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车子在山路上平稳行驶。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宁见洲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副驾座。
晏秋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墨镜,镜片是近乎纯黑的深灰色,将他上半张脸彻底藏匿。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鼻尖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瓷白的光。
再往下,是那双总是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整个人陷在座椅里,正侧头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峦和偶尔掠过的房屋。
阳光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墨镜后的神情无从窥探,但宁见洲莫名觉得,此刻的晏秋看起来很放松,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宁。
晏秋看得很专注,对宁见洲来说千篇一律的树木和山,他却像是看入了迷,久久难以回神。
山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风吹起垂落肩侧的黑发,露出沉静的侧脸轮廓。
音乐在车里流淌,是一首宁见洲没听过的曲子,舒缓而宁静。
有几次,宁见洲想开口问隋奕是谁,质问那些悬而未决的谜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打破这难得的平静似乎是一种罪过,难得和晏秋安静地处在一个空间里,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冷眼。
打量着车里悬挂的吊坠,熟悉的方向盘,熟悉的音乐和熟悉的木质香,他忍不住想到当初藏着掖着改装的那辆牧马人。
那份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还有两个人一起打造的家,少了一位主人后,去公司他宁愿绕远路,也不愿再见到自欺欺人的一场笑话。
宁见洲感慨着,心中说不出的复杂,岔路口却突兀地出现在前方。
导航机械地提示请直行,那条路窄而荒,周边长满半人高的杂草,不像是通往镇上的主道。
“晏秋,”宁见洲问,“是这条路吗?怎么看都不——”
没有回应。他这才发现晏秋睡着了。
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紧闭的双眼,晏秋睡得很沉,头靠在车窗,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阳光落在他脸上,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深色的弧影,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晏秋。”宁见洲放轻了声音。
没反应。
“喂,醒醒,该往哪边走?”
晏秋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初醒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混沌的水光,没有聚焦,却有种奇异的柔软。
有那么零点几秒,宁见洲仿佛看到曾经无数个清晨,在他臂弯里醒来的晏秋。但下一秒那层水光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晏秋抬手将墨镜推回原位,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右转。”
车子拐上正确的路后,晏秋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古怪的气味在车里弥漫开,一种清冽幽深的苦,夹杂着雨后森林般的湿润草木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甜尾调。
像熬煮了很久的、复杂的药草,晏秋含住吸管喝了几口,眉头皱痕深了些。
“喝的什么?”宁见洲问,目光紧盯着晏秋的侧脸。
“养生茶。”晏秋简短地回答,重新抱着保温壶,身体往下滑了滑,又闭上了眼睛。
他明显不想多谈,宁见洲握紧方向盘,将疑问压回心底。
到达镇上时已经中午。车停在一个露天停车场,晏秋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迟缓:“我去买点东西,很快过来。你采购完需要的物品在车边等。”
“我和你一起。”宁见洲脱口而出,语气是自己都未预料到的生硬。
他不愿意放晏秋单独行动,尤其是在那个隋奕的怀疑阴影下。
晏秋侧过头看他,即使隔着深色镜片,宁见洲也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
几秒钟的沉默后,晏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你。”说完便推门下车。
晏秋打算先去水果市场,村里的水果品种单一,马上开学了,得给小孩们准备些没吃过的。
水果市场挨着花卉绿植,一片生机勃勃,晏秋穿行其间,像一抹安静的影子。
走着走着,他就停在一个阿婆的摊位前,微微弯腰挑选无花果,指尖在粗糙的表皮轻轻摩挲。
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洒下,落在晏秋肩头,他穿着宽松的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过分纤细的手腕。
宁见洲听着他和阿婆用方言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那种面对村民时特有的温和笑意。
这样的晏秋,和记忆中那个在高级餐厅里优雅致辞、在画廊里专注看画的人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真实。
仿佛嘈杂市井才是他真正的归处,这个认知让宁见洲心头莫名一滞。
到了水产区,腥咸的气味扑面而来,宁见洲本能地蹙眉,掩住口鼻。
晏秋瞥了他一眼,非但没快速离开,反而慢悠悠地在几个最腥气的摊位前流连,时不时俯身去看水箱里游动的活虾,询问价格,和摊主聊几句日常。
宁见洲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脸色青白交错,胃里翻腾着不适,强忍着恶心也不肯离远晏秋。
但更让他恼怒的是,自己居然还分神去注意晏秋俯身时衬衫下摆勾勒出的那段过分纤细的腰线,几次晏秋的袖子差点碰到水,宁见洲眼疾手快拉开他的手,又立刻拿出纸巾擦干净自己手上的水迹。
宁见洲在心里唾弃自己。六年了,他以为恨意早已磨灭所有感情,可只要晏秋出现在视线里,他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无法移开。
在晏秋莫名其妙的视线里,宁见洲一把抢过他手里越来越多的塑料袋拎着,语气强硬,催他赶紧买完离开这个难以呼吸的地方。
至于什么新不新鲜,宁见洲是一点看不出来,也不明白晏秋说的头头是道,又能省下多少钱。
他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新换的鞋面沾了许多泥点子,宁见洲想赶紧去买双鞋。
“大少爷这就受不了了?”晏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宁见洲冷哼一声,扭头就走,脚步放慢了些,确保晏秋能跟上。
“大少爷,往这边走。”
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见洲脸色臭得不行,“你是故意的!”
晏秋走在他后面,左顾右盼寻找下一个采购点,“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咪咪的牛肉干还没买,你要的东西呢?我跟你一起还是……”
“当然是一起。我又听不懂方言!”宁见洲狠狠瞪了他一眼,试图为自己找回尊严:“别忘了,你还答应了要做导游,买东西这些本来就属于导游的职责。”
晏秋双手插兜,看着前面拎了满手袋子的狼狈身影,没在逗他,“是是是,不过——导游现在肚子饿了,先带大少爷尝尝本地人最爱的美食。”
“远不远?”宁见洲也饿了,只是拎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袋子不太方便,也很损宁总形象。
晏秋望了望距离,“……先放回车里,吃完,再去买你的。”
放完东西,晏秋带着他换了条路,穿过一条冷清的街道,走到尽头的墙角处才停下。
藏在街道最深处的面馆简陋,几张折叠桌随意摆放,头顶是简陋的遮阳棚。
宁见洲打量油腻的桌面,不愿意坐下,又看了看晏秋,他已经坦然坐下,正用纸巾擦拭着面前一小块区域。
“一碗牛肉面,什么都加。”晏秋对系着围裙的老板娘说完,又补充道,“再来一碗菓粉。”
宁见洲抱着双臂,觉得肚子也没有那么饿,还不如回村里吃。
晏秋把纸巾递给他,“擦擦就好了。”
宁见洲接过,忍着嫌弃,擦干净椅子才在晏秋戏谑的眼神里坐下。
食物很快端上来,宁见洲盯着八块钱的牛肉面,又看了眼晏秋那边颜色清亮的粉,眉毛扬了扬,“这就是本地人最爱的美食?”
晏秋真不是在糊弄他?一条街下来这家店其貌不扬,一碗面,一碗粉更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先尝尝在说。”晏秋拧开保温壶喝了几口水。
“待会还要买东西,你非得带一个保温壶,嫌自己手多还是力气大?”
晏秋没理会,两碗都推给他,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你不吃?不是你说饿了?”宁见洲诧异地挑起眉,他都不嫌弃店里的环境,晏秋还挑剔上了。
“本来就是给你点的特色,你先吃着,我去买个粥。”
晏秋摘下墨镜,随手放在桌边。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完全显露出来,眼型漂亮,眼尾微微上挑。
宁见洲看着他起身,慢悠悠走向斜对面的粥铺,和系着白围裙的老板低声说着什么。
距离远,宁见洲听不清,只看到晏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过去。
一天下来晏秋全是用的现金,怪不得查不到任何消费记录,宁见洲心道,晏秋像是刻意把自己从所有电子化网络里剥离,用最原始的方式生活。
那个隋奕,是否也帮他遮掩了这一切?否则怎么会六年来杳无音信。
几分钟后晏秋走了回来,手上空空如也。
“粥呢?”
“现熬的,要等。”晏秋重新坐下,继续慢悠悠品尝着他的养生茶。
宁见洲嚼着大块牛肉,牛肉炖的酥烂,汤头浓郁。平心而论,味道不差,饥肠辘辘时更添美味,但八块钱的面味道再好,宁见洲也没觉得比他点的私厨外卖好吃多少。
晏秋淡淡看他一眼,说他把私厨和街边小店一起比,不识货。
他放下保温壶,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老板家的牛是自己养的,在山里吃草喝水,不喂乱七八糟的东西。汤是牛骨加几种山里的草药慢火熬的,除了盐和一点老姜,什么都不加。”
宁见洲哼了一声,含糊地说没什么区别,卫生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一碗面吃完,粥铺老板端着一个黑色的小砂煲过来,放在晏秋面前。
放下砂煲,老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好奇地打量了宁见洲几眼,面相憨厚的老板眼里满是见到外来客的新奇,视线在宁见洲裁剪合体的衬衫,腕间不经意露出的名表上转了一圈。
宁见洲对这种打量很敏感,几乎是立刻抬起眼,目光对上老板的视线。他眼神惯常带着久居上位的锐利和审视,不怒自威。
老板显然被突然的对视和宁见洲眼中的冷意惊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有些讪讪地收回目光,挠了挠头,快步走回自己的粥铺。
晏秋似乎并未注意这个小插曲,他揭开砂煲的盖子。一股热气混合着米香、青菜的清爽和一丝极淡的、微苦的味道蒸腾而起。
粥熬得浓稠软烂,米粒化开,切碎的菜叶,细如发丝的姜丝,还有几颗白色莲子大小的果子。
“什么粥?感觉发苦……”宁见洲探头看了看,“白色的是什么?”
晏秋拿起瓷勺,舀起一颗白色果子,轻轻用勺背一碾,果子便碎开了,露出更浅色的内瓤,“薭稞。”
他说一边碾碎这些果子,一边从裤子口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干果。
“要尝尝吗?”说着一整袋递给宁见洲。
宁见洲皱眉看着散发清香的果子,又看看晏秋粥里软烂的白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这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晏秋似乎诧异他能分辨出来,有点失望没整到人,收起袋子,小口小口地开始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