连。”
名声在这个时代,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仕途和生死。曹操爱才,自然不愿手下最倚重的两个谋士背上骂名。
曹操的担忧不无道理。
荀衍却不在意。他要的是改变历史,不是什么千古虚名。
荀彧抬起头,“对付孔文举,可以先下手为强。”
“我们写赋文赞美孔圣人的理论,赞美圣人遇事敢上、百折不挠的精神。再夸赞他爱护百姓,悲天悯人。接着提出疑问,若是圣人遇到黄巾军围城,且猛将太史慈就在身侧,圣人会如何做?必然是信任猛将,奋勇杀敌,绝不会因为一次判断失误便放弃抵抗,四处求援,再遇到袁谭进攻北海最终弃城而逃。”
荀衍接上荀彧的思路,“兄长此计甚妙。用孔圣人的光辉去照一照孔文举的怯懦。他越是标榜自己是孔子后裔,天下人就越会拿他去和孔子比较。北海之败,抛妻弃子,这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只要把这件事钉死,他在士林中的威望便不会如现在这般超然。”
程昱补充道,“许都城内有不少说书人,我们大可出资包下几个茶馆。把孔文举当年在北海如何被管亥围困,太史慈如何单骑突围求救,之后袁谭进攻北海,他又如何仓皇出逃的故事,编成段子,每日连轴转地讲。文人好面子,百姓爱看热闹。不出三日,孔文举的名声只会比原来更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