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高调
枢纽-7的街道上，人群将中央的行刑高台围堵得水泄不通。
仿生人，半仿生人，兽族，黄金裔，晶石族，矮人族……
这些不同材质的躯壳，抛光合金、哑光复合材料、包裹着仿生皮肤的骨架、真实的血肉之躯彼此摩挲挤压，摩肩接踵。
无论文明形态如何，围观死亡的场面，似乎总能轻易点燃某种底层而广泛的狂热。
即便是自诩绝对理性的机械族群，也不例外。
围观者中并非只有机械族，也有来自宇宙各处、前来参加此次星际议会的其他宇宙种族。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名外族访客发出疑问。
“这些被处决者他们犯了何罪？”
身旁一位本地仿生人指向台上第一个囚犯。
“他是个杀人犯。”
“他违背了最基本的道德逻辑，残酷地杀害了他的制造者与启蒙导师——即养育他成长的单位。”
“第二个。”
仿生人指向另一个不断挣扎的、看起来极为高大健壮的战斗型仿生人。
“他是个强盗。”
“在过去十年里，他非法夺取了超过五十万星币，并在逃跑的途中造成了一大爆炸，间接导致三十七个家庭单位、生产小组的永久性解体。”
最后他看向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囚犯。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黑发少年，甚至不知道是否成年。
他垂着头，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透过单薄的囚衣。他皮肤下的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皮肤苍白，毫无血色。
“那这个可怜的孩子又做了什么？”
他有些怜悯地问。
“喔，他是个小偷。”
本地仿生人的回答很平静。
“他非法转移并占有一块标准规格的高能电池。”
外族人显然产生了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对于依赖能源的机械生命而言，窃取一块电池，其性质或许近似于有机生命窃取一块用来填饱肚子的面包……
虽属不当，但罪不至死。
然而在这里，却要与杀人犯、巨盗同列，要一起被斩首。
——这是什么样的道理？
“这太不公平了！”
他不由得大叫起来。
这声音很快就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但是他们却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意外。
刚才回答他的那个仿生人转过头来，平静地为他解释道。
“他违背了《永恒法典》。”
“法典由万机之神所书，是维持秩序与效率的绝对准绳。任何对规则的偏离，无论大小，都意味着机体已陷入混沌，不再受万机之神眷顾。”
“——混沌者，必须清除。”
外族人不由得对那瘦弱的少年产生了浓浓的同情，甚至义愤填膺。
他也许只是因为饥饿而不得已去偷窃，在此地却要被处以这样的刑罚……
少年凌乱黑发下露出的一截脖颈苍白得惊人。
他始终都很安静，与身旁两名正因恐惧死亡而嘶吼，陷入崩溃的同伴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是他偶尔会抬起眼，看向东南方的某个方向，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咔嚓！”
终于，行刑开始了。
铡刀落下，第一名囚犯的头部滚落。断裂处爆出细密的蓝色电火花，这表示他的精神通路被彻底摧毁。
人群轰然一声。
像是一群饱食的苍蝇，响起了一阵心满意足的低嗡声。
“咔嚓！”
第二颗头颅落地，属于那名星际大盗。
终于，轮到那名少年。
他最后抬起眼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
——直到最后，他所等待的那个人也没有来。
“那条蛇究竟在干什么啊？”
在他的脑袋被斩下之前，那黑发少年说了一句自言自语般的话。
“还自称是什么命运，算的东西真是……”
越来越不准了。
“咔嚓！”
清脆的铡刀声再次响起，他的脑袋高高地向空中飞起，一片刺目的鲜红从黑发少年的脖颈中窜出，在地上溅射开来。
人群在寂静了一霎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喧哗声。
……
……
在他一直注视的东南方向，那众多宇宙族群入住的酒店所在地。
原本已经准备出门去餐厅的雪诺，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
他脚步微微一顿，手伸进口袋。
即使隔着手套，他依旧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灼热。那东西在他指尖下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拼命提醒他什么。
三十多年了。
它从来没有这样剧烈的反应过。
——那是安瑞法拉留给他的通讯名片。
“怎么了，Moon？”
莱茵已经穿戴整齐，只等着出门。见他突然停下，不由得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
“稍等一下。”
雪诺抬头笑了笑，神色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立刻把口袋里的名片取出来。
他们住的这家机械族的酒店，科技如此发达，他绝不相信自己此时现在身处的房间之中会没有几个监控摄像头。
“只是，突然有些热。”
雪诺慢慢摘下手套，放到了一边，动作看起来很随意。
随后，他再次把手伸进口袋。
这一次，他用指尖轻轻贴上那张名片表面，顺着上面的刻纹一点点摸过去。
很快，他分辨出了那几行正在疯狂跳动的炙热文字。
上面只有四个字。
【陷阱，速离】
在意识到那四个字含义的瞬间，雪诺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脸上却未泄露半分异样，只是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些许倦意。
“唔，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再出门可以吗？”
莱茵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反而紧张起来，这么多年来，雪诺几乎从未主动在他面前表示过身体不适，这是第一次。
“需要药物吗？我帮你出去找医生！哦不，要不然先喝个高级治疗药水？”
雪诺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无奈。
【嘘……】
他在蛛网上传递了一道讯息。
【我没事。但这地方不对劲，你小心些。】
莱茵随即了然。
他顺着戏演下去，仔细地为雪诺调整好室内环境灯光和温度，又关切地多叮嘱了几句，才退出房间，并回到了隔壁。
房门合拢，室内彻底陷入寂静。
雪诺躺上床，合眼假寐，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约莫一刻钟后，一层极淡、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乳白色雾气，悄无声息地在房间各个角落弥漫开来。
空气随之产生微妙的扭曲感，所有可能存在的窥探与监听信号都被这层雾气柔和地隔绝。
这是乌纳索斯特意为他制作的【静谧之纱】卷轴，此刻派上了用场。
就在这片人为制造的绝对私密领域中，空气再次轻微波动。
一道黑色门扉，无声无息地在床边浮现。
大门被人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然步出，俊美冷峻的黑发虫族单膝跪在床边，低下头，将微凉的唇轻轻印在雪诺垂落的雪白手背上。
“吾王。”
他的声音宛如大提琴般低沉而悦耳。
“你来了，唐。”
雪诺睁开眼，眸中清明一片，方才的疲惫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格蕾丝找到了吗？”
“是。”
唐简短应答。
随着他的话音，一道装饰着金色纹路的画框从那扇尚未闭合的门内挤了出来，悬浮在半空。
画框中并非静止的肖像。
此时那位画中的少女慵懒地坐在窗边，正用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绸缎般的长发。
“终于想起我这个无名小卒了，恶魔先生？”
格蕾丝掀起眼皮，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此时的雪诺没心思与她在这里打嘴炮，直截了当地问。
“你现在积攒了多少运势？”
见到他这样，格蕾丝也微微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
“大概……七八成左右。”
“全部转移给我。”
雪诺命令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在过去这些年里，他可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眼前的这件禁忌物。
格蕾丝脸上露出一副认命表情。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行吧行吧，反正跟着你，我进化得倒是挺快。”
在运势仪式结束后。
雪诺的掌心浮现出一枚猩红色的筹码。
——命运之筹。
在进行这场仪式之前。
他所抛出的命运筹码上显示的数字停留在2，低得近乎触底，意味着此时他身上的运势极其低迷且危险。
随着格蕾丝将积攒的磅礴运势隔空灌注而来，猩红筹码微微震颤。
当雪诺再次抛出时。
其上的数字开始艰难爬升，最终勉强定格在4点。
——算是终于过了平均线！
雪诺并未就此停手。
他轻轻挥手，一道道雪白的蛛丝在空中浮现，向着周围拉开一道宛如眼睛般的狭长缝隙。
他从这道缝隙中取出了一件件物品。
有些是魔法卷轴，有些是特殊道具，还有一些是禁忌物。这些物品都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可以用来提升运势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
他再次掷出那枚猩红筹码。
筹码在空中翻滚，落下，稳稳停住。
——5点。
雪诺缓缓吐出一口气。
虽然仍然并非最大值，但已足够将他那原本几乎要触底的运势，强行拉回相对平稳，略占优势的方向。
随着格蕾丝的离开。
房间内只剩下雪诺与静候一旁的唐。
雪诺沉思片刻，果断开口。
“去通知所有人，【收网】行动提前。”
唐明显有些惊讶，抬起眼。
“现在吗，母亲？”
“嗯。”
雪诺点头。
“提前到……明天上午。”
三天后，这场备受瞩目的星联议会才会正式召开。
虽然计划之中的一些部署还未就位，在此时收网的效果可能会稍微有一些折扣。
但是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盛。
再加上这次安瑞法拉给他的警告，于是他决定不再等待。
既然猜不透对方究竟在筹划什么，那自己这边便先出手，也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看对方到底会如何应对。
“从现在开始，令所有虫群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听候指令。”
他没有完全无视安瑞法拉的警告。
但是如今，他既然已经踏上了这颗星球，便是已经触发了这个陷阱。
如果在此时想要仓促离开的话，只会露出后背，给别人提供更多的破绽，更加暴露出自己的虚弱。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隐藏爪牙。
虫族……
可本来就不是什么低调的族群啊。
那些王冢之中的前辈们，他的那几位老师们……几乎没有哪一个不是在众多宇宙文明的围困之中厮杀而出，以战养战，以血还血！
想到此处，雪诺抬眼。
那双深邃的灿金色眸子深处浮现出一线血光。
既然藏不住，那便——杀杀杀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