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四天（一更）
“你的伤好了吗？”
雪诺突然伸手，虚无的指尖如雾般轻掠过以撒的脸侧。
“上次看见到你的时候，你脸上受了伤。”
以撒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向后躲开他的触碰。
椅子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神也会害怕吗？”
雪诺收回手来时很轻地笑了一声。
金发虫族不耐地蹙起了眉。
右腿一抬，脚踝重重搭上左膝，皮革战靴在桌沿磕出一声闷响。
“我看，我们还是闲话少谈吧！”
他身旁的红发虫族展开一张手绘地图，铺在了会议桌前的破败投影屏上。
电力断绝后的完美城早已沦为废墟，连科技也倒退至原始。
此时的他们竟只能用这种方式进行示意。
“Moon，我们并非完全的敌人。”
以撒摊开手掌。
“你很清楚，我们的目标一致。”
“——都是带领虫族离开这颗星球。”
他指尖一抬，直指穹顶。
“而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摧毁头顶的‘天国’。”
雪诺微微颔首。
白骨手环在他腕间轻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但最大的难题在于——”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金色的眸子闪烁着晦暗的光。
“天国看似只是悬浮于空中，实则遥不可及。即便是能飞的虫族或飞鸟，也无法靠近。”
年轻虫族用前镰点向示意图。
红色标记着他们目前所在的完美城废墟，蓝色则是天国的领域。然而在红与蓝之间，横亘着一片刺目的空白。
“因为中间隔着一片‘沉默之海’。”
以撒低笑，指尖划过那片虚无的白色。
“所以，我们需要一艘船。”
他展开一卷泛黄的图纸。
“【缄默者】这艘天空船会载我们渡海，直抵天使的巢穴——寂静城。”
雪诺摩挲着手环，忽然扬了扬唇。
“为了毁灭天国，你的确准备得很周全。”
他之前也尝试过，能不能用门直接抵达天国的所在。
但是……不行。
天国所在的地方似乎是被封在了某个领域之中，无法从物理层面上抵达。
以撒靠回椅背，阴影覆上他半边面容。
“当然。”
他此时的声音冷静了下来，里面也少了些癫狂，看起来完全像是个正常虫了。
“只这一次，我准备了五百年。”
“至于更早之前的那些记忆……”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早就记不清了。”
“好，我没有异议。”
雪诺答应的很痛快。
他如此爽快的态度，倒是让以撒微微讶异。
不过他最终只是将指节抵在唇边，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追问。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不是吗？”
雪诺似乎猜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那就无需再进行一些没意义的试探。”
他们后续又进行了一些细节上面的商议，交流很高效。
燃料配给、航线校准、驾驶分工——
以撒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他的确没有说谎。
这一天他计划了很久，也已然都做足了充分的准备，甚至考虑到了每一个可能会被忽略的意外情况。
“正午登船。”
以撒敲定最后的时间节点。
“缄默者号就停在天空港的顶端，只需要最后调试就能出发。我需要你们帮忙将准备好的物资运输上去。”
“我会调去虫群帮忙。”
雪诺站起身。
“那就希望合作愉快了。”
“当然，moon。”
以撒的脸上露出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别忘了，我们可向来都是‘最好’的搭档啊。”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
此时的说话语气和风格，都像极了雪诺的前队友Nuo。
这个语调太熟悉了。
某个瞬间，雪诺几乎要错觉这是Nuo在说话——
在组成眼前这怪物灵魂的上万块碎片之中，是否有一块也闪烁着那人的思维闪光呢？
门把手冰冷的触感让雪诺猛然回神。
他停顿了一秒，转过身来，幽幽的蓝发在肩头滑过一道流光。
“也许我们走的路是不一样的，也许我们不能认可彼此的理念。”
雪诺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但以撒，我敬佩你的执着。”
虫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他慢慢支起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雪诺。
“Moon。”
“——如果你从未出现该多好。”
“那样的话。”
金色复眼中再次闪过一丝猩红。
“我现在，应该是带领虫族对抗天国的英雄。”
“而不是……叛徒。”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我这一次来的是真身，你会对我出手吗？”
雪诺的嘴唇动了动，还是问出了口。
“我会。”
以撒回答的毫不犹豫。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回答。”
“而是此刻和我融为一体的整个族群的回答。”
雪诺闭了闭眼睛。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彻底隔绝。
他在此刻终于确信，Nuo已经死了。
不管此时在里面的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但那绝不可能是他。
那不过是个沉溺在自我编织的伟大幻梦中的疯子。
他撒了弥天大谎，欺骗了所有追随着他的，信任着他的虫族。
他用整个完美城所有虫族的血肉结了茧。
利用了他们的力量，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期待，他们的希望……
但是最后从那雪白的深渊之中爬出来的。
——却是个谁也不是的怪物。
雪诺通过白门回到了虫巢中。
在得到了指令之后，虫群快速运转起来，各司其职地开始为登船做准备。
体型庞大的死盾将一桶桶的燃料从已经被废弃的城市加油站运输到船上，工虫们对缄默者号进行仔细地检查，像是它们日常修补巢穴那样，将每一颗松动的螺丝重新拧紧，每一块不稳定的装甲板重新焊接。
自然，还有一些必须的食物和饮水作为军备。
没有人知道寂静城里面现在是什么状况。
再强大的战士，也敌不过空腹作战的虚弱。
如果那座悬浮的城池里找不到食物和饮水，那么雪诺的虫族军队的战斗力也会被削弱。
这些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缄默者号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沉默地承载了这一切。
这一艘巨大的天空船原本是向寂静城之中运输物资的运输船，因此体型格外庞大。
船身上随处可见天国天使留下的魔法刻印。
科技与魔法的融合让它看起来既像精密的机械造物，又像某种活着的巨兽。
按照计划，虫族在正午时分开始登船。
但是就在此时，他们却发现这艘天空船的侧翼帆发生了破损。
好在进行简单的抢救修补后，能够勉强使用。
他们也并不希望这一艘船能够使用多久，只要能够顺利将他们送上天国所在的寂静城，便完成了任务。
下午一点，雪诺在身边众多虫族的簇拥下登上甲板。
以撒早已带着两名亲信等在船上。
头戴血色冠冕的虫族倚着栏杆，向雪诺做了一个夸张的邀请手势。
“这位美丽的王，我有幸邀请您共进午餐吗？”
“——不必了。”
雪诺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银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扬起。
“我现在可没心思吃饭。”
一点三十分，缄默者号缓缓升空。
巨大的船身脱离港口的瞬间，气流掀起一阵尘埃。
缄默者号发出悠长的嗡鸣，缓缓升空，展开的翼帆反射着船灯的光线。
它向着散发着白光的天空城飞去，像一只在黑暗里飞向烈焰的巨大飞蛾。
按照计算，他们将在晚上九点抵达目的地。
然而，就在开航后不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突然撕裂了寂静。
缄默者号在天空中绽放出一朵绚丽的火云，炽热的冲击波将船体瞬间撕成碎片。
燃烧的残骸如同陨星般坠落。
在漆黑的永夜天幕上划出无数道猩红的轨迹。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迟一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