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就在黑衣侍从持枪步步逼近,生死绝境的刹那,大厅外突然传来老管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老爷,康纳王子亲至庄园门口,称有要事与您商议!”
瓦伦西亚皇室近年向来低调内敛,平日里极少干涉贵族纷争,明面之上由联邦统筹大小事务。
可但凡底蕴深厚,稍有眼界的老牌家族,没人敢真正轻视传承了数百年的正统皇室。
康纳王子是现任女王唯一的嫡子,储君地位稳固无可撼动,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瓦伦西亚国王。
不过虽然明面上无人敢僭越半分,在老侯爵这种深耕权势、底蕴深厚的老贵族眼里,康纳不过是未经风雨的毛头小子。
在外碍于皇室体面不得不忍让,心底却从未真正将这个年轻储君放在眼里。
“不见,任何人来都不见,管家,你忘了我是怎么交代的?”
“老爷,康纳殿下拿着女王的密令,说是万分紧急的事,您看……”老管家站在门外两相为难。
老侯爵脸色骤然一沉,任由侍从收拾轮椅,他撑着地毯,缓慢地坐上轮椅,指尖死死掐紧轮椅扶手,眼底满是不耐——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来凑热闹。
他正要开口,一道清润从容的男声闯了进来,带着储君与生俱来的矜贵底气,不疾不徐:“管家先生,事关紧急,我等不及便冒昧擅闯,还望侯爵大人海涵。”
身着正装的康纳王子从容踏入大厅,目光扫过厅内剑拔弩张的一行人,掠过屏幕未关的血腥画面以及托盘上的头颅,眼中没有半分慌乱讶异。
最终他的视线稳稳落在浑身虚软,倚靠在宁见洲怀中的晏秋身上,随即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熟稔又客气:“原来杜尔诺公爵也在此处。难怪管家层层拦阻,倒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们父子叙旧了。”
“殿下深夜到访,究竟有何贵干?”
老侯爵端坐轮椅,面上维持着对储君的礼仪,看不出半分失礼,眼底却彻底沉如寒潭。
康纳顺势侧身,端正姿态,摆明来意:“我母亲收到一则紧急消息,急需与杜尔诺公爵商议,特地命我前来接人,便不多叨扰侯爵休养,我们先行告辞。”
这番话有理有据、礼数周全,直接堵死老侯爵所有说辞。
老侯爵脸色骤然一沉,精心布置的一场戏,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被康纳突如其来打断。
可他无可奈何。
即便心底轻视,嗤之以鼻,也不敢当众撕破脸面。康纳代表正统皇室皇权,身份凌驾所有贵族,他一旦当众发难,便是公然忤逆皇室,只会落人口实,让科莫多家族陷入被动。
宁见洲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松懈几分,悄然松了口气。
他对瓦伦西亚的皇权了解不多,却能看出老侯爵眼底的隐忍与忌惮——这 个执狠戾的疯子,是真的不敢得罪康纳背后的女王。
“既然殿下亲自来接人,管家,送客。”
晏秋靠在宁见洲怀里,缓了一会,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与毒素残留的剧痛。
他微微偏头,低低咳嗽两声,气息依旧虚浮不稳,嗓音沙哑:“把戈莫带回去。”
宁见洲正要上前收拾,一旁的康纳已经抬手示意身后随行的侍卫,一脸正经地说:“我的人会妥善处理。我母亲还在宫中等候公爵议事,耽搁不得,还请公爵大人与我先行一步。”
晏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任由宁见洲半扶半抱,转身离开这座冷寂的庄园。
身后,老侯爵死死盯着他,沙哑阴寒的嗓音穿透空旷大厅,“杜尔诺,你逃得了今日,逃不过宿命!”
“迟早有一天,你身边的人都会因你而死,到那时你还能逃到哪儿去?恩妮,范利辛,老管家,戈莫,下一个替你挡的人还能撑多久?”
“你无处可逃!”
车子驶出疗养庄园时,天色已经从灰蒙过渡到淡金色的晨光。
加长定制的车宽敞得不太像一辆车,更像一间移动客厅,后排嵌着一整套应急医疗舱,各类设备一应俱全。
晏秋斜倚在后座,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特制镇静剂正顺着导管匀速推入血管。
药性霸道凛冽,强行压下经脉里反复灼烧的余痛,却压不住身体的透支颓态,他整个人像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宁见洲半侧过身,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稍微休息得舒服些,一边留意着晏秋的状态,一边握着新拿到的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同步联络迪诺与向南。
车厢隔音做得极好,把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气氛稍稍松缓下来。
康纳目光扫过两个默不作声的人,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担忧:“感觉怎么样?毒素压下去没有?”
他随手拿起一旁的药剂管,对着天光看了眼药液的色泽,抬眼望向晏秋,说得直白:“给你用的是皇室保命的东西,比迪诺那些调理的药凶险得多。见效快,但代价是耗损根基,只能拿来救急续命。你现在的状态,后面得好好静养,别再折腾了。”
晏秋没接话,闭着眼靠在宁见洲身上。宁见洲心跳急促,心情还没平复,听康纳这么一说又紧张起来。
他攥紧晏秋另一只没输液的手,沉声道:“回去之后我盯着你,按时吃药,谨遵医嘱。”
“别听他危言耸听,故意吓你的。”晏秋抬脚,有一搭没一搭踢了下康纳的座椅,力道懒懒散散,没什么威慑力。
康纳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你脸色和快完蛋了没区别,我可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怎么会过来?”
康纳身为皇室储君,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人的眼皮底下,他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出现在庄园。
“海尔号沉没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听说你也在上面,还失联了,就知道背后不简单,派人盯着老侯爵和科莫多旗下所有港口。果然,那老东西按捺不住去找你了。”康纳语气平淡。
老侯爵蛰伏整整三年,康纳一收到私人邮轮靠港的情报,便立刻驱车赶过来解围。但显然对方的疯狂程度,比他预估的还要更甚。
“听说他身体垮得厉害。科莫多直系如今只剩下你和恩里。看不到最终的胜负定局,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康纳向来瞧不上科莫多家族那一套继承人之间自相残杀的游戏,所谓直系之中只能活下一人,活下来的才有资格执掌偌大家族,像个笑话。
一个家族权位又不是争夺王座,就算是王座,为了稳住人心,尚且会留一两个兄弟姐妹做表面上的摆设。
在他眼里,这套古老又血腥的筛选规则早就该作废。晏秋本是最有机会撕碎这套旧秩序的人,只可惜世事从来不尽人意。
“恩里那边是什么情况?”晏秋问。
“这几年他坐稳家主之位,靠着你的退让站稳脚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躲在你身后的小孩了。”康纳把一叠封装完好的资料递过去,“这是下面人查出来的,三年前,乃至更早的一些线索,你自己看。”
晏秋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来,望向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景物,沉默片刻,才伸手接过文件,带着满身的倦怠翻开。
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自始至终,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寥寥数页看完,晏秋随手将资料搁置一旁,语气冷静得近乎漠然:“不出所料。”
见他这副模样,康纳微微摇头,口吻也变得随意起来:“人心是会变的。你念着旧情,一次次给他留退路,可他从来没有半分手软。所有布局目的都是彻底抹除你的存在,扫清自己上位的阻碍。”
光是翻阅一部分卷宗,都让康纳替他觉得不值。
“但诸塞那边的乱子,你不能再不当回事。”
康纳话锋一转,敛去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凝重下来,“民间舆论已经彻底失控,请愿调查真相的文书发得到处都是,海尔号出事也需要有人出来担责。就连我母亲都专门过问,问我你准备怎么收尾?”
面对这番追问,晏秋垂着眼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抵在手背的针孔处,药液缓缓流入经脉。
车厢陷入短暂的安静。
康纳也没有逼他立刻给出答复,他说得郑重其事,只是怕晏秋低估眼下的局势,如今早已不是三年前随时能抽身而去的局面。
他视线随意一扫,落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挑了挑眉,带了点打趣:“所以……你们俩,是真的了?”
宁见洲还没来得及开口,晏秋坦然地点头:“嗯,我孩子的教父。”
康纳方才见到宁见洲在场时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此刻还是故作酸溜溜地说:“明明我才是那个第一顺位的靠谱教父,之前帮你收拾多少烂摊子。出去三年,你的心直接就偏没影了。既然你们在一起,干脆让阿维乌斯直接认他当爹,把教父的位置还给我。”
宁见洲侧头看向晏秋,欲言又止。康纳连阿维乌斯的存在都一清二楚,二人之间的熟稔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想。
“不行,你当教父我不放心。”晏秋直接拒绝。
两人相交太久,彼此知根知底,康纳看着外表稳重可靠,骨子里却十分不靠谱,阿维乌斯要是跟着他,不出半天就会被带歪。
康纳被这句话噎住了片刻,靠回椅背,拖长了尾音:“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感慨完,他又装模作样看向宁见洲:“等这事传出去,瓦伦西亚不知道多少人要心碎。公爵夫人往后可得多当心,这里的人个个都有小心思,全都恨不得咬一口杜尔诺。”
被调侃的公爵夫人并不在意——最好所有人都清楚晏秋身边的位置已经有人了,也不用他挨个解决。
玩笑过后,康纳正色了一些,看向宁见洲半开玩笑叮嘱:“这个人喜欢一意孤行,尤其是到了自己的地盘。这几天你多看着他,要是恩里、卡尔之流上门,直接放狗把人赶出去。”
宁见洲心底压着一团疑惑,抬眼看向康纳:“老侯爵有无数种手段可以了结恩怨,为什么非要逼着晏秋亲手开枪杀他?仅仅只是想让晏秋背上弑父的骂名?”
这个问题充满尖锐,康纳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瞥了一眼闭目休憩的晏秋,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视线。
车厢死寂蔓延开,宁见洲得不到答案不肯罢休,晃了晃晏秋的手腕。
片刻后,晏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只剩下一片透彻寒凉的平静,声线夹着未散的倦意:“他想证明一件事。”
宁见洲眉心狠狠蹙起:“什么事?”
“证明我和他,是同一种人。”为了权势不择手段。
宁见洲浑身一震,正要追问更深的缘由,目光无意间扫向车窗外,所有话猛地卡在喉咙,脸色骤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