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香气
雪诺抬眼看去。
此时的瓦洛里安早就不是记忆里那位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金发王储。
他似乎成熟了很多。
少年时,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位沉默的高大仆人也早已不在他身边。
可此时的瓦洛里安自然也不需要了……
在成为黄金裔的新皇之后,他的身边自然也不会缺少其他的更强大的更出色的护卫。
——哪怕是S级。
在这些年里,瓦洛里安显然也经历了许多事情,这些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
那曾经柔和的面部线条,如今已褪尽少年的青涩,渐渐显露出青年独有的、刀锋般的棱角。
甚至这样对着雪诺微笑的时候,还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温和风度。
但是雪诺却知道,藏在这张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的那个灵魂始终都没有变过。
他早已亲眼看见这人癫狂不堪的真实模样,此时自然不会被眼前的这张漂亮面孔所迷惑。
“许久不见,瓦洛里安陛下。”
雪诺浅笑着主动向前一步,向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数年未见,陛下风姿更胜往昔。”
“你也是啊,Sun……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老。”
眼前这一幕着实透着诡异。
这两个曾恨不得将利刃刺入对方心脏、置对方于死地的死对头,此刻竟能这般亲切地相互致意,宛如一对久别重逢的故友。
瓦洛里安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声音又轻又缓,带着点甜丝丝的蜜意。
“……托你的福。”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他看向雪诺的眼睛,毒蛇一样甜腻地、嘶嘶说到。
“看到你依然活着,我真是由衷地感到高兴。”
雪诺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能被陛下这样的人物长久记挂,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两双金色的眸子彼此对视一瞬。
他们都是人精,自然不会在这样明面上的社交场合给人留下什么把柄。这一次短短的交锋不分上下,甚至有些棋逢对手的滋味。
就在此时。
“叮!”
在他们身后,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群吵吵嚷嚷的鸟人从中涌出,口中说着乱七八糟的地域特色极浓的兽族语言。
从它们身上过分鲜艳的五彩缤纷的羽毛颜色来看,可能是鹦鹉。
“嘎?”
在注意到走廊里此时怪异的氛围之后,他们原本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雪诺、莱茵、瓦洛里安,还有他身后的那五六位至少是S级的保镖视线同时投去。
强大的压迫力和无形的震慑瞬间让那群鹦鹉闭了嘴。
“咕嘎,那个那个,我们走错了咕嘎——”
为首的鹦鹉咽了下口水,怂怂地回到了电梯里,疯狂地用爪子按着电梯按键。
……死门快点关啊!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瓦洛里安姿态优雅地向雪诺欠身,提出了邀请。
“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共进午餐怎么样?这家酒店的餐厅倒是还不错。”
“不必了。”
雪诺微笑。
他只怕自己吃到一半时,会忍不住拔剑捅穿对方的喉咙。
——那可就太不体面了。
“那真是遗憾。”
瓦洛里安这句话里面听不出来一点遗憾的意思。
他带着侍从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却在踏入前忽然回头。
“喔,对了。”
“——你用了什么香水?”
他唇角勾起,目光轻飘飘掠过雪诺颈侧,滑入领口之中。
“……好香啊。”
雪诺:……
莱茵:???
还好他电梯门关得快,要不然莱茵的湮灭领域都要忍不住放出来了。
不是,你谁呀?
*****!就算你真是皇帝也不能随便xsr吧!
敢这么骚扰我家小月亮,去死吧你!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
他反应这么大,雪诺都觉得有点好笑了。
赶紧顺着毛摸了两把,顺便给了一点精神抚慰让他平静了下来。
“别和疯子计较,他那个人精神不正常的。”
但是……
雪诺倒是隐隐觉得,瓦洛里安最后那句话似乎有一些其他的含义。
像是……在故意地提醒着他什么一样。
虫母的身上的确有着一种特殊的信息素的香气。
他身边的虫族们都说能够闻到,尤其是在侍奉的时候,一个个都喜欢在他的身上闻来闻去,舔来舔去。
格里芬曾经兴致勃勃地和他描述过那气味。
就像是枫糖、甜苹果、蜜、花香的气息,只要闻见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这种气息对于虫族,甚至一些其他的非虫族来说,简直就像是能够上-瘾的违禁品一样诱惑。
但是雪诺自己却闻不到。
他坐到酒店的床上,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截雪白漂亮的腕骨仔细低头闻了闻。
只有一点淡淡的柑橘味儿沐浴露的香气。
“你过来。”
他对着一侧脸色还不是很好看的莱茵招了招手,将手递给对方。
莱茵有些不明所以。
他玩了一会那只好看的手,然后在母亲的手背上吧唧亲了一口。
雪诺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能闻见吗?”
“什么?”
莱茵像是大猫一样蹭了蹭他,总算是心情好了一点。
“气味。”
“真的很香吗?”
雪诺追问。
莱茵低头闻了闻,鼻翼翕动,果断下了结论。
“嗯,香的!”
他的小月亮自然什么都是好的。
雪诺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坏掉了,竟然会认真考虑这种问题……
他随手撑在男人结实的胸肌上,借力从床边站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阳光炽烈,映照出一派地面街景的鲜活景象。
行人穿梭,车流如织。
一颗颗高大的树木耸立在窗外,轻轻地摇晃着枝头的叶片。
——然而他们此刻分明身处数百米的高空。
这是机械族特有的全息窗景技术,能够实时模拟或调用任何记录过的环境影像。
就像是电视机换台一样,可以随意切换,将任何想看的景致拉到眼前。
雪诺的指尖划过嵌在窗框侧的感应区。
眼前的地面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消散,旋即被深邃璀璨的星空取代。星云缓慢旋转,陨石带无声滑过,仿佛正置身于宇宙飞船的观景舱内。
他再次轻触。
景象又变。
这次是暴雨倾盆的森林。
粗壮的雨线抽打着茂密的蕨类植物,雾气在林间翻滚,潮湿的气息几乎要穿透玻璃弥漫进来。
接下来是一片空旷的、覆盖着茫茫细雪的原野。
远处有墨色的针叶林轮廓,天空是冬日特有的、泛着冷光的灰白色。
很安静,只有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卷起几缕雪尘。
这个有些熟悉的场景让雪诺想起了曾经的暮色星……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了窗景。
真实的、属于这座城市高空的景象显露出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摩天楼宇的金属尖顶刺破云海。
更上方,一艘庞大的空中舰艇正拖着长长的尾迹缓缓驶过,投下短暂的阴影。
那一轮幽蓝色的巨大太阳正悬在空中,照耀着这片世界。
【帮我把格蕾丝找来。】
片刻后,雪诺在蛛网上开口。
【我要见她。】
只是短短来到这颗星球上几个小时,雪诺已敏锐地感知到了在这里让人不安的暗流涌动。
——他要早做准备。
……
……
与此同时,这颗名为枢纽-7的港口之中……
一艘外壳布满撞击和枪伤的凹痕、漆皮剥落的小型飞船,摇摇晃晃地滑入了指定的泊位。
从外表上来看,它看起来早就应该躺在废品处理厂里了。
但奇异的是,即使是这样却仍然没有散架,甚至还颇为牢固,看起来足以再工作上好一阵子。
嗤——
舱门在气压平衡声中开启。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体型颇为富态的白鼬,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出。
他站定,抬起小巧的脑袋,黑亮的眼珠骨碌碌转动,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四周充满机械风的港口。
一本怪异的书漂浮在他的身边,同样跟着东转西转。
——就好像它真的能看见周围的东西一样。
“请稍等……这位先生。”
一名机械侍从滑行上前,猩红色的光学镜头对准了这位不速之客,发出标准的合成音。
“抱歉,未检测到您的飞船及身份信息……未查询到预先登记的入境或泊位预约记录。”
“根据枢纽-7港口管理条例第——”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人打断了。
“喂,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白鼬咧开嘴笑了笑。
“……我真的没有预约吗?”
他抬起眼,捕捉住机械侍那闪烁的红点眼睛,然后对着他眨了眨眼。
——嗡。
机械侍从躯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它猩红色的光学镜头猛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幽光掠过,象征警告与拒绝的红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淡化,最终稳定为代表许可与通过的、平静的淡蓝色。
“……当然。”
机械侍从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只是先前那程序化的质疑语气已消失无踪,变得平板而恭顺。
“欢迎您,尊敬的先生。请跟随我来,我将引导您前往本次为您安排的酒店及休息区。”
白鼬满意地用后爪挠了挠耳朵。
他迈开步子,跟上了转身引路的机械侍从,那本书飘飘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港口熙攘的人群之中。
……
……
宾客下榻的酒店之外……
这里的景观早已被彻底改造。
昔日这颗星球上的那些苍翠欲滴、高耸入云的天然巨木,早已被砍伐殆尽,连根系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披着拟真褐色树皮的机械造物。
它们精准地模拟着树木的形态与纹理,却远比那些脆弱的生命更加完美。
不会因虫害枯萎,不会随季节衰荣。
只需一个简单的指令,便能随时令光秃的枝干上抽出逼真的叶片,或是在指定时刻绽放出永不凋零的花朵。
稳定,高效,完全可控。
这正符合机械族对秩序与效用的极致追求。
然而此刻,在这片拟真森林里,一株机械树的枝头上却迎来了几位计划外的访客。
首先落下的,是一只羽翼泛着怪异粉红光泽的乌鸦。它悄无声息地收拢翅膀,落在枝头上。
片刻后,第二只紫色的乌鸦落下。
最后,第三只乌鸦翩然而至,通体是极为扎眼的翠绿色。
三只乌鸦,无声地并立于同一根枝头。
它们齐刷刷地低下脑袋,六只圆睁的眼眸以一种奇特的姿态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
……
自由港,象牙塔区。
猩红大教堂。
正值清晨,猩红教廷最为年轻的教宗跪倒在神像之前,像是往日一样无比虔诚地祷告着。
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坚持做了整整四十多年。
但是今天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当安瑞法拉完成最后的颂词,如往常一样俯身,将光洁的额头轻轻贴上神像冰冷的基座时。
“滴答……”
仿佛有什么东西坠落的声响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的睫毛微微一颤,有些怔住。
“滴答……”
并非错觉。
大量冰冷的、带着浓重的怪异气息的粘稠液体,正在缓缓淌下,甚至染上了他苍白的脸颊。
安瑞法拉蓦地抬头。
猩红之光透过玻璃倾泻,那尊以暗色金属与宝石雕琢、向来威严沉寂的猩红之神像,此刻竟周身浴血。
粘稠的鲜血自神像的眼眶、指尖、乃至铠甲缝隙中不断渗出。
在基座下积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神像的面容在血污与光影中模糊扭曲,唯有那双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眼眸,仿佛正穿透血幕,凝视着他。
“吾神……”
安瑞法拉轻声喃喃。
随后在他的心中,响起了这些年来最为清晰的一次神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