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剑指江东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司空有令。此次阳翟县考,乃新政之始。尔等皆为国之栋梁。凡录用者,皆破例收为司空门生。”
此言一出,十几人面露狂喜。
司空门生!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毫无背景的底层小吏,而是直接挂在了曹操的名下。有了这层身份,地方豪强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得掂量掂量司空门生几个字的分量。
钟虞等世家子弟更是心中震动。他们本是家族边缘人物,如今有了这层身份,在族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荀衍指着北方。
“向许都方向,行拜师礼。”
十几人面向许都,齐齐叩首。
“拜见恩师!”
这份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让他们日后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考核尘埃落定,两人启程返回许都。
曹操听完两人对阳翟之行的汇报,他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叠公文。
“你们去颍川的这段时日,陈长文也给我呈上了一套新的选官制度。”
荀衍心中一动,按照曹操的指示,翻开一看,文书上写着几个大字:九品中正制。
内容很详实:各州、郡设置大中正、小中正,由本籍在中央做官的高官兼任。郡小中正品评本郡士人,州大中正复核,上报朝廷。人才分九等,从上上到下下。评判标准有三:家世、德行、才干。吏部授官,直接参考乡品,乡品越高,起家官职越高。
他搞出一场县考,直接把陈群的九品中正制逼得提前出世了。
“长文这套制度,主公怎么看?”荀衍问。
曹操道:“昭若的考试之法,利在千秋,但眼下阻力太大。我若强推,中原腹地的世家便会联手抵制。县级官员选拔,可用考试之法。朝廷中枢的官员,暂用陈长文的九品中正制。”
荀衍点头:“主公明鉴。饭要一口一口吃。先瓦解小世家,在县镇培养人才。等这些人在基层历练出来,有了根基,再徐徐图之,上升到州郡和中枢。”
曹操露出赞许之色。荀衍知进退,懂大局,这让他很满意。
“既然昭若也觉得可行,那这九品中正制,便准备推行。”
“主公且慢。这九品中正,品评人才的三项,家世一目了然,可这德行、才干,未免太过空泛,全凭中正一人之言,恐有失公允。”郭嘉突然道。
“依嘉之见,不如将德行与才干两项,也纳入昭若的考试之法。是非曲直,一考便知,如此方显公平。至于这各州郡的中正官,执掌品评大权,更是要德才兼备,也该考上一考。主公以为如何?”
曹操认为可行,反正他自己不用考。从司空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荀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奉孝兄长,你以前对选官制度向来兴致缺缺,今日怎么突然这么推崇考试之法?”
“你真想知道?”郭嘉问。
“说。”
郭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阳翟的时候,我便发现了。每当提起让那些考生考试,你的眼睛就特别亮。看着他们抓耳挠腮、愁眉苦脸,你不仅神采奕奕,还很高兴。”
荀衍一怔。
郭嘉伸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既然昭若喜欢看别人考试,而且,经过阳翟试点,证明这考试之法确实实用,不妨应用到各个领域。”
荀衍转过头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抽搐的嘴角。
他能不高兴吗?
作为经历过中考、高考、公考连番轰炸的现代人,做题的痛苦早已刻入骨髓。如今穿越到东汉末年,手握规则制定权,不把这些古人按在考桌上摩擦一遍,怎么对得起自己当年掉的那些头发?自己淋过的雨,必须让别人也尝尝。最好能下场冰雹。
为了将选官之权彻底收归中枢,曹操上表天子,废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制,恢复丞相一职。
天子恩准。曹操顺理成章拜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九品中正制辅以县考实务的新政,在丞相的铁腕下推行两年。北方中原休养生息,仓廪充实,兵强马壮。
丞相府,议事堂。
曹操环视众人:“北方已定,府库充盈。是时候会会这位江东猛虎了。”
郭嘉早有准备,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江夏郡。
“孙策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将勇则兵悍,然主将轻出,便是最大的破绽。孙策性格鲁莽,好勇斗狠,我们便投其所好。”
曹操问:“奉孝欲如何布置?”
“先进攻江夏。”郭嘉在江夏画了个圈,“江夏乃荆楚咽喉,孙策必不能舍。我们重兵压境,引孙策渡江,来江北救援。”
郭嘉看向曹操:“待孙策入江北,我军水师即刻封锁江面,切断江南江北的水路联系。将孙策困在江夏城中。他若出城野战,我军以优势兵力聚歼;他若闭门不出,我军便分兵直取长沙。”
这是准备将江东之主与他的大本营分割开来。
荀衍出声提醒:“奉孝兄长此计固然精妙,但有我军水师仅训练三年,多为北方兵卒。江东水军常年游曳长江,熟悉水文。若在江面上硬碰硬,我军未必能成功封锁江面。一旦水路被江东水师凿穿,孙策便能从容退回江南。”
曹操也点头:“昭若所言极是。水战,非我军所长。”
郭嘉轻笑,“那我们便扬长避短。”
“江东水军轻快灵活,擅长穿插骚扰。我军何必与他们在江面上追逐?我军战船高大,数量远胜江东。只需将大船列阵江面,首尾呼应,结成水上堡垒。以不变应万变。”
“敌军小船来扰,我军凭高据守,强弓硬弩射之,战船不退半步。敌军若出动大船强攻,我军便集中船只,四面围杀。”
荀衍接上郭嘉的话,“我军背靠整个中原,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孙策被困江夏,时间一长,江南必生内乱。”
“周公瑾以吴侯之名总领江东庶务,然江东世家早有不满。”郭嘉缓缓道出秘闻,一干将领和谋士都露出吃瓜群众般好奇的眼神,“吴侯正值盛年,世家本欲献女联姻,期盼诞下子嗣,以外戚之身干预政事。可惜,吴侯执意与周公瑾成婚,且绝不纳妾。”
曹操摸了摸短须:“上次见面时,我便觉得他们相处过于亲密,与奉孝和昭若无异。”
孙策与周瑜的婚事,在后世可能是一桩美谈,在政敌眼中,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东世家断了念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去与孙仲谋联姻。”郭嘉继续道,“如今周公瑾与孙二夫人这对妯娌之间,矛盾颇深。确切地说,是二夫人的家族在单方面针对周公瑾。”
程昱道:“孙仲谋乃吴侯亲弟,若吴侯无后,江东基业日后必落入孙仲谋之手。二夫人家族自然要打压周公瑾,为日后铺路。”
“正是如此。”荀衍接话:“所以,我们只需将孙策死困江夏,切断一切消息。再找一具身形相似的尸首,将面容稍加修饰,送往吴郡。就说吴侯战死,江夏已破。”
“即便吴夫人与周公瑾出面澄清,坚称吴侯未死,但孙策久不露面,二夫人家族绝不会放过这个夺权的好机会。他们会借机生事,甚至逼迫周公瑾交出兵权,拥立孙仲谋上位。”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江东内乱一起,前线水军必然军心涣散。”
继戏志才之后,新任校事府统领董昭道:“江东世家对周公瑾独揽军政大权早有微词。只是吴侯威望极高,强压着各方不服。”
“孙仲谋虽年少,却颇有城府,常结交江东名士。但他对吴侯极为敬畏,对周公瑾也执弟子礼,若直接离间,极易弄巧成拙。”
郭嘉道:“公仁既提出此节,必有破局之法。”
董昭微微欠身:“当年袁本初势大,曾派使者前往江东,欲与吴侯联姻,结果铩羽而归。那使者当时并不知晓吴侯的意中人是周公瑾,见孙仲谋对兄长意中人赞不绝口,便向吴夫人进言,称兄弟二人对同一人有好感,必致兄弟阋墙。”
董昭继续道:“如今袁氏败亡,那名使者正好投降了丞相。主公可遣他前往江东,不用找别人,直接去找二夫人的父亲。”
“江东世家本就对周公瑾独揽大权心生不满。若那使者将当年的事添油加醋告知二夫人的家族,称孙仲谋对周公瑾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董昭慢慢道出,“二夫人得知此事,必会闹得家宅不宁。江东世家更会借题发挥,推波助澜。”
“就算孙仲谋本人没有上位的心思,周公瑾为了安抚江东世家,为了平息流言,也必须交出部分权力。一个势力,一旦出现两个掌权者,且政权与军权分离,败亡便在眼前。”
荀衍心下微凛。这董昭,果然擅长玩弄人心。
“此计可行。”曹操一锤定音,目光扫过董昭,带上几分欣赏。
董昭察觉到曹操的欣赏,心头微热,“主公平定北方,威震海内。如今又筹谋平定江南。此等不世之功,区区丞相之位,恐不足以彰显主公威德。臣以为……”
“董公仁。”曹操冷声打断。
董昭立刻闭嘴,低下头,“臣失言。”
曹操没有追究董昭的逾矩,将话题拉回正轨,“孙伯符太过信任周公瑾。将江东大小事务尽数交托,这是信他。但这信任,恰恰给了别人攻讦他的借口。”
众谋士齐声附和:“丞相英明。”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回到府邸的院中,郭嘉摒退了下人,“董公仁真是急不可耐。刚掌管校事府,就想着拥立之功。”
荀衍道:“他不过是抛石问路。主公心里有数。”
说完董昭,荀衍又想到江东双璧,悠悠地叹了口气:“周公瑾智计卓绝,又怎会看不透江东世家的心思?他必然知道,自己独揽大权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也知道,二夫人家族在暗中积蓄力量。”
郭嘉道:“知道又如何?吴侯不擅长政务,周公瑾又狠不下心让他学,那自己就得受着。他若退让,吴侯便少了一大助力。他若不退,便只能硬扛着世家的明枪暗箭。”
“可惜。情爱蒙蔽了他的双眼。”
“可惜?昭若可惜什么?”郭嘉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难道昭若在你我情爱中,也能保持理智?”
郭嘉很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他多数时候都游刃有余,哪怕当初以为荀衍对他仅有知己之情,也未曾乱过方寸,依旧步步为营,志在必得。
这次,却连连追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荀衍急忙开口。
他伸手,拉住郭嘉的衣袖,却换来一声轻哼。
荀衍心中无奈,只得放缓了语气解释:“奉孝兄长,你我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郭嘉不依不饶。
“对周公瑾而言,孙伯符既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他的主公。若他们没有发展成如今这般关系,岁月流转,自然会慢慢生出主从之分。”
“但孙伯符没有身为主公的自觉。他是少将军时,可以将最好的给周公瑾。他当了主公,依然想把最好的给周公瑾。可江东不是他的私产,其中利益交错。世家之间土地、权柄、联姻,每一项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周公瑾,他明知不可为,却无法拒绝孙伯符的心意。他习惯了为对方考虑,怕他行差踏错,怕他处置不当。久而久之,一个越来越不动脑子,一个越来越殚精竭虑。”
荀衍心中暗叹。历史上孙策死后,周瑜呕心沥血,为他守住了江东基业,却也耗尽了自己。那份沉重的负担,怕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只能油尽灯枯。
郭嘉听着荀衍的分析,脸上的冷意稍减,“昭若只分析旁人,却不肯向我解释方才那句‘可惜’的真意。莫非是得到了便不知珍惜,日子久了,便厌了?”
“可怜我情窦初开,便跟了你。如今才成婚几年,昭若就要始乱终弃了吗?”
荀衍被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弄得哭笑不得。
“奉孝兄长,我可惜的,是他们身份悬殊,而你我之间,并无这等阻碍。看来,我们当初决定辅佐明主结束乱世,而不是自己亲自下场去争夺天下,这个决定是如此正确。”
“蒙蔽我双眼的,从来都不是情爱。”荀衍贴着郭嘉的唇角,“而是眼前之人。”
建安五年,战火在江夏点燃。
于禁亲率大军猛攻城池,箭矢遮天蔽日。江夏太守在城头督战,看着麾下兵卒不断倒下,心急如焚。
“吴侯的援军呢?还没到吗!”
斥候浑身浴血来报:“府君,太史将军在城外收到袭击,已逼退曹军,向东门而来。”
城头守军见援军抵达,士气大振,打开东门接应。
曹军大营,中军帐内。
郭嘉收到军报,“传令,加强攻城强度。同时,调襄阳、徐州两地兵马,向江夏靠拢。”
荀衍看着地图,暗中思量:孙策派太史慈来救江夏,这种添油战术,在后世有个极其贴切的形容——葫芦娃救爷爷,挨个送。太史慈这三千人进了江夏,非但解不了围,反而也将自己困于城中。
吴郡,吴侯府。
周瑜看着案头的求援信,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江夏告急,太史慈被困,曹军附近各郡均有增兵迹象。
“公瑾。我亲自带兵去救!”大步流星走入书房的,正是江东之主孙策。
周瑜断然拒绝:“不可。曹军皆是百战之锐,非刘表那种乌合之众可比。你若亲征,万一有失,可如何是好?”
孙策双手撑在案几上,直视周瑜:“江夏是我们在江北唯一的据点。没了江夏,江东只能偏安一隅,任人宰割。更何况,子义还在城里,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矢尽粮绝?”
“我知江夏重要。但曹军有备而来,你若亲率主力去救,也许反而正中曹军下怀,而且,这次随军军师是郭奉孝和荀昭若!”周瑜试图安抚暴躁的爱人。
“曹操的主力还在北方休整,这次南下的不过是偏军。”孙策据理力争,“我看过战报,围困江夏的兵力并不算多,只要我亲率主力,从水路突袭,定能撕开曹军的防线,再不济,即使江夏失守,也能救出子义。”
周瑜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世家掣肘,兵源短缺,他就算有通天之谋,也难以施展。
“伯符,强攻江夏并非上策。”周瑜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可分兵击其不备。庐江郡守李术并不擅长治军,我军可轻取之。同时出兵南郡,袭扰曹军后方。曹操在荆州兵力有限,必然首尾难顾,江夏之围自解。”
这是围魏救赵之策。
孙策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好!就这么办!我亲自去取庐江!”
周瑜心中担忧不减:“让韩当、程普去便可。”
“他们不行。”孙策断然拒绝,“取庐江,必须快。只有我亲自领兵,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破城。公瑾,你坐镇吴郡,调度全局。等我拿下庐江,便立刻回师。”
看着孙策坚定的神情,周瑜最终只能点头。
“万事小心。”
“放心。”
“报!孙策亲率大军,已渡江奔袭庐江!”
于禁等人闻言,皆面露讶色。
郭嘉早有预料一般,“传令庐江太守,稍作抵抗,佯装不敌,弃城撤退。”
荀衍与他配合默契,“传令臧霸,不必再去江夏。率领徐州兵马,封锁濡须水口,断绝孙策归路。至于江夏,从豫州调兵支援。”
庐江城下,孙策身先士卒,手中长枪挥舞,如入无人之境。江东子弟兵士气高昂,只用了半日,便攻破了城门。
庐江太守李术仓皇出逃。
孙策立于城头,望着麾下大军入城,胸中豪气万丈。
“曹军亦不过如此!”
副将喜道:“恭喜主公,轻取庐江!想必此刻曹军已然慌乱,江夏之围不日可解。”
孙策虽有疑虑,但别无他法,“进城!休整半日,准备侧击江夏曹军!”
大军刚在城内安营扎寨,斥候来报:“主公!城外发现曹军主力!”孙策披甲登上城头,看到城外漫山遍野的黑色旌旗,臧字尤为显眼,显然是徐州刺史臧霸亲自带兵前来。
孙策懊恼地一拳捶在城墙上。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消息传回吴郡,已是两日之后。
周瑜看着手中的急报,脸色铁青,孙策陷在庐江。太史慈困于江夏。两路主力动弹不得。
程普与韩当风尘仆仆赶来回来,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与尘土。他们进攻南郡的兵马,被曹军的防线拖住,寸步难进。得知孙策被困庐江的消息后,他们不敢恋战,立刻撤回。
“大都督,主公被困庐江,危在旦夕。我等请命,发兵庐江。”
周瑜抬手,拦下老将的请战,他回想起几日前孙策不顾劝阻执意出兵的场景,与现在如出一辙。
“曹军以一郡之地为饵,定是有所准备,不可轻举妄动。”
韩当急道:“那便眼看着主公孤立无援,深陷险地?”
“不能强攻。”周瑜按住案几边缘,稳住心神,“徐州臧霸已经率军封锁濡须水口,以逸待劳。我军强攻,就算侥幸冲破防线,庐江城外还有曹军主力。不但救不回主公,还会受到重创。”
“臧霸是泰山寇出身,精通步战骑战,却对水战并不了解。他以为封锁江面,只要防住战船靠岸即可。可我们江东男儿,能在水下闭气潜游。船不靠岸,人却能上岸。挑五百水性最好的兵卒,夜间潜水摸过去。摸掉岸上的暗哨,换上我军的人。战船再趁夜色悄悄开进去。”
程普与韩当对视一眼,“此计可行!”
两人抱拳领命,大步离去。
周瑜独自留在厅内,看着地图上的庐江,手指一点点收紧。
荀衍并非没有防备,他早就让臧霸在水下布网,网中装着带毒刺的荆棘,沉在码头和浅水区。
五百名精挑细选的江东水军距离水寨越来越近。领头的校尉估算着距离,已经到了码头下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准备上浮换气,顺便解决岸上的岗哨。
校尉双腿猛地一蹬,身体向上窜去。
就在他即将破出水面之时,头皮突然一阵剧痛,不知是何物划伤了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不止是他。
身后的五百水军,也陆陆续续被荆棘刺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