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梦了无痕
荀衍停下脚步,看着郭嘉的背影。
“你跑什么。”荀衍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郭嘉胸膛剧烈起伏,闭上双眼。他该怎么解释。昭若这般信任他。他却禽兽不如,连人家睡着了都不放过。
“我……”郭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再也接不下去。
荀衍看着郭嘉这副模样,心中的羞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似掌控全局的笃定。
他走到郭嘉身侧,偏头看着郭嘉紧绷的侧脸。
“奉孝兄长可是身体不适?”荀衍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郭嘉睁开眼,偏过头,对上荀衍清澈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好奇与探究。
“昭若,你别问了。”郭嘉转过身,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夜空,试图让冷风吹散体内的燥热。
荀衍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方才那般用力推我,摔得我腰疼,如今却连句解释都没有,”荀衍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控诉。
郭嘉听到“腰疼”二字,心中收紧。他刚才确实动作太粗鲁了。
“伤到哪里了,我看看。”郭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荀衍的腰。
手刚碰到荀衍的衣料,郭嘉便极快地缩了回来。
荀衍看着郭嘉躲闪的动作,眉毛上扬。他没有见好就收。
反而往前迈出半步,鞋尖抵住郭嘉的靴子。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郭嘉背靠粗糙的槐树主干,避无可避。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虚空处,根本不敢看眼前的人。
荀衍歪过头,强行闯入郭嘉的视线范围。
“你转过身来看看我。”荀衍定定地看着郭嘉躲闪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郭嘉避无可避,迎上荀衍的目光。
“我怎么会两眼空空?我现在满眼都是你。”
荀衍迎着这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半步不退。他在心里腹诽,奉孝兄长可比面对女儿国国王的御弟哥哥解风情多了。
他抬起手,指尖顺着郭嘉的衣襟向上,最终按在对方左胸膛上。
“奉孝兄长心跳得好快,”荀衍弯起唇角,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处跳动的地方,“只是不知你心里,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这简直火上浇油,郭嘉闭上眼,用力咬住舌尖,疼痛让他勉强拉回些许理智。
若自己今晚真在这里把昭若办了,明日荀文若绝对会追杀自己到天涯海角。就算曹操出面求情都没用。
郭嘉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他睁开眼,一把扣住荀衍作乱的手腕。
力道很大,荀衍皱了皱眉。
“昭若。”郭嘉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闹了。”
荀衍任由他握着手腕,没有挣扎。他看着郭嘉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今日这般试探,定能在奉孝兄长心里刻下极深的烙印。
多来几回,兄长在他心里的分量,迟早要被我全盘顶替。
无独有偶,也想到荀彧的郭嘉打了个寒颤,体内的燥热竟奇迹般地退去大半。理智回笼。
他一把推开荀衍,拉开了些距离。“夜深了,昭若早些歇息。”
丢下这句话,郭嘉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院落。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荀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月色中的身影,并未阻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日总要回来的。
虽说今夜体力值并未完全补满,但有了这番进展,也算是卓有成效。他躺在榻上,盘算着明日的计划,渐渐入睡。
荀府书房。
烛火摇曳。荀彧手指在一架木制算盘上快速拨动。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案几上堆满了各营报上来的粮草账册。
唐氏端着托盘走进书房,将一碗温热的羹汤放在案头。“夫君,夜深了,喝口汤歇息片刻吧。”
荀彧停下手里的动作,端起羹汤刚喝了一口。
“阿嚏!”荀彧偏过头,连打两个喷嚏。
唐氏递上巾帕:“可是夜里风凉,受了风寒?”
荀彧擦了擦嘴角,冷哼一声:“我不冷。定是郭奉孝那个浪荡子在背后编排我。”
唐氏掩唇轻笑:“怎的就不能是昭若在念叨你?”
提到幼弟,荀彧神色柔和下来。
他伸手抚摸着案上的算盘,木质边框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昭若向来懂事,必定是挂念我处理公务辛苦才会念叨我。你看这算盘,便是他为了让我省些心力,特意画了图纸让工匠打造的。旁人说他奇技淫巧,他全不在意。除了昭若,谁家弟弟这般贴心?”
唐氏听着丈夫这般说辞,暗自好笑。这心偏得都没边了。不过她也不反驳。昭若弄出来的这些新奇物件,可不止这算盘。前几年昭若管家了一段时间,随口提点了几句商贾之道,她名下的几间铺子改了经营路数,不过三年,嫁妆便翻了一倍有余。这样的弟弟,谁能不喜欢。
次日清晨。
荀衍起得很早。昨夜虽然郭嘉跑了,但他心情极好。睡了一个安稳觉,精神奕奕。他穿戴整齐,连早饭都没吃,便径直出门,去堵郭嘉的门。
郭府的门房认得荀衍,不敢阻拦,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荀衍熟门熟路地走到郭嘉的卧房外。刚转过回廊,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郭嘉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散乱。他怀里抱着一团皱巴巴的床单和被套,正准备往外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
空气凝滞。
郭嘉抱着床单的手僵在半空。他昨夜满脑子都是荀衍,一整夜,梦境荒唐。
早晨醒来,身下一片狼藉。自己这般年纪,竟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还弄脏了被褥。为了不让下人看见,他打算自己偷偷拿去洗了。谁知竟被正主堵在门口。
郭嘉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荀衍视线落在那团凌乱的床褥上,心里明镜一般。但他深谙钓人之道,知道此时若出言调侃,必定会让郭嘉恼羞成怒,适得其反。张弛有度,方能长久。
荀衍收回视线,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奉孝兄长起得这般早,我来是有正事相告。”
郭嘉见荀衍没有追问床单的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赶紧将东西塞进门后,拍了拍手,强作镇定地走下台阶。
他看着荀衍毫无波澜的面容,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失落。这人昨晚还那般步步紧逼,今日却又公事公办,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荀衍将郭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并未点破。
他跟着郭嘉进了书房。
房门掩上,隔绝了院外的晨风。荀衍在案几旁跪坐,“昨夜我推算了一番。绑架老太爷的,是金尚金元休。他如今确实带着老太爷逃入了徐州境内。”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
“荀昭若。”郭嘉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严厉,“你答应过我什么?每次卜算,必须有我在场。谁允你昨夜擅自行动的?”
荀衍没有争辩。他咬着下唇,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昨夜……奉孝兄长不是不在吗?”
懊悔涌上郭嘉的心头。昨夜他为何不在?因为自己起了那般心思,仓皇逃离,却留昭若一个人在深夜里承受窥探天机的代价。
郭嘉绕过案几,走到荀衍身边,半蹲下身,“是我不好。我保证,下次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得逞。他本意不是为了让郭嘉内疚,只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将人绑在身边。目的达成,他自然不会再抓着不放。
“奉孝兄长记住自己说的话便好。”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指,“说回正事。金尚敢在徐州和兖州边界动手,背后必定有人撑腰。他在逃离兖州之后,去了寿春。袁公路长得丑,想得倒挺美,他借兵金尚,妄图利用其夺取兖州。”
听到这句评价,郭嘉失笑,原本沉闷的气氛消散不少。
“汝南本就是袁氏的族地。”郭嘉顺着游廊往前走,边走边分析,“袁术若想向兖州用兵,从汝南过颍川,直取陈留是最佳方案。陈留太守张邈,与陈宫交情莫逆。主公近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削弱世家权柄,张邈心中定有芥蒂。若袁术大军压境,张邈极有可能会倒戈相向。”
荀衍跟在郭嘉身侧,点头赞同,“主公如今只有一州之地,内忧外患。此时若与袁术全面开战,必然动摇根基。这场仗,能不打就不打。”
郭嘉点头赞同:“既然如此,金尚借袁术兵马绑架老太爷的事,绝不能告诉主公。”
曹操若是知道袁术掺和了绑架生父的事,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腹背受敌,兖州危矣。
而且昭若的卜算之能,越少透露给主公越好。
郭嘉沉思片刻,继续道:“为了稳妥,你连老太爷目前的具体所在地也不要告诉主公。反正老太爷就在徐州,此事推给陶谦便可。”
荀衍转头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我向主公自荐,随军出征徐州。”郭嘉语气果断,“到了徐州地界,我再想办法暗中将老太爷救出。只要人救回来,徐州可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