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等等,你说谁立了战功?(评论点菜)
肥水的河面挡不住官军进攻的步伐。
从射出第一箭起,尚谨就像是换了个人。
素日里伪装出来的病弱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众人从未亲眼目睹过的气势。
这种气势不同于他做宰相时,面对群臣纷乱如麻的政见时游刃有余的气场,而是他面对叛军时胜券在握的自信。
这种横冲直撞般的自信不是狂妄,是他历经战场锻炼出来的掌控力。
涉水而过,马蹄溅起阵阵风浪。
他的箭再未停过,直到连发三十箭,直中面门,将近二十名敌人当场毙命。
他大多是时候只盯着那些看着便强悍,似是武将的人放箭,百发百中。
身后兵卒被他的气势感染,愈战愈勇。
他们不像是刚刚磨合的军队,倒像是并肩作战已久,令叛军闻风丧胆。
*
等到寿州知州邓绍密带着支援赶到,叛军已经缩在城里不敢再出来了。
“你们怎么这么快?”邓绍密不解地问部将。
他们大宋的军队现如今都这么强悍了吗?
得知官军来平叛,他怕官军两眼一抹黑,特意来支援。
“说起来,你们的军旗上怎么看着好像是尚字啊?我看错了?”邓绍密疑惑地抬头。
部将麻木地笑道:“哈哈,我可能是得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邓绍密摸不着头脑,“生病了找军医治啊!”
“我不敢看军医。”部将恍惚地解释,“军医是尚相公。”
邓绍密立刻四处张望:“嗯?!!你是说尚相公在督军?”
督军顺带担任军医职责,这一听就是尚相公会做的事。
他素未谋面的“背后有人”,终于能一睹真容了?
“不,我们的将军是尚相公。”部将陷入呆滞,“我刚刚看到尚相公千军万马中一箭射杀敌将,然后又杀了七八上十个。”
“?”邓绍密大为震撼,“听说尚相公擅治眼疾,你眼珠子挖出来让尚相公给你换一个吧。”
“我们都看见了。”其他将领见他们在说尚谨的事,一齐凑过来。
不能只让他们的观念受到挑战。
邓绍密抬脚就要去找尚谨本人,边走边叹气:“你们杨家军的人咋不老实呢?不能因为我们没帮上忙就合起伙逗我们吧?”
天下谁人不知尚相公体弱多病?
骗他们也就算了,竟然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傻子都不会信啊!
他要去找尚相公问问这群人怎么打个仗跟丢了魂似的。
片刻后,寿州军收获了一个同样呆滞的知州。
他不信邪,偏要去找尚谨。
于是看到一个全副武装,面不改色待在尸体堆旁边,熟练指挥军队的尚谨。
“尚相公?”他试探着喊道。
虽然违和,但应该是尚谨吧?
“邓知州,可算来了,我们准备攻城了。”尚谨抬眸瞟了一眼远处的合肥城。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疑惑地问:“……你真的是尚相公吗?”
“说的什么胡话,快过来,我还需要寿州军帮忙呢。”
“……好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尚谨。
不对啊,尚相公……尚将军?
尚相公怎么是这样的!?和他想象的翩翩君子完全不同啊!
而尚谨可不管他人心里在想什么,一心扑在攻城上,迅速布置起攻城方案。
等邓绍密接受现实,记住攻城要点后,他更加怀疑人生了。
虽然他不怎么懂军事,但是也能听出计划的缜密。
“尚相公,你一会儿不会带着八百精兵在逍遥津大破十万叛军吧?”
这话把趴在黑马头上的玄猫给逗乐了。
【宿主,你看看,好端端的人,都被你的反常吓得开始说胡话了。】
「不至于吧?」
尚谨无奈地说:“瞎乱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张文远,叛军也没十万人。”
邓绍密才发现黑马头上顶了个黑团,细看发现是只玄猫,神色更加恍惚了。
“那就是你带两万人大破叛军五万?”
“不然还能是什么样的。”尚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别胡思乱想,快按我说的去做。”
“是……”
*
汾州城。
深秋的汾州城远比合肥寒冷,内室之中,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光影在岳飞、韩世忠、张俊三人的衣服上跳跃、明灭,仿佛他们胸中同样压抑着的不安与躁动。
三人皆没有穿甲胄,却无端起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岳飞站立如松,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穿透火光,落在沙盘上。
手中棍头沉稳有力地掠过山河脉络,落在隰州上,重重一点。
“打通隰州这个关节,我们西接永兴军路,可以与西北军取得联系。”岳飞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也可以继续向南,彻底通畅与东京留守司的联系。”
“鹏举,勇气可嘉啊!你倒是畅快了,军资怎么办?让军队饿死在河东吗?”张俊剩下的话化作一声叹息,“马上到冬天,军资转运怎么办?到时候天灾人祸的,哪里有多余的钱粮给你?朝廷那边也为难……”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韩世忠反而成了最头疼的那个。
他还以为会是自己先和张俊吵起来呢,怎么岳飞和张俊先起了争执?
总觉得鹏举的性子比以前外放了些。
“行了行了!吵什么啊!”韩世忠瞪了张俊一眼,“你别说得好像你能代表朝廷似的。”
“那你说后勤怎么办?”张俊摊开手。
“钱粮不会少。”岳飞很是自信。
张俊不以为然:“你拿什么保证?”
话音刚落,矫健的金丝虎窜进了室内,跳到被炭火烘暖的沙盘边缘,将脖子上的小瓶子凑到岳飞手边。
“你还挺奢侈,送信用猫就算了,还用琉璃瓶。”张俊忍不住抨击。
两人一起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张俊。
张俊不明所以:“怎么?我说错了?”
“没什么。”岳飞不再与他火药味十足。
弄了半天,张俊原来不知道明章的计划,那他多包容点也没什么,讲清楚能干活就行。
韩世忠则是在思考,张俊和尚谨的关系到底有多差,竟然连猫猫信件都没有收到过。
看罢信件,岳飞露出笑容。
“明章说,一切都已妥当,入冬后军资就会送来,让我不必担心,先屯兵就好。”
张俊后知后觉:“尚相公天天给你开小灶!?凭什么?”
问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可笑,还能凭什么,这两人的关系本来就不寻常,都能被先帝看作一党了。
“不对啊,那你之前孤军待在这边那么久,也是他帮衬你?”张俊觉得自己要触摸到某个真相,“他怎么担得起的?总不能是贪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会贪吗!”岳飞嘴里还有一句“自己贪看谁都贪”没说出来。
不待他们继续吵下去,又有战报传进来。
朝廷安排人清查贪腐,直接撸了刘光世的官职,收缴的军资除去赈灾的,都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刘光世所部多有叛乱,右相尚谨率兵平叛,战功赫赫。
“等等,谁平定叛乱,战功赫赫?”韩世忠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明章。”岳飞语气平平,似乎并不震惊。
只是他心底也掀起惊涛骇浪。
明章应当懂军事,且水平不低,他是知道的。
但除去对军队战况的记录和赞扬,单独将战功赫赫四个字放在明章身上,恐怕不是一般的小功劳。
他忽然想起与尚谨初遇那日,尚谨其实是在与金贼作战的。
后来种种迹象也表明,尚谨绝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
还有当初相州城上不亚于他多少的箭法……
他该为明章高兴,无论是何缘由变故,明章的梦想总归可以实现了。
而韩世忠和张俊都已经不能保持冷静了。
见岳飞面不改色,他们觉得更奇怪了。
“你不觉得荒谬吗?”
“要不是知道尚谨不是那样的人,我都要怀疑尚谨编造军功或者冒领军功了。”
“不奇怪,该高兴才是。”岳飞问道,“张统制,现在可以打隰州了吧?”
张俊点点头,这他还能说什么?
真是的,尚谨简直偏心到没边了,怎么就对岳飞这么好?不是自称对抗金义士一视同仁吗?
不过这问题他也不敢问出来,毕竟他和尚谨的关系可比不上岳飞一点。
自己能被派到前线,他都很震惊了。
还好现在与岳飞一起,总不至于吃亏。
*
待尚谨扫平叛乱,回到临安,已经到了十月。
那些被俘虏和投降的叛军,尚谨当然不会选择招安,不然就白平叛了。
这些人被依法治罪,其中更大一部分则是被分散去需要人“建设”的地方。
他刚到自己府上,得知李清照寻他有事,便差人去请李清照来。
谁知李清照还没来,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他还没去找刘光世麻烦,刘光世倒先来找他了。
再见刘光世,刘光世已经没有原先的盛气凌人。
“我说过,管不住军队,是你无能;平不了军变,是我无能。”尚谨气定神闲地说。
“你怎么做到的?”刘光世百思不得其解。
他以为尚谨的所谓平定叛乱,不过是派大军镇压,任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尚谨亲自去镇压。
这件事诡异到他宁愿怀疑是尚谨的人品出了问题,都不愿意相信是尚谨实打实拿的军功。
“按部就班地做事而已。”
这场平叛对于尚谨来说,也只是放开束缚,松泛筋骨,算不了大战役,更没有多少出奇制胜。
要说有,那最奇的大概是他从文质彬彬的文人变成一箭一个敌人的武夫了。
然而刘光世可不这么想,他没亲眼见过那几场战役,心里总有个疑影。
只是他也不好直接说自己怀疑这军功有问题,尚谨风头正盛,谁敢招惹?
尚谨不在乎他想什么,还发出邀请:“我要去看望秦桧,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可没忘记当时刘光世和张俊都站在秦桧那边。
虽说如今贬了刘光世的官,但并没有受到多少实际性的处罚。
眼下平叛完成,又临近秦桧死期,正是清算的好时候。
不过他也不是真心邀请,只是故意把刘光世逼走,免得刘光世非要与他说这些没营养的话。
听到尚谨奇怪的邀请,刘光世立刻摇头远离。
什么看望秦桧,别把他和秦桧一起清算了,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尚谨表现得十分遗憾:“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送客。”
*
不多时,李清照便来了。
如今李清照长住临安,居所离尚家很近,也方便她来找尚珠绰。
前几日她来找尚珠绰调理身体,顺带打打牌,才得知尚谨回来的准确时间。
她笑意盈盈地说:“恭喜呀,几月不见,你都成武将了。”
她的心理历程和其他人差不多,先是担心后是震惊。
只不过她比旁人多知道一点实情。
她平日里常与尚珠绰和张仙罗做伴,珠绰总是最先和她分享些事情,包括尚谨日后不会再受病痛折磨这个好消息。
想起那块归义军石碑,惊觉尚谨终于实现幼年所梦,便作词相赠。
既是贺他成功,亦是对二人相识结交缘起的记录。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就是讨要诗词:“那易安居士该给我写首词贺一贺。”
“写了写了,不然你现在这么忙,我哪里好找你。”她将词作递出。
他迫不及待接过,细细品鉴,大为赞叹。
饶是她向来不屑于旁人的夸耀,也笑道:“你这张嘴啊,怕是我随便写首打油诗,你都能夸出花来。”
“诗词格律有诗词格律的好,打油诗有打油诗的好,没什么不好夸的。”尚谨颇为得意,“再说了,你写夸我的词,写成什么样的都是夸我啊。等我老了就把你们送我的诗词编成集,好叫后人知道我有多厉害。”
“哪里还用得着编什么诗集词集。”李清照摇摇头,“光是史书记载,都够你的声名千百年不磨灭了。”
哪怕史学家以再朴素再简短的语言为他作传,也藏不住他对大宋的贡献。
人心所向,哪里是遮掩得了的。
尚谨把词作收好,指了指已经收到的那些诗词。
“史书给大臣作传,再怎么写,字数总是不会太多的,写不完啊写不完。”
李清照轻笑出声:“以前从不见你这么得瑟,终于有几分年轻人的样子了。”
“你这么说,总感觉我们不是同辈人了……”尚谨觉得哪里别扭得很。
“本就不是同辈,我可是你娘那一辈的,都能算是忘年交了。”她无奈地说,“分明是你少年老成,跟哪一辈都能当同辈相处。”
他赞同的点头:“我觉得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李清照笑而不语,她觉得他的优点不止于此,这个只能算是小的。
尚谨只当她也赞同,分心算了算时间,估计李清照来时刚好遇到刘光世离开。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刘光世?”他简要描述了刘光世的长相体格。
“你说那个气鼓鼓的大汉?原来是他啊……远远就看见了。我还奇怪,怎么能有人一副生气的模样从你家里出来。”
“我怕他一直纠缠,等你来了他都还没走,就说我邀请他去看秦桧,吓得他立马就走了。”尚谨的神情逐渐严肃,“刚好我也有与秦桧有关的事同你说。”
“与秦桧勾结的那些党羽亲戚的处置都已经定下了。虽然本来就很你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提前与你说一声,也好吃颗定心丸。”
李清照早有预料:“嗯,我没担心过这个,那些人来查案的时候还和颜悦色的。”
秦桧犯下的是叛国误国之罪,又下令重罚,故而查得很严。
但凡与秦桧有丁点关系的都要被查,亲戚这边说是把九族都查了一遍都不为过。
秦桧的妻子王氏是李清照外祖父王珪的孙女,算起来是表姊妹的关系。
她当然和秦桧一家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甚至私底下压根没来往过。
除非查案的疯了,在这种事上搞冤假错案,不然根本不可能跟她扯上关系。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担心。
只是提起秦桧,她还真有件担心的事情:“秦桧的党羽虽被抓了,但是你忽然便这么厉害了,会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尚谨的病好得不可思议,很难叫人相信。
那些人造谣有多厉害她是听说过的,难免担心把尚珠绰也牵扯进去。
他气定神闲地回答:“放心,我的病痛都是真的,容不得他们污蔑。”
“那就好。”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与你通气。”他说道,“我病情如何不要向外透露,日后我对外只说心疾不会那么容易发作,好方便行事。”
“行事?”她有些疑惑。
“坑人啊,谁惹我我就躺地上,说是他气的。”
李清照听到这理直气壮的话,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被逗笑了,点头表示理解。
朝堂险恶,总要有所保留的。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评论破万了感谢大家的评论互动!大家现在最想看什么番外?选两个点赞最多的写其他番外大概率要等到大宋完结之后上福利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