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再次挑拨
荀彧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
原来昭若还没开窍。
荀彧在心里冷笑。这郭奉孝忙前忙后,又是送玉佩又是献殷勤,敢情自家弟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只当他是兄弟情深。
那就让他一直将知己进行到底吧。
“奉孝啊。”荀彧走上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既然昭若把你当知己,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份情谊。千万别辜负了昭若的一番心意。”
郭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文若说的是。嘉、定、当、珍、惜。” 戏志才坐在门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简直想拍腿大笑。郭奉孝啊郭奉孝,你也有今天!被一个“知己”的名头死死按住,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荀攸从窗外的桃花看到天边的云彩,他有预感,这好戏,还有的看!
“文若,既然误会解开了,天色也不早了。”郭嘉拱手行礼,“嘉便先带昭若回院子歇息了。”
荀彧放下茶盏,摆摆手:“去吧。昭若身子骨弱,别让他熬夜看书。”
郭嘉点头应下,转身看向荀衍:“昭若,走吧。”
荀衍跟在郭嘉身后,走出大堂。
两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暮色四合,庭院里亮起灯笼。
郭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荀衍。
“知己?”郭嘉上挑眉毛,语气危险。
荀衍停住脚步,迎上郭嘉的视线,毫不退让:“难道不是?还有人比我更懂你吗?”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他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
“是。昭若说是,那就是。”郭嘉压低声音,“不过,我这个知己,可是要管你一辈子的。”
荀衍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奉孝兄长若是愿意,管一辈子也无妨。”荀衍的声音消散在晚风中。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濮阳城外的官道。车马嘶鸣,随行甲士垂头丧气,毫无来时的趾高气昂。
田丰站在最前方的马车旁,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因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他昨夜辗转反侧,将郭图的计策、袁绍的态度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理智告诉他,郭图敢这么干,背后少不了主公的默许,可情感上,他这位刚直的谋臣死死扒着那点忠义,不愿相信主公会如此行事。
车辙碾压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青蓬马车自城内驶出,停在使团队伍前。
车帘掀开,郭嘉率先跳下车辕。他转身伸出手,稳稳托住随后出来的荀衍的手臂。荀衍借着力道走下马车。郭嘉极其自然地抖开一件披风,披在荀衍肩头,又细致地将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顺手塞过去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
田丰看着两人这般作态,面色复杂。他本以为昨日结下那么大的梁子,曹营今日断无人会来送行,更别提是这两个正主。
田丰整理了一番衣冠,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深深作揖,“郭奉孝,荀昭若。二位竟不计前嫌来送行,丰惭愧。”
荀衍拢着袖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铜炉,面色温和,“元皓先生乃海内名士,刚正不阿。昨日之事错不在先生,我与奉孝兄长自然要来送一送。”
田丰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昨夜丰思虑良久。郭公则此计虽然恶毒,但我家主公宽厚仁义,定然不知情。主公若知晓,断不会允准这等下作行径。”
荀衍没有反驳,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我相信元皓先生的判断。”
田丰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连同那些为袁绍辩解的腹稿,全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过荀衍会嘲讽,会针锋相对,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轻易地认同。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荀衍往前迈出半步,直视田丰,“既然先生觉得本初公不知情,那我们不妨推演一番。你回冀州,将此事原原本本汇报上去。你猜,本初公责罚郭公则,究竟是因为他陷害盟友,还是因为他行事不够周密,御下不严,让家仆将主家的阴私闹得满城风雨?”
田丰默不吭声。
荀衍继续追问,“本初公惩罚郭公则,是因为他用了这等下作的计策,还是因为没能把探子成功留在兖州,反而丢了冀州的脸面?”
荀衍没有停下,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本初公又会不会责怪先生你?责怪你为何在大堂之上就这么轻易认下了陷害之事,而不是为了保全冀州的名声,不管真假,先硬抗到底?”
田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为袁绍辩解,可他生性耿直,骨子里的傲骨让他做不出颠倒黑白的事。他无法欺骗自己,荀衍说的这些,极有可能就是他回冀州后要面对的现实。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田丰吃瘪的模样,悠悠然开口补刀,“怎么不说话了?元皓先生作为本初公倚重的谋士,竟然也不能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主公?”
田丰被激怒,用力甩动宽袖,“我当然信任主公!”
荀衍接过话茬,“既然如此,我们打个赌如何?”
田丰警惕地看着他,“打什么赌?”
荀衍目光沉静,直视田丰的双眼,“就赌你家主公的识人之明与容人之量。若有朝一日,你家主公辜负了你的信任,将你打入大牢。你不可以‘忠臣不事二主’为由,引颈就戮。”
田丰勃然大怒,指着荀衍的鼻子,“竖子狂妄!你这是在挑拨我与主公的关系!”
荀衍毫不在意地拍开田丰的手指,“信任若真牢不可破,旁人怎么挑拨都没用。元皓先生既然觉得自己不会因为直言进谏而触怒主公,又怎么会害怕这区区一个赌约?”
田丰咬紧牙关,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激将法对我无用。”
荀衍点点头,语气随意,“不赌就不赌吧。只是先生日后在冀州做决定时,不妨多想想你的好友沮授。你若执意寻死,他会不会受你牵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句话精准击中田丰的软肋。沮授与他同为冀州谋主,两人政见相合,交情深厚。若自己真因直言触怒袁绍下狱,沮授必定会出面死保,到那时,以袁绍的脾性,定会连沮授一并降罪。
田丰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荀衍不再多言,转身拉住郭嘉的衣袖,大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晨风扬起荀衍的披风下摆。
荀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样说完话立刻转身就走,连个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对方留,背影一定很潇洒,奉孝兄长必定会被我这运筹帷幄的模样折服。
郭嘉反握住荀衍的手腕,与他并肩而行。他偏头看着荀衍白皙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昭若身体这般虚弱,却为了自己,大清早跑来城外吹冷风,就为了出昨日那口恶气。昭若待我与众不同。
两人各怀心思,越走越远。
老槐树下,田丰孤独地站着,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随从上前低声催促,“先生,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两人顺着官道往城内走。
城内主街旁,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正大兴土木。
郭嘉牵着荀衍避开一辆运送青砖的牛车。
青石板路面有些坑洼。
荀衍脚尖踢到一块凸起的石板。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栽去。
郭嘉注意力一直放在荀衍身上,反应极快地一把揽住荀衍的腰,将人往怀里带。
荀衍抬起手搭在郭嘉肩头稳住重心。交错之间,荀衍微微偏过头,温热柔软的唇瓣在郭嘉颈侧的肌肤上轻轻擦过。
触感柔软,带着一点湿润。一触即分。
荀衍迅速站直身体,往后退开半步。他仿佛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整理着微微扯开的衣襟,动作自然。
郭嘉僵在原地。颈侧残留的温热触感极其清晰。他张了张嘴:“你……”
一个字刚出口,荀衍抢先道歉,“失礼了,我不是故意的。刚刚踩到石子没站稳。奉孝兄长怎么了?被我撞疼了?”
郭嘉看着荀衍无辜的神态,“你是因为撞到我才道歉?”
荀衍抬起头,满眼疑惑:“是啊,难道我还踩到你的脚了?”
踩没踩到脚不知道,郭嘉脑中可谓是翻江倒海,刚刚碰在颈侧的,到底是什么?是头发?是衣领?还是……
荀转身朝前走,余光将郭嘉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郭嘉快步跟上,视线死死盯在荀衍的侧脸和嘴唇上,试图找出破绽。
转过路口,就是那所府邸的正门,几十个工匠正往里搬运金丝楠木和太湖石。曹洪站在台阶上,大声呼喝工匠小心搬运。
“奉孝,昭若!”曹洪看见两人,大步走下台阶。
郭嘉收敛心神,五进的大院子,飞檐画栋。“子廉将军亲自监工,主公要把老太爷接来濮阳了?”
曹洪愣住,“你怎么知道?”
郭嘉指着那高大的门楣:“除了老太爷,这兖州哪还有人敢住规格高过主公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