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温饱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
戏志才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卷竹简,眼睛却瞟着荀衍脖子上那块红痕。“奉孝不太好安抚吧?”
荀衍放下手,拉了拉衣领,面不改色。“志才兄,你说我改良一下造纸术如何?”
戏志才手里的竹简啪地合上了。
他坐直了身子,整个人从刚才那副看热闹的懒散模样变得严肃起来。“造价几何?”
荀衍就知道这人会是这个反应。“比锦帛低上百倍。”
戏志才吐了一口气,盯着荀衍看了好几息。“世家捅了你马蜂窝了?”
荀衍不得不佩服戏志才的敏锐。
现在的纸,用的是麻头、破布、树皮这些原料,造出来的纸粗糙发黄,墨迹一沾就洇开,根本没法正经写字,所以书籍还是靠竹简和锦帛来记录,竹简笨重占地方,锦帛又贵得离谱,普通人家连摸都摸不着。
书籍垄断,是世家大族立足的根本,寒门子弟根本无书可读。一旦这种廉价纸张问世,知识的壁垒就会被打破。
这不仅是动世家的饭碗,这是在挖世家的根基。颍川那些老古董若是知道荀衍有这心思,怕是要联手将他逐出宗谱。
荀衍转头看向窗外。官道两旁,流民步履蹒跚,衣不蔽体。
“百姓太苦了。”荀衍声音低沉。
“公孙瓒为求自保,封死易京,城中百姓与牛马同食。袁术固守寿春,城内易子而食。他们根本无从选择,只能被各路诸侯裹挟着失去性命。要么被世家层层盘剥,要么死于战乱。很多人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他想要打破这种愚昧,开启民智,让百姓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戏志才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有了纸张,有了书籍,对现在的百姓来说,都没有比粮食更可靠。”
荀衍沉默。
他之前利用系统知识改良过粮种,收成确实有所提高。但连年战乱,壮劳力全被拉去打仗,百姓根本没有安稳种地的时间。
更何况,天下良田十之八九都在世家手中,佃农被盘剥之后,连糊口都难。
更致命的威胁还在后面。
荀衍搓了搓手腕。他发现今年的秋风比往年更加刺骨。气温降得太快了。
小冰河期。
魏晋南北朝的苦难,不仅是人祸,更是天灾。气温骤降会导致北方粮食大幅减产,游牧民族为了生存必定南下劫掠。中原大地将面临漫长的黑暗,人口十不存一。
解决温饱,确实比造纸更迫切。
荀衍在脑子里把高产作物过了一遍。
土豆,红薯,玉米。这三样是后世救荒的神器。
荀衍很快将它们排除。这些作物原产美洲,要在明朝中后期才会传入中国。距离现在还有一千多年。跨越汪洋大海去寻种,根本不切实际。
必须找本土的高产作物。
块茎类,耐寒,产量高,本土原有。
荀衍脑海中闪过诸多古籍记载,最终定格在两个字上。
芋头。
史记有载,岷山之下,沃野千里,下有蹲鸱,至死不饥。蹲鸱,便是芋头。这东西产量极高,既能当菜,又能当主食。且适应性强,不怕水涝,极易储存。只要推广开来,绝对能救活无数人。 “志才兄言之有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造纸之事可以缓行,当务之急,是找粮。”
戏志才斜靠着车窗,“你有门路。”
荀衍转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志才兄,你说让百姓种芋头怎么样?”
戏志才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芋头?那东西不是早就有人种吗,能顶什么用。”
“那是没人正经推广。”荀衍越说越觉得这事靠谱。
“芋头不挑地,河边、沟边、屋后都能种,不用占良田,而且产量比粟米高得多,一亩地能收上千斤,遇到荒年,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戏志才放下竹简,认真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芋头这东西不好储存,挖出来放不了多久就烂了。”
“可以切片晒干。”
荀衍接话很快。
“晒成芋头干,能存一两年,吃的时候拿水泡开,煮粥也行,蒸着吃也行,味道是不如新鲜的好,但能填饱肚子。”
戏志才盯着荀衍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是颍川荀氏的嫡子,从小锦衣玉食,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论出身论才学,妥妥的世家门阀顶尖那一拨,按理说这种人眼里不该有黔首黎庶。
可荀衍不一样。
他在战场上算计敌军的时候,手段狠辣,可转头就能为了百姓的口粮绞尽脑汁。
两人顺着芋头的话题往下聊,越谈越深。荀衍索性推开窗板,吩咐车夫放慢速度,向中军靠拢。不多时,曹操骑马行至车旁,荀衍探出头,将人请进马车。
曹操弯腰钻进车厢,拍去肩头灰土,“昭若叫我来,所为何事?”
荀衍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主公,方才我与志才兄谈及天时。入秋以来,北风寒凉远胜往年。若是长此以往,北方粮食必将大面积减产,不出三年,中原大地便会饿殍遍野。必须早做打算。”
曹操面色凝重,他常年领兵,对天候变化极为敏锐,自然知晓气候变冷意味着什么。
“昭若所言极是。”曹操拍板定音,“待回了许都,我便下令派人去南方寻那些高产作物,改良粮种,推行轮作之法。”
“光找良种不够。”荀衍敲了敲案几,“得把这些农耕之法写下来,印刷成册,发往各郡县。再由官府出面,派专人下到每个村落,趁着农闲时节,挨家挨户念给百姓听。”
戏志才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着荀衍,昭若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派人去村里读农书?这哪里是教人种地,这分明是借着农事教百姓认字!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荀衍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私下里做便是,莫要大张旗鼓。”
荀衍见曹操答应,便不再多言。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唤出天机系统。既然要搞农业,光有芋头不够,主粮才是根本。他在系统面板输入指令,开始查询粟、黍、麦等粮食作物在不同州郡的生长状况。
天机系统在他脑海中铺开,密密麻麻的信息流涌进来。
他先查了粟米的亩产分布。
系统给出的数据很详细,冀州、兖州、豫州、徐州各地的粟米亩产高低不等,最高的地方在河内郡温县一带,亩产比最低的地方足足多了七成。
土壤、水利、气候的差异全标得明明白白。
荀衍越查越起劲。
他又查了黍米和小麦,把每个郡县的产量排了个序,顺手把那些高产地区的水利设施、播种方法、施肥习惯全都调出来看了一遍。
脑子里信息刷得太快,体力值嗖嗖往下掉。
荀衍没在意。
他发现有些地方的农民在播种前,会把种子用雪水泡一泡,出苗率比别处高三成,还有些地方用草木灰拌种,防虫效果特别好。
这些全是能推广的土办法。
荀衍恨不得拿支笔记下来,可惜手边没有纸笔,只能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生怕忘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荀衍身子一歪,脑袋差点撞到车厢壁。
他稳住身子,忽然叹了口气。
“奉孝兄长要是在就好了。”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车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曹操和戏志才听得一清二楚。
曹操还没反应过来,戏志才先翻了个白眼。
“就这么离不得?平日见奉孝跟前跟后,当他是个粘人的,没成想你荀昭若也不比他差。”
荀衍面不改色。
“志才兄这是吃味了?你要是被人惦记着,也不会一个人坐在这儿翻白眼。”
戏志才嗤了一声。
“我可没那福气。”
曹操在旁边听得直乐,难得见戏志才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荀衍没再跟他斗嘴,脑子里还在转粮食的事。
光有主食不够,人还得吃油。
没有油水,干重活的人撑不住,一入冬就容易生病。
大豆倒是能榨油,可他不太懂具体的压榨工艺,脑子里只记得大概原理,真要弄出来,得找工匠慢慢试验。
但猪油他熟。
上次在迎仙楼写食谱的时候,他让掌柜的弄红烧肉,掌柜的当时一脸为难,说猪肉又骚又柴,没人吃,荀衍坚持要,掌柜的才找了头乳猪来。
那时候汉朝还没有酱油,他翻了半天厨房才找到大酱替代,勉强做出了红烧肉的味道。
现在想想,那时候光顾着折腾酱料了,倒没深究猪肉为什么不好吃。
猪肉骚,是因为猪没阉。
后世养猪,仔猪生下来就要去势,阉过的猪性情温顺,不打架,长肉快,肉还没有腥臊味。
荀衍抬头看向曹操。
“主公,还得解决油水的问题。”
曹操一愣。
“油水?”
“人不能光吃粮食,得有荤油顶着,我想着养猪。”
曹操更不明白了。
“猪肉又骚又柴,谁吃那玩意儿?”
“猪肉难吃,是因为养法不对。”荀衍一本正经地科普,“仔猪生下来,挑出不留种的,直接去势。去了势的猪,性情温和不乱跑,整日吃睡,只长膘。长成后肉质肥美,绝无半点腥臊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