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新帝
阵阵痛哭声传遍皇宫。
御医已诊断赵构时日不多,实在是救不回来了。
尚谨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前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庆祝弑君成功的弹幕。
玄猫急得在殿顶上蹿下跳,怕尚谨露馅。
【你撑住!你别笑出来啊!】
「我尽力。」
天知道他要控制自己不笑出来有多难。
好在别人都以为他是悲痛到麻木,所以才无悲痛之色。
渐渐地,他弯下腰,用宽大的衣袖遮住整张脸,无声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真的尽力了!」
不行啊!实在忍不住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往日克制的情绪奔涌而出。
赵构失去意识前,他对赵构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从未如此怨恨过一个人,怨恨到超过那个男的。
准确来说,这种怨恨不只对着赵构,还包括赵佶赵桓和许许多多害得大宋至此的人。
他对大宋没多少归属感,但百姓永远是他的牵挂,让他心甘情愿忍耐。
如今只余大仇得报的畅快,他怎能不笑?
张浚以为他伤心过度,担忧地轻抚他的脊背。
赵鼎神色迷茫,在思虑未来到底要如何是好。
韩世忠把这辈子的叹息都用尽了,他与赵构仍有情谊与重用之恩,恍惚间想起以前的事情。
潘贤妃哭得不能自己,张婕妤与吴婕妤却是一面哭一面互相对视。
她们二人都有未正式被赵构收养的儿子,不出意外未来储君要择其一。
在场最崩溃的人是秦桧,他已预感到议和之事不成,日后尚谨也定会赶尽杀绝。
眼看尚谨要往内室冲,秦桧立刻将人拦住。
“当时只有你与邵成章在内,不该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尚谨脚步一顿,难得见秦桧亲自上场,这回竟不是指使旁人攀咬,看来是真的急了。
他掩面而泣:“官家醒来,叫其他人出去,独留我说话。我想着要到喝药的时间了,便嘱咐邵内侍还是将药送进来,不要怕官家怪罪。谁知官家才喝了几口药,便不好了……”
他隐瞒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实情。
是他看出赵构即将苏醒,才以赵构的名义叫其他人离开。
“你的药这回怎么不起作用了?”秦桧一直对他的药方有疑虑。
他反问:“我想吗?”
那药可不是治病的,他当然不希望药不起作用。
当然,在别人听来这是说他也不想赵构病重。
他刚要继续往里走,秦桧却不依不饶。
如果不趁着最后的机会将尚谨打落深渊,之后自己便要万劫不复了。
尚谨不满地瞪着秦桧:“秦相公,我受够了你。别遮遮掩掩的,你想说是官家忽然病重,我有嫌疑吧?”
他的话打了众人一个措不及防,把弑君嫌疑这种事情放到明面上,还是太恐怖了。
“若我有不臣之心,何必拖着病体残躯,上赶着招嫌疑?”
为了赵构,整整七八日,他才休息了一个晚上,谁见了不赞忠心?
“你可以问翰林医官院和御药院,若非我来,官家的霍乱能不能治好。”他看向朱肱,状似寻常地问。
其实朱肱也只是觉得赵构最开始的症状像夏月霍乱,但事已至此,自然得帮着尚谨说话。
“哎,我们也是束手无策。要不是尚相公来了,官家怕是撑不到今日。”
其他御医也纷纷点头,他们是治不好官家了,总不能看着靠山被人攻击。
秦桧故作讶异:“尚相公误会了,我可没这个意思,倒是尚相公自己提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尚相公做贼心虚呢?”
尚谨早与秦桧撕破脸,毫不留情:“你什么意思,当旁人都看不懂吗?平时装一装也就算了,真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
韩世忠脑子乱糟糟的,他不懂医术,更搞不懂怎么官家突然就要病死了,但他知道一点,他看到秦桧就觉得烦心。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能不能直接把秦桧打一顿扔出去?”
许叔微无奈地提醒:“你可没喝醉。”
他视线飘忽,难道喝酒就有理由打了?
他们两个窃窃私语时,秦桧还在与尚谨争论。
“众星捧月了这么多年,忽然从宰相之位跌落,能不怨恨吗?”
“你别以己度人,于我而言,求仁得仁,并不悔恨。”尚谨坦然相对,环视四周神色各异的人,“我行得正坐得端,若有人因当时只有我在场而怀疑我,大可以去查,我只会为官家感念你忠心。”
为民除害,他一点都不心虚。
“那么利呢?你与建国公过从亲密,私下以师生相称。官家若崩逝,你得益最大。”
这话也不错,赵构之死,获益最大的是尚谨。
为免影响到继承人的选择,此时赵伯琮和赵伯旿都不在,秦桧说的愈发大胆。
“好荒谬的言论。”尚谨并不自证,而是质疑起秦桧的用心,“那我还要说,你一直在此纠缠,是要阻止我尽最后的努力救治官家。秦相公好阴毒的心思。”
他也乐得与秦桧拉扯,免得还要进去看赵构将死的面容。
孟太后的到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邵成章弯着腰,恭敬地陪侍在侧。
秦桧面色一变,险些忘了邵成章也算是曾经服侍过太皇太后的人。
当年便是孟太后选中邵成章奉乘舆、服御给即将登基的赵构。
“皇帝病重!这般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秦桧!你再担心,却连皇帝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尚相公,你先去看看吧。”
他眼眶通红,显然是才哭过,低声自责:“是臣无能……”
的确是哭过,笑哭的。
“官家不知怎的魇住了,再之后霍乱虚弱,都是御医们确诊过的。我虽痛心,不愿相信,但也无可奈何,空有一身医术。”
“只是秦相公如此争执不下,若不能查明真相,也不能平息议论。”他扭头看向秦桧,“依我看,若非要说官家的病有隐情,怀疑自己人不如怀疑金贼。”
孟太后若有所思地与尚谨对视,从他的目光中看到询问。
他在问她,是支持议和,还是支持北伐。
她虽然年老体弱,却不昏聩。
作为哲宗朝留下来的老人,她亲眼见证过平夏城大捷与河湟开边的辉煌,而后数度起落,骨子里便不是退却的人。
眼下大宋已是这般境地,她情愿放手一搏。
“老身已过六十,实在是做不了什么主了。”她感叹道,“只是心里总记挂着一件事。自十六岁离开故土,我已有四十余年不曾回去过。”
她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明示自己的决定。
洺州在河北,既要回去,自然要北伐。
秦桧的脸灰败下来,虽拼命思索,却怎么也寻不到出路。
即便他现在转而支持北伐,主战派也容不下他。
而尚谨等一干主战派官员志得意满。
“臣明白,必不使太皇太后失望。”
孟太后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尚谨。
她看向关胜和杨沂中:“关统制,杨统制,你们是皇帝最信任的统制。既然有人提出来不妥的地方,你们便带兵把有嫌疑的都查一查,尤其是那几个金国使者。”
关胜当即便要领命离去,杨沂中却有所犹豫,盯着尚谨,似要说什么。
尚谨心下了然,杨沂中未必真的怀疑他,但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伤害赵构之人的想法,必定不会略过他。
自从苗刘兵变后,赵构便很担心安全问题。
后来任命了两位格外信任的统制,相当于禁军统领,随时保卫赵构。
这两年关胜因为是他举荐的,渐渐没有那么受信任了,杨沂中却仍是赵构面前的大红人。
若说关胜的忠心掺了水,那杨沂中对赵构的忠心便是金子铸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有些事要绕过杨沂中,可费了他一番功夫。
于是他主动提起自己:“杨统制看着我做什么?我自然也在内了。若杨统制想,可以第一个去查我。”
*
尚谨已经四日不曾合眼,换作旁人,身体机能已经崩溃了。
他还守着赵构,毕竟没有亲眼看着赵构断气,总归是不能安乐。
不过赵构是肯定不会醒过来了,五脏连带着大脑的功能开始迅速衰竭,活不了多久了。
守着赵构的自然不止他,其他人纷纷劝他休息,怕他猝死。
“我真的无事……”拗不过他们,他只好点头,“我小憩片刻。”
他的确疲惫,靠在椅子上,嘱咐系统帮他盯着,便很快陷入深度睡眠。
然而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他就被系统喊醒了。
【马上死了!】
那欢快的语调,仿佛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也的确是喜事。
这时有人来喊他。
“尚相公!官家他……”
尚谨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赵构身上,急匆匆往里走。
他做足了检查的样子,最后只是看着赵构濒死的剧烈反应摇了摇头。
急性的器官衰竭与人慢慢老去而器官衰竭,带给人的痛苦是截然不同的。
更何况赵构是五脏六腑一起罢工。
濒死的幻觉再次来袭,而痛感早已从腹痛胸痛蔓延到全身,呼吸也成为了奢望。
剧痛、窒息、冰冷、虚弱、恐慌、混乱,无数负面感知交织,是赵构最后的意识。
他见证赵构可怖的死状,心绪渐渐归于平静。
*
任务仍然没有完成提示,或许只差临门一脚。
尚谨扭头看向跟着众臣哭嚎的秦桧。
赵构已死,秦桧和秦桧的党羽,一个也别想逃。
然而场面很快混乱起来,不知从何处回来的杨沂中得知赵构已死,心神剧动,一脚把秦桧踹飞出去。
“你个叛国贼!”
“竟与金国勾结做内应!哄着官家议和!害得官家至此!”
他见过赵构疯魔的模样,认为赵构是因为议和而对天下人有愧,才会失心疯。
其他人吓得不敢动,尚谨则在看热闹。
秦桧刚要爬起来,差点又被踢飞。
还是赵鼎拦住了杨沂中。
“别打了!你要扰得官家魂魄不安吗?”
杨沂中喘着气,这才停下了动作,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秦桧。
秦桧却觉得自己冤枉。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怎么就是卖国贼了?
虽说他与萧毅共同谋划议和之事,以图厚利,也曾依附于挞懒,但他真的不是金国的内应。
张俊犹豫着问:“杨统制,你可有证据?”
倒不是他要替秦桧做主,但是这样光发泄怒气有什么用?
他了解杨沂中的为人,不可能莫名其妙来污蔑秦桧。
杨沂中愤恨地将几张信从身后队将的手里接过来,递给张俊看。
张俊接过,顺手递给尚谨。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向尚谨示好的方式。
他和秦桧真的不是一伙的!岳家军也不是他主动要的,是官家硬塞给他的!
杀秦桧的时候千万别带上他。
他毫不怀疑尚谨敢杀他。
尚谨瞥了他一眼,并不看自己无比熟悉的信件,只是随着秦桧大喊冤枉的求救声,将信件呈给孟太后。
秦桧的确冤枉,因为这些信是他亲手制作,绝对可以以假乱真,任谁查都是秦桧与挞懒、萧毅亲笔所书。
秦桧也不冤枉,自秦桧改变意志,依附金人时起,所做桩桩件件都是叛国行径,说是汉奸,一点都不冤。
信中写的是金国意图议和欺骗大宋,秦桧早就与挞懒互通消息,暗通款曲。
孟太后看罢震怒,却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看向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
“这信件的真伪还需查验,先将秦桧押入临安大狱!”
在孟太后下令后,尚谨移步到杨沂中身边,看着秦桧被抓走。
真是不巧,他把隗顺调走了,不然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而秦桧还未放弃辩驳:“我真的没有背叛官家!没有背叛大宋!”
他挣扎着抬头去看尚谨,却见尚谨嘴唇轻动。
是无声的三个字。
莫须有。
他震惊地盯着尚谨,尚谨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的?!
然而他不敢问,只能申诉自己的“冤屈”。
*
闹剧结束,赵构的葬礼第一步也结束,终于可以稍微歇息。
尚谨高声询问杨沂中:“杨统制,我可有问题?”
杨沂中摇了摇头。
何止是没有问题啊!尚谨家中真是太令人震惊了。
他们搜查跟抄家也差不多,只不过不会把东西拿走。
偌大的相府,竟连金银财帛都没多少。
若不是装饰还算雅致,他都要起疑心了。
而尚谨早将那些逾制的东西收了起来,杨沂中没能发现违和之处。
孟太后欣慰地点头,对尚谨说:“你先前受了极大的委屈,以你的功绩,怎能轻易贬斥?”
“往后你便官复原职,继续做右相。”
要不是赵构刚死,主战派简直要欢呼起来。
而尚谨平静地谢恩,早预料到如此。
孟太后的目光从尚谨身上掠到赵伯琮头顶,又到了赵伯旿身上。
有些事也是该决定了。
“来,老身有事交给你们去办。”
她又喊了几位重臣一起离开,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赵伯琮与赵伯旿被送回住处,群臣猜测,或许是要定下储君之位。
*
孟太后心中已有储君人选,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尚谨的选择。
但宰执统制们聚在一处听事,该有的流程总要有的。
“先帝并无子嗣,宫中虽养着两个孩子,却不是正式的养子,年纪也还小,宗室中也还有许多孩子。”
按理来说,未必非要在赵伯琮和赵伯旿之间选一个。
反正都不是赵构血脉,反正都是赵宋宗室血脉。
“依你们看,何人可为皇子?”
有人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故意捣乱:“孩童年纪幼小,不宜为帝。太后是否忘了,还有别的选择。”
孟太后的神情一言难尽:“你的意思是太上皇?还是孝慈渊圣皇帝?”
她看这人还是吃的苦太少了,怎么能提出这种想法的?
就算要迎回二圣,那也不可能让他们做皇帝。
不然大宋就真的完了。
她情愿尚谨只手遮天,都不想那两个混球回来。
*
其他人不知道孟太后与尚谨他们聊了什么,只知尚谨出来后直奔赵伯琮那去了,于是引起阵阵猜测议论。
原本正在不安等待的赵伯琮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发现是尚谨,惊喜地起身。
“先生!你……”他望着尚谨,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先生用这副神情对着他。
先生面对他时,总是温和的,慈爱的。
此时却带着沉重的肃穆与深藏的激荡。
他隐隐有所预感。
先生如同过往般蹲下身,迎接他的却不是习以为常的怀抱。
他听到先生轻声唤他。
“官家。”
“陛下。”
作者有话说:
小谨:happyhappyhappy~赵构:x_x秦桧:什么莫须有!赵伯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