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道关门声同时响起。
宁见洲背靠门,坐在地板上,从兜里掏出烟点燃。他想起刚毕业那时候。
那时他的创业计划删改大半年,各个环节已经跑通,正式组建团队时晏秋拦住了他,只问了两三个简单基础的问题就让自信满满的他哑口无言。
晏秋一针见血指出公司核心产品,市场竞争力不足,资金链薄弱,商场竞争激烈,在没有足够优势前不如先做原始积累,摸一摸各行业的底子,增长见识也积累经验和人脉。
宁见洲不是听不进去意见的人,费尽心思弄出来的宏伟蓝图被恋人几句话否定,也没生气,反而铆足劲邀请晏秋加入他的创业团队。
毕业之前,晏秋已经打算从事艺术相关,只是没想好到底是弄个工作室还是自己单干,闲的不行。
正巧他也和家里彻底闹翻,憋着一口气要摘掉家世带来的光环,证明自己能力,晏秋拗不过他,答应去金融行业帮他试试水。
宁见洲从来没见过比晏秋更有天赋的人,他的脑子仿佛天生为这一行而生,宁见洲很快成为他的学生。
在那间租来的狭小办公室,晏秋穿着修身笔挺的衬衣,袖口挽起,眼神锐利,敲击键盘的节奏快而稳定。
一边精准给出操作指令,一边耐心地给宁见洲分析数据波动,教他看时机掌控进场节奏,计算利益最大化,手把手带着他在残酷的战场站稳脚跟,让他亲自体验过山车般的惊险刺激。
一次次地,数字起起伏伏,他也从巅峰跌入无限深渊复又站的更高更远。
手指微动间,晏秋面不改色,从容得仿佛那只是一场单纯的数字游戏。
那时的晏秋冷酷,从容,充满魅力,全球市场都是他的棋盘,而他,是晏秋亲手挑选,精心雕琢,最有潜力的棋子。
宁见洲意外于晏秋鲜为人知的天赋,也乐得挖掘他更多面,被晏秋打击水平不行也没打消他的热情,他在学习中察觉晏秋绝不是新手。
尽管晏秋一直很有分寸地将战场放在锦城,上班那家公司也时常浑水摸鱼,那种熟悉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感受到。
他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容彦,容彦和晏秋在一起大半年,接触到这些在正常不过,更有说服力的是容彦专门研究这个,走理论派的路子。
既然他能打动晏秋帮忙,也就会有别人能说动宴秋。
除了容彦,宁见洲想不到晏秋一个学艺术的,怎么会关注毫不相干的领域。
晏秋说他们是朋友,宁见洲不认为是假话,只是这话不完全——在他没表明心意时,晏秋也一直以为他们是朋友。
说假话的是容彦。
宁见洲吐出一口眼圈,收回飘远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晏秋身上的秘密,比如那张轮椅的作用,以及后山有什么让他这么紧张。
*
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进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
宁见洲醒来时看了眼手机,九点二十八分!惊得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拉开帘子,一颗心落了回去。
牧马人好好地停在后院,晏秋还没走。
他迅速洗漱换衣,拿上手机和烟,冲下楼时,一楼空无一人。
前院,咪咪大王正霸占着躺椅晒太阳,见他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
“晏秋?”宁见洲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大力地敲着晏秋的房门,半天也没人开门。
该死,难道晏秋坐其他人的车去镇上了?可恶!
宁见洲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木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晏秋!”
一股无名火窜上他心头,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总是不告而别,总是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
宁见洲掏出手机,手指悬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那个号码他在无数个夜晚疯狂拨打,听着那头单调的提示音,从愤怒到绝望,再到麻木。
号码一直没有注销,也没有拉黑他,只是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任何回音,追踪不到任何痕迹。
宁见洲不知道晏秋是否还在用这个号码,又会不会接他的电话。
他退后一步,转而拨通了汪澜电话:“老汪,把老陈电话给我,我要联系归林老板。”
电话那头的汪澜周围一片嘈杂:“怎么了这是?晏老板不在吗?”
“不在。敲门没人应。”
“等等啊,老陈正在讲戏,我过去找他问问。”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汪澜挂断了电话。
宁见洲握着手机等待,面前的房门突然开了。
晏秋站在门口,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散地敞开着,露出过分清晰的锁骨。头发凌乱,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深眠中被强行打断。
两人对视了几秒。
“……看够了吗?”晏秋声音沙哑得厉害,沉沉地望着他,脸色不善。
宁见洲这才回过神,心头那点因为等待而积聚的焦躁瞬间爆发:“晏秋,你什么意思?说好八点出发,现在都九点半了!你是不是又想耍赖?”
“耍赖?八点你还在梦里。”晏秋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到底是谁不守时?”
宁见洲心虚地后退一步,他还以为晏秋和他一样睡过头,准备把锅甩给他。
“我……”宁见洲想说什么,晏秋已经“砰”地关上了门。
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他转身下楼,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咚咚作响。
宁见洲从冰箱拿出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一楼回荡。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朋友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见洲,查到了。
归林民宿注册在一个叫隋奕的人名下。这人的资料很干净——年龄三十左右,曾在锦城大学就读,现在是投资人。
没有照片,没有详细履历。另外,晏秋的信息在云溪村完全查不到,像被刻意抹去了。
我有个问题:你确定他真的叫晏秋吗?]
宁见洲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快速回复:[什么意思?]
朋友消息来的很快:[你不觉得这个隋奕的信息和晏秋高度重合吗?]
[你是怀疑晏秋=隋奕?]
发出这句话,宁见洲自己先是一惊,苹果掉落在地上。
隋奕,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你当年全锦州查晏秋的线索,不也没查到他的过去?祖上是锦州人,喜欢锦城于是从A国申请当交换生,这是他告诉你的,如果是真的……至少在A国应该有他的资料,可结果呢,我查了一年什么都没有,要么晏秋这个名字是假的,要么他人是假的。]
朋友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晏秋离开的第三年,宁见洲不愿继续成为外界的谈资,请来的专业团队纷纷折戟沉沙,迫于现实不得不停止调查。
[我知道了。你继续查隋奕,晏秋这里我亲自盯着。]
朋友接下任务,八卦地问:[你怎么找到的人?欸,帮我问问他怎么隐藏踪迹的,手段太牛了,我怀疑他背后有个专门的团队。]
宁见洲发了个滚打发好奇心旺盛的朋友,团队……他挑起眉,也不是没有道理,能将一个人的痕迹抹干净,晏秋不会有那个能力。
正想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晏秋换了一身白色棉麻衬衫和亚麻色长裤,黑发垂在肩侧,脸上那股苍白之色丝毫未减。
不管怎么看,晏秋都比记忆中清瘦太多,衬衫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像是大病过一场,难道两年前落水后,一直没调养好身体?
“走吧。”晏秋看都没看他,径直往后院走。
宁见洲立刻跟了上去。后院被一道高高的铁门隔开,晏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宁见洲迅速往里瞥了一眼——院子里堆满各种切割好的木材,大小不一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图纸、刻刀、刨子等工具。
墙边立着几件完成一半的木雕作品,有猫狗,也有摆件。
像是晏秋的艺术工作室。
“在门口等着。”晏秋侧身进去,随即关上了门。
宁见洲听到里面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几分钟后,改造过的牧马人从后院另一侧的门驶出,挪开位置,后院看得更清晰。
后院有半个客厅那么大,室内放着更多的木材和大型的切割设备,几块木板放在操作台上。
他想拍下来,门口传来喇叭声,晏秋在催促,只得作罢。
牧马人改装得低调,内饰完全是晏秋的风格,和宁见洲那辆吃灰的牧马人配饰相差无几,宁见洲有些憋闷。
晏秋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副驾门:“上车。”
“我开车?”宁见洲挑眉,“我不认识路。”
晏秋怀里抱着一个黑色保温杯,看起来没睡好,靠着椅背懒洋洋开口:“有导航,还有我,你怕什么?”
这是怕什么的问题吗?!宁见洲不满地看着他,“我不开你的破车!”
“不想开?”晏秋已经坐进了副驾系好安全带,“那正好,明天再去。”说着就要解开安全带。
又是这种态度,宁见洲咬了咬牙,憋屈地拉开车门。一坐进车里,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晏秋的气息——是那种清爽的木质香,和以前一样。
车驶出归林,沿着村道缓缓前行,村民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几乎每个人看到这辆车都会停下来,笑着朝晏秋挥手打招呼。
“小晏今天起这么早!”
“小晏是要去镇上?吃过饭没有,我家里蒸着排骨,吃完在去也来得及。”
“晏老师,我家闺女画的画您看了没?”
“路上开慢点,小晏。”
晏秋一一回应,脸上带着宁见洲从未见过的温和,笑容很浅却真切。
宁见洲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他看不惯晏秋这幅样子,总觉得虚伪。
车快驶出村口时,卖杂货的小店里跑出个小孩,硬是往车窗里塞装好的包子和豆浆,晏秋降下车窗,笑眯眯地问小孩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原本想跟着一起去镇上玩的小孩脸色一垮,飞也似地跑回店里。
晏秋笑着朝店老板挥挥手,关上车窗,将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递给宁见洲:“尝尝。”
“你不吃?”
“没胃口。”晏秋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宁见洲看着手里的早餐——简单的肉包,杯壁凝着水珠的豆浆。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馅鲜美,面皮松软。
他又看了看晏秋,后者侧脸对着窗外,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车子驶出村口,上了通往镇上的山路。宁见洲终于开口:“你教村里的孩子画画,你是美术老师?”
“嗯。”晏秋依然闭着眼。
“村里人都很喜欢你。”那种喜欢发自内心,宁见洲对此只有佩服他收买人心的手段。
晏秋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朋友:排除所有不可能,答案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