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色衰而爱驰
许都,城南。
荀彧督建的太学正式落成。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曹操依计广发请帖,邀天下学子赴许都,参与一场名为论孔融之让与孔子之仁的公开辩论。
辩论当日,太学广场人头攒动。
太学广场,人头攒动。数百学子盘膝而坐,辩论台上,唇枪舌剑。
孔融门生据理力争,引经据典:“孔少府弃北海,乃存有用之身,以图后效。此乃大局之让,契合圣人之仁。昔日高祖亦有彭城之败,岂可因一时之退而掩其大德!”
台下学子议论纷纷。
荀衍安插的太学生站起身,声如洪钟:“谬论!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
这篇赋文早已在许都茶馆传唱多日,此时抛出,直击要害。
孔融门生面红耳赤,指着那名太学生怒斥:“一派胡言!少府高风亮节,岂容你等污蔑!”
尚书郎路粹从坐席上起身,迈步走上辩论台。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掷于台面。竹简碰撞木台,发出清脆声响。
“高风亮节?这是孔少府与祢衡私下言论的记录。诸位不妨听听。”
他摊开竹简,朗声宣读:“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全场死寂。
汉室以孝治天下。此等违背人伦的狂悖之言,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不可能!”孔融门生冲上前,抢过竹简。但路粹师从蔡邕,与阮瑀、顾雍同门,以高才著称,他的话分量可不轻。
孔融本就不是城府极深之人。这番话,他只在私下与祢衡酒后狂言。今日竟被人一字不差当众念出。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四肢百骸窜起凉意。
孔融惊惧交加,害怕再有隐秘被当众揭开。他指着路粹,一时讷讷不敢言,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这态度一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言论的确是孔融所言。
太学生中有人高呼:“孔少府,此言究竟是不是你说的!”
孔融额头渗出冷汗,双腿发软。他退后半步,跌回坐席。这种怯懦落在天下学子眼中,便是默认。
路粹居高临下看着他,“就算你们说这言论不是孔少府所言也可。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
路粹转向台下数百学子,“如果不是认为父子理应没有感情,怎么会做出抛弃儿子的事!就更不用说相濡以沫的妻子了!北海城破之日,孔少府只顾自己逃命,将妻儿老小尽数留给袁谭。这等行径,与竹简上的狂悖之言,又有何不同!”
门生羞愤欲死。几个年轻学子掩面奔出广场,连头都不敢回。
孔融两眼一翻,身子一歪,连人带坐垫翻倒在地。这次没有朝臣上来围着他掐人中。几名太学杂役走上前,将昏死过去的孔融抬出广场。
孔融在士林中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威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文人学子,纷纷倒戈,对其口诛笔伐。
“孔融狂悖,违背人伦,不堪为朝廷表率。即日起,免去少府之职,闭门思过。”曹操下令。
随即,曹操当场提拔了数名在辩论中表现出众的寒门学子。许都朝堂的控制权,借此机会被进一步收拢。
数月后,冰雪消融,春意渐浓。
北方战报传至许都。
公孙瓒休养生息一冬,又得黑山军张燕率兵十万救援。双方里应外合,在易京城外大败袁军。袁绍军一度受挫,损失惨重,被迫退守十里之外。
司空府内,曹操召集众谋士。“细作来报,田丰再次进言,劝袁绍放弃幽州,挥师南下迎奉天子。袁本初这次,有些摇摆不定。”曹操将密信递给荀彧。
荀彧看完,递给郭嘉:“袁绍兵力虽受损,但根基未动。若他真听了田丰之言,挥师南下,许都危矣。”
荀衍坐在郭嘉身侧,手指轻敲桌面:“主公勿忧。袁绍好大喜功,极重名利。此时他受挫,最需大义名分来安抚军心。”
“请天子下诏,加封袁绍为邺侯,位在三公之上。赐金印紫绶,加节钺、虎贲百人,以崇殊礼。兼都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军事,得承制拜假,便宜行事。”
郭嘉击节赞叹:“如此一来,袁绍便是名正言顺的北方霸主。他有了这等殊荣,对战公孙瓒便师出有名。为了面子,他定会重整旗鼓,与公孙瓒死磕到底。哪里还有心思南下。”
“话虽如此,我这心里到底意难平。”曹操手指敲击着案几,“我们在许都劳心劳力,和杨彪那帮老臣斗智斗勇,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倒头来,好处全让他占了。”
堂内几名谋士各自安坐,神色各异。他们知道曹操能够消化这些情绪,只有荀衍关心主公的心理健康:“主公若是觉得憋屈,不如挖一挖墙角,收些利息?”
曹操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哦?昭若看中了谁?田元皓刚直,沮公与多谋,还是你那位远在邺城的大兄荀友若?”
荀衍抬起眼,看向曹操。“主公为何只盯着谋士?莫不是嫌弃我们这些人老珠黄,不中用了?”
坐在对面的戏志才闻言,极为配合地从宽大袖口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他举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长叹一声:“为主公殚精竭虑,早生华发。罢了罢了,色衰而爱驰。”
郭嘉单手托腮,语调懒散,“可不是嘛。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曹操被这三人一唱一和逗得朗声大笑,心中的郁结散了大半。他指着戏志才:“志才,你那镜子还是昨日从我府库里顺走的!行了,少拿这话编排我。昭若,你究竟看上了谁?”
荀衍正色道:“此时去挖袁本初的墙角,容易激怒他,得不偿失。不如,去挖公孙瓒的。”
程昱眉头收紧,捋了捋胡须:“挖公孙瓒?他如今本就苦苦支撑。若是此时挖走他的得力干将,岂不是加速他的败亡?袁绍腾出手来,对我们并无益处。”
“仲德兄多虑了。”荀衍条理清晰,“此人极重忠义,绝不会在主君危难时背弃。我们可以让他在公孙瓒败亡之后,再入许都。”
程昱更是不解。“就算这样,那他在公孙瓒麾下,难免有所保留,也无法全心御敌。”
“不会。”荀衍语气笃定,“此人极为忠义。只要公孙瓒在一日,他便会为其死战到底,绝不倒戈,更不会保留实力。”
程昱盯着荀衍,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既然是这等忠义之人,你又凭什么断定,公孙瓒死后他会来投奔主公?”
荀衍早有腹稿。“忠义之人,亦有软肋。我们可以承诺,保全公孙瓒的妻儿老小。再者,这名武将的兄长身患重病,常年卧榻。主公可派人传信,许诺接他兄长来许都,由华佗亲自医治。
程昱思索片刻,点头道:“治病好说。但要保全公孙瓒的家眷,绝非易事。一旦易京城破,袁绍定会斩草除根。我们若强行索要公孙瓒的妻儿,必会触怒袁绍,引火烧身。”
荀衍轻叹一声。“主公若肯舍些脸面,此事倒也不难。”
曹操一愣,指了指自己。“我的脸面?”
荀衍看着曹操,神色认真。“主公前些日子,刚纳了大将军何进的儿媳尹氏,还将何晏收为养子。”
曹操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这……这与公孙瓒的家眷有何干系?”
“主公只需在公孙瓒败亡之际,私下修书一封给袁绍。信中稍微暗示一番,就说听闻公孙瓒的妻妾容貌出众,颇合主公心意。也许可行。”
程昱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昭若此计,真是……剑走偏锋。”
然而,荀衍脸上并无喜色。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此计终究治标不治本。”
“为何?”曹操问。
“公孙瓒性情刚烈,且生性多疑。”荀衍脑海中闪过历史上易京城破之后的记载,“他若真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退的境地,为了不让妻儿受辱,极有可能在自焚前,亲手杀尽家中姐妹、妻子、儿女。”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性命如同草芥。战败者的家眷,下场往往凄惨无比。被赏赐给将士,或是充作营妓,生不如死。公孙瓒若真下杀手,在世人眼中,或许还是一桩保全名节的“壮举”。
荀衍心里堵得慌。他来自两千年后,受过现代教育,无法接受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他想救人,却只能用损坏女性名声的法子去谋划。即便如此,这法子还不一定能赶在公孙瓒挥刀前奏效。
“乱世之中,女子生存何其艰难。”荀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力感,“救人也要以损坏其名声为代价,甚至可能徒劳无功。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程昱打破了沉默:“若真如你所言,公孙瓒杀了家眷,那人还会来投靠主公吗?”
“会。”荀衍语气笃定,“那是不可抗力。他明辨是非,知道我们尽了力,定会来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