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孔融让梨
“两位先生棋艺绝伦。”王粲语气诚恳,并未因输棋而气急败坏,“盲棋极耗心神,但也是同时消耗双方精力。我与应玚自幼相识,常在一处对弈,配合极为默契。两位先生日理万机,辅佐曹公处理军国大事,想必少有闲暇对弈。能在这种情况下赢下我们,足见两位智谋无双。”
这番话是王粲的谦逊之辞,郭嘉听了,却不觉顺耳。
“王公子此言差矣。我与昭若虽不常下棋,但我们的默契,非常人所能及。莫说下棋,便是处理军政要务,只需对视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王粲与应玚闻言,面露惊叹。他们深知谋士之间相互猜忌乃是常态,能达到对视便知所想的境界,实属罕见。
荀衍坐在旁边,端起茶盏掩饰表情。
对视一眼便知所想?荀衍腹诽。先前我们蹉跎了那么多时光,我还曾误会你心悦兄长。今日能赢,大半是靠天机系统撑着。
想到这里,荀衍觉得这局赢得分外取巧。他偏头看向郭嘉,郭嘉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那点取巧的歉意在荀衍心里烟消云散。只要奉孝兄长高兴,取巧又如何。谋士的手段,本就只看结果。自家男人,让他出出风头又何妨。
数日后。
迎仙楼的棋局风波彻底平息。杨修在擂台上受尽挫折,连输数场,锐气大减,最终称病闭门不出。
数月后,许县风貌大变。
一座简易版的皇宫拔地而起。虽不及洛阳昔日奢华,却也五脏俱全,威严毕露。
汉献帝刘协正式入住新宫。
曹操举行了隆重的迎奉大典,昭告天下。随后,曹操下令将兖州治所从迁至许县,并更名为许都。
大权在握的格局初显。
州牧府书房内。曹操查阅各地送来的军报。
程昱从前线送来一封密信。曹操看完,将信件递给左下首的郭嘉。
郭嘉展开绢帛,快速扫过。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直指核心。
“奉天子以令不臣。既已奉天子,当令不臣。”
“仲德所言极是。”郭嘉回到座位,“主公迎奉天子,付出了粮草兵马。如今皇宫已建,天子安顿。是时候让天下诸侯看看天子的威仪了。”
曹操手指敲击桌面,“奉孝以为,该从何处下手?”
“袁绍与公孙瓒。”荀衍转过身,声音清朗,“冀州袁绍与幽州公孙瓒连年交战,战火连绵。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伤亡惨重。幽州本是抵御乌桓、鲜卑的屏障。如今幽州军力衰退,外族蠢蠢欲动,屡犯边境。长此以往,北方危矣。”
曹操点头,“昭若的意思是,让天子下旨调停?”
“正是。”荀衍分析局势,“下旨调停,既能彰显天子威仪,又能遏制袁绍吞并幽州的步伐。天子初入许都,急需一件大事来立威。此事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他定会同意。”
次日,郭嘉与荀衍结伴入宫,求见刘协。
偏殿内,刘协端坐上位。听完荀衍的奏报,刘协眉头收紧。
“两位爱卿所言极是。”刘协思忖片刻。下旨调停,能向天下展示他这个天子的存在感。若是袁绍和公孙瓒奉诏停战,他这汉室正统的威望便能恢复几分。
“准奏。”刘协点头应允,命尚书台拟旨。
迁都许县,天子改元建安,较历史早了两年。
许都迎来了自黄巾之乱后,最为热闹的一个新年。
天子下达的调停诏书八百里加急送抵河北。袁绍收到诏书时,大发雷霆,险些斩了传诏的使者。但他麾下谋士田丰极力劝阻,言明天子初立,不可公然违抗诏令,且严冬已至,不宜动兵。
袁绍捏着鼻子认了。他给天子上了道谢恩的表文,顺水推舟撤了兵。
幽州苦寒之地的公孙瓒,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道诏书的成功,让刘协在许都的朝堂上找回了不少自信。
新年过后,春寒料峭。
简易却威严的皇宫内,举行了新年第一次大朝会。
今日朝会的核心,是册封百官。
天子蒙难,一路颠沛流离,如今终于安顿下来,总该论功行赏。三公九卿的位置,需要重新排布。
刘协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三公与大将军之位,成了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曹操站在武将首位,身披玄色朝服。他迎奉天子,出钱出粮,这大将军之位本该是囊中之物。
刘协却不这么想。
“众爱卿。朕蒙难之际,多亏诸位鼎力相助。如今许都初定,天下却未平定。大将军一职,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久悬。”
刘协停顿片刻,目光越过冕旒,落在曹操身上。
“曹兖州迎奉有功,劳苦功高。”刘协语气缓慢,“然冀州袁本初,四世三公,带甲百万,雄踞河北。朕意欲册封袁本初为大将军,以安其心,共匡汉室。众卿以为如何?”
册封袁绍为大将军?
谁不知道曹操和袁绍早晚必有一战?天子在这个时候把大将军的位置给袁绍,这是明摆着要用袁绍来压制曹操,遏制曹操的权力。
曹操麾下的武将们个个面露怒色。夏侯惇更是捏紧了拳头,若不是在朝堂上,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曹操依旧垂着眼帘,神色不改。
老臣那边,杨彪等人互相对视,皆是沉默不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人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迈出。
来人年近半百,面容清癯,身着宽大朝服,正是少府孔融。
孔融站定,朝天子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看向曹操。
“陛下圣明。”孔融声音洪亮,带着大儒特有的抑扬顿挫,“袁本初出身名门,威望素著,理当居大将军之位。”
孔融捋了捋胡须,“曹公。你迎奉天子,确有大功。然做人当有容人之量。袁本初兵强马壮,你将大将军之位让与他,又有何妨?如此方显你曹孟德心胸宽广,忠君爱国。”
曹操抬起眼皮,看了孔融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孔融莫名感到后背发凉。
孔融挺直腰杆,毫不退让。他是孔子二十世孙,天下名士的表率。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自认无懈可击。
曹营谋士中,郭嘉发出一声轻笑。这笑声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孔融眉头拧紧,看向郭嘉:“郭祭酒笑什么?老夫所言,有何不妥?”
郭嘉慢条斯理地从队列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宽袍,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孔北海这番高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我只是在想,这大将军之位,关乎天下兵马调遣,关乎社稷安危。怎么到了孔北海嘴里,就成了可以随意相让的物件?”
郭嘉向前迈出一步,逼视孔融:“莫非在孔北海看来,这大将军的印绶,就如同你孔家院子里的梨子一般,想让给谁,就让给谁?”
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天下皆知。这是他一生的美名。如今被郭嘉拿来与国家公器相提并论,简直是极大的嘲讽。 “郭奉孝!你安敢辱我!”孔融怒斥,举起笏板指着郭嘉。
“辱你?”郭嘉冷哼,“大将军之职,乃国之重器。曹公浴血奋战,护卫陛下,平定兖徐。袁绍在冀州拥兵自重,迟迟不肯入朝。如今孔北海轻飘飘一句‘让’,便要将这国之重器拱手送人。这究竟是你孔北海大方,还是你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孔融被郭嘉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看向刘协:“陛下,郭嘉殿前失仪,狂妄至极!”
刘协脸色也不好看。
没等刘协开口,文臣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荀衍一袭月白长衫,他走到郭嘉身侧,先向刘协行礼,随后转头看向孔融。
“奉孝兄长刚才有一处说错了。”荀衍声音清润。
郭嘉侧头看他,两人视线交汇,默契尽在不言中。“昭若指教。”
荀衍看向孔融,语气诚恳:“奉孝兄长刚才称呼孔少府为孔北海。这称呼,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孔融曾任北海相,世人皆尊称他为孔北海。荀衍这话一出,孔融的脸色由红转青。
“荀昭若,你休要欺人太甚!”孔融怒喝。
荀衍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袁绍的长子袁谭,率军攻破北海。孔少府抛下妻儿老小,只身逃奔许都。如今北海已是袁谭的囊中之物,孔少府这‘孔北海’的名号,确实该换换了。”
郭嘉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多谢昭若提醒。”
曹营武将中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孔融丢了北海,独自逃跑,这是他生平最大的污点。荀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揭开了这块伤疤。
孔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荀衍的手指不住打颤:“你……你……”
“不过。”荀衍语调拔高,盖过了孔融的喘息声,“今日听了孔少府的教诲,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荀衍直视孔融的眼睛,一字一顿:“原来孔少府丢了北海,并非是不敌袁谭,而是为了彰显心胸宽广,主动将北海‘让’给了袁家。按照孔少府的意思,北海让给他袁家又何妨?大将军之位让给他袁家又何妨?既然如此,孔少府何不将宗祠一并让了,成全你让梨的千古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