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初次交锋
听到赵构问自己,尚谨才抬起头。
泪水顺着脸庞滴落,竭尽全力吞咽悲泣声,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嘴角溢出血丝,是他自己咬破了唇,配着他苍白的面孔,更显虚弱。
他似乎痛苦得说不出话,原本紧紧拽着关胜衣袖的手忽然松开,无力地滑落在身侧。
关胜对这情况再熟悉不过,吓得把人抄起来就要走。
“陛下!御医!御医啊!”
赵构当即命人召御医,又让关胜先把人送去偏殿。
这可不能出问题啊!不然他的病、他的开封怎么办!?
杨惟忠瞪了秦桧一眼,这人怎么成天上蹿下跳地搞事情?
秦桧愣在原地,尚谨这什么病?受得了六百里奔袭,受不了张叔夜还活着?
假的吧?
可若说是装的,未免演得太真,御医也不可能是摆设。
尚谨闭着眼睛,在心中与系统交流。
「苗傅那边怎么样?」
【我还在跟着,他们跑的真是快,韩世忠与他们的残部交战,但还没追到他们,看方向是要往福建路跑。】
【你还疼不疼,我把痛觉调低了。沈大夫给你看病呢,感觉眉毛能夹死苍蝇了。】
尚谨偷偷在心里向为他愁白了头发的沈大夫道歉。
「秦桧什么反应?」
原本追踪赵构的玄猫跟着苗傅走了,现在是大橘代替玄猫趴在屋脊。
【傻眼了,他应该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秦桧当然不会预料到他的病是真的也是假的。
他当初要选心疾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方便甩锅和碰瓷啊,不想做的事情通通以心疾为由拒绝,坑别人的时候直接心疾发作终结一切。
什么时候生病他说了算,回头还能恐吓秦桧。
想到这里,他放心地休息。
奔袭六百里,他一觉都没睡。
得亏带的是岳家军,为了大宋真的愿意毫不停歇。
*
待他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捂着胸口,缓了许久,耳边传来沈御医痛心疾首地斥责声。
“你啊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宿主,赵构刚刚过来了,现在待在旁边呢。】
尚谨慢慢作出反应:“咳咳!沈大夫,我总不能看着官家身处险境,我扛得住……”
沈大夫哪顾得赵构进来了,张口训斥:“扛得住个屁!前些日子我见到你娘,她还与我说你好多了。你看看你现在,跟当时被黄潜善气成那样有什么区别?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你再这样我还给你治病做什么?你死了算了,我可不管你……”
给尚谨治病的时候,沈大夫也听关胜说了大殿上发生的事,这些话也有故意的成分,就是为了减轻其他人的疑心。
张叔夜回不回朝廷又如何?人家实打实地在抗金,总比朝廷里某些软骨头好多了。
他就看不惯某些皇帝和大臣做作的样子,动不动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心眼多的跟莲藕似的。
“还有那什么张叔夜,就算他活着,你激动成那样,是准备让他回来见尸体?”
赵构欲言又止,但是插不进嘴。
骂着骂着,沈大夫发现尚谨气息更加微弱,慌乱地往他嘴里灌药:“诶诶诶!你别死!我不骂你就是了,别又发作了。”
尚谨咽了口药汁,发现是甜的,于是弯着眼睛朝沈大夫笑。
“我知道大夫是关心我。”
在沈大夫眼中,他大约永远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很容易“死”的,批评他,他就“死”给沈大夫看。
过了一会儿,他装作才发现赵构也在,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如泣如诉:“官家,可是怀疑臣的忠心,觉得臣与嵇仲勾结,密谋叛逆之事?”
赵构摇了摇头,尚谨的反应明显是才知道张叔夜还活着的消息。
他先入为主以为尚谨是心虚害怕,后来才发现尚谨是惊喜得无以复加,激动到心疾发作。
“可是有人疑心臣,臣要去解释清楚。”尚谨作势便要起身。
“明章,你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先躺着,养好了再说。”赵构实在是怕尚谨再折腾身体。
倘若赵旉救不回来,尚谨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让旁人怀疑他。”尚谨还要回去与秦桧作对。
“你便这么信任张叔夜?”
“我信。”尚谨坚决地回答。
*
尚谨踏入大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冷漠地看向秦桧,给他等着,他之后不捶死秦桧算他输。
关胜此时已经恢复了中军统制的官职,日常负责陪侍赵构,见到尚谨能自己走过来,才松了口气。
“明章,你怎么来了?可别再那么激动,把我们吓坏了。”
“叫你们担心,是我不好。”尚谨咳嗽两声,看向秦桧,“这些日子本就折腾得厉害,大夫说我的心疾又加重了。我还以为自己受的住,可是听到秦官人提起嵇仲,还是无法自抑。”
秦桧现在是没有官职的,他原先的御史中丞官职早已作废,称一声官人都是往尊重了喊。
原本赵构是要秦桧入对,重新授予官职的,结果昨天突发意外,赵构哪还有心情试他的本事。
秦桧刚要开口,便听到尚谨发难,但不是对着他的。
“昨日,我听到有些人,质疑我与张叔夜。”尚谨缓缓站到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谁说的话,我都还记得。”
他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声色俱厉:“你们给我把证据拿出来,否则便是造谣生事!”
陷入自证?不可能的。
当然要解释,但该解释的不是他。
“尤其是你,你怎么有脸怀疑嵇仲!当时开封告急,你的军队到最后都没去开封。”他抬手指着其中一人。
“那个在各路军队观望不前时带兵一路辗转十八战勤王的南道主管,那个望着开封城破恸哭的枢密院事,那个从弟自刎殉国的兄长,绝不会背叛大宋的百姓。”
他半句假话都没有,张叔夜不与朝廷联系又怎样?照样带着百姓抗金。
非要满腔忠心落得和王彦马扩一样的结果吗?
听了这番话,群臣亦是感慨,张叔夜可是天下人认定的忠臣,品德怎么挑的出错?
那人知道尚谨不会放过他,也是破罐子破摔,质问道:“你怎么解释,在你去开封之前,他都不愿意与宗泽合作?偏你去了之后,他便愿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尚谨骂道:“你真是脸皮比心包厚,心窍比针眼小,我要是有你那么厚的脸皮,那么小的心窍,也不至于昨日激动得心疾发作。”
关胜连忙劝阻:“明章,你莫要再动气了。”
他稍微平复气息,说道:“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即便有所隐瞒,带领义军帮助留守司抗金都是事实,容不得小人质疑。”
“但我有两个问题,想要问秦官人。”
秦桧顿时紧张,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抢先道歉:“尚相公,我不知张叔夜于你而言如此重要,害的你心疾发作,实在是我不该。”
鬼知道尚谨这病发作原因这么奇怪,跑马的时候不发作,见到赵构不发作,听到开封被进攻不发作,偏偏在他提起张叔夜时发作。
“我更没想到会有人疑心你,你的忠心是人尽皆知的。”秦桧与那些人划清界限。
于是尚谨满怀期待地看向秦桧:“我醒来之后一直想问秦官人,你当真能保证那人就是嵇仲吗?我当时太过惊喜,忘了向你确认。”
秦桧实际上也不能百分百确认那统帅就是张叔夜,这个消息是完颜宗翰告诉他的猜想,必要时可以拿来搅乱大宋君臣的关注点。
但是尚谨都这么问了,乱子也已经产生了,他当然要咬死这件事。
“我应当是能确认的,河东义军统帅是一个姓张的男子,他的两个儿子都是猛将。”
“而张叔夜有两子,原本都随他在军中。”
“我在金国与其他被俘的大臣有过交流,当年金军挟持二帝北上,途中的确发生过动乱,那之后我也没见过张氏父子。”
“又有河东人士说那将领是张叔夜,我便更加确定。”
“好……太好了。”尚谨感叹不已,又问道,“秦官人,你在金国待了那么久,又一直打听义军,应当知晓河东忠义红巾军的事迹,难道连你都不相信嵇仲的忠心吗?”
秦桧敢说一个不字吗?秦桧敢否定张叔夜,他就敢上纲上线怀疑秦桧的忠诚。
“当然信。”经过昨日的事,秦桧哪还能不明白尚谨的本事?
尚谨简直是把各种名头叠满了,压根没有坑尚谨的机会。
年轻,但朝廷老臣、从龙之功;病弱,但领兵勤王、守城抗金。
文臣敬他风骨,武将听其号令。
投降派避如蛇蝎,主和派摇摆顺从,主战派视为支柱。
怯懦主和的皇帝愿意任用他这个主战派安定民心;痛恨议和的百姓愿意相信他与讨好皇帝的奸臣不同,必能劝服皇帝。
最恐怖的是,尚谨的心态强大到上可以骂昏君斥奸臣,下可以辩黑白覆人心,但是心疾严重,说病发就病发。
秦桧昨天提起张叔夜,虽引起了部分大臣对尚谨的猜疑和排挤,但更多是惹了一身腥。
那关胜直骂他与黄潜善何异,杨惟忠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质问他是不是金人派来的奸细。
要不是他原来在朝中名声极好,有参知政事范宗尹力保,又有张浚帮着提了他的忠心,这两日也算讨得赵构欢心,他能被杨惟忠当场送走。
想到此处,秦桧认清局势,暂时顺从尚谨,继续说:“我一直敬佩张公为人,怎么可能会怀疑他?昨日提起此事也只是因为两河一体,尚相公提起王彦,我不免想起张公,也不知道张公未与朝廷联系。”
“秦官人也相信嵇仲的忠心就好。”尚谨拿出宰相的威严,扫了那些人一眼,“若还有人疑心我与嵇仲勾结,包藏祸心,尽可以直接告诉我,别小声在背后说闲话。”
“官家,还有一事,昨夜还未来得及告诉官家,我便心疾发作了。”他几个字便挑起赵构的情绪,“是关于皇太子的。”
“苗傅与刘正彦毕竟出身行伍,恐怕没那么容易抓到,即便统制们击败他的军队,他也极有可能到最后乔装打扮作平民。”
“我有一伯乐,是福建路人士,他年轻时是剿匪平叛的好手,也破过拐子案,善于追踪。他又喜好垂钓,在福建路交游甚广。”
“行军途中听闻皇太子被反贼掳走,我就去信给他,请他往福建路与两浙路交界处,让官吏百姓时时警惕苗傅出现。”
“若苗傅与刘正彦带着太子逃到福建路,他们或许能起些用处。”
他的计划里可不包括让赵旉这么个小孩子被抓走遭罪。
出现这样的意外,大概是他把赵构绝育的太彻底,导致赵构对赵旉的看重已经到了无可比拟的地步。
原本赵构是一个月之后才又把赵旉复为太子,这回如此着急,以至于苗傅不惜冒险把赵旉带走做人质。
他厌恶赵构包括赵构的血脉,也知道赵旉必定病死,但对于这种人贩子似的行径深恶痛绝。
“我不敢保证他们能找到皇太子,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量的,太子一定能回到官家身边。”
他还真能保证找到皇太子,系统一直在实时提供苗傅的出逃方位。
但这种事情他是不可能告诉赵构的。
赵构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听了他的话大为感动。
尚谨当真是他的辅弼良臣,事事为他考虑,最重要的是真有能力做到。
*
福建路,建州。
张劢坐在河边垂钓,岸边的鱼篓里已有好几尾鱼。
他就说自己不可能一直钓不上来鱼,都怪北方风水与他不契合。
建阳县当地的大户詹标这几日陪着张劢钓鱼,感叹道:“张公,今天行啊!”
“那可不,我的水准放在这。”
“要六月了,人都要晒化了,我往树荫挪一挪。”詹标抬头望天,忍不住询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走?都在这河边钓了两天鱼了。”
张劢丝毫不觉得晒,只说:“苗刘的叛军被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是苗傅还没抓到呢。”
“你要抓反贼!?”詹标后知后觉地问。
“嗯,我有小道消息,说他要往这边来。”
“难怪你拉着我钓鱼呢。”詹标去哪都有十几二十个人跟着。
不过他也不喜欢那么大阵仗,每回玩乐都让随从一起。
比如现在,他们分散在河边,比谁钓的鱼多。
正当众人钓鱼都钓困了时,有一老汉抱着孩童经过河边,身后跟着些乡民打扮的人。
起初他们没在意,直到张劢站起身,要抢夺那老汉怀里的孩子。
詹标迷茫地问:“张公,你没事吧?”
这是什么惊悚的事情?
堂堂退休老臣,当众变人贩子?
那老汉听到詹标对张劢的称呼,面上瞬间带了惊恐,与张劢动起手来。
张劢见詹标吓呆在原地,无语凝噎,把他喊醒:“帮忙!忘了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詹标立刻把手里的钓竿扔了,大喊道:“这群外地人是人贩子!打死他们!”
旁边甭管是不是詹标的随从,听到这话一拥而上。
他们不认识苗傅,但是认识詹标这个建阳县有名的热心肠,詹标总没有污蔑别人的理由。
张劢与苗傅纠缠到了河边,众人也不敢上前,怕伤到那孩子也怕伤到张劢这个八旬老人。
于是张劢左手拦腰挥扫,右手抱住赵旉,苗傅只觉自己差点没被腰斩,跌进河里,右手还拽着赵旉。
张劢灵活地抬手把钓竿往下劈砍,苗傅扑通一声,彻底倒在河道中。
头磕在河石上的苗傅,晕过去前的最后情绪是不可置信。
他只是装作老头子,身为武将怎么会被一个真正的老头打成这样?
众人涌上去,把昏迷的苗傅拖上来。
詹标目瞪口呆:“张公,那个盗贼传闻不是假的吗?”
这不对吧?张劢不是亲自打假,说那盗贼坠海是个意外吗?
“但是盗贼的确是被我不小心用钓竿挥进海里的啊。”张劢无辜地抱着受了惊吓的太子,看起来像个普通老者。
他好像没有说谎吧?
“每天挥动鱼竿上百次,你也能像我一样老当益壮。”
作者有话说:
张劢:传闻是假的,但不完全是假的。小谨:我就说钓鱼佬什么都能钓到,除了……张劢:我这回钓到了!不许说我空军!*历史上詹标就是带家丁抓住苗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