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晏秋吃得很慢,很秀气,每一勺都只舀一点点,吹凉了才送入口中,咀嚼得很细致,几乎听不到声音。
专注得不像是在享受食物,更像是在完成某项必须谨慎对待的任务。
宁见洲也低头吃自己的菓粉,开了两小时车,又在气味混杂的市场里逛了那么久,他是真的饿了。
食物蒸腾起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盘旋。
宁见洲挑起一筷子菓粉送入口中,目光却越过碗沿,落在对面的晏秋身上。
晏秋吃相安静又细致,六年前,晏秋吃饭可不是这样,那时他饿了会狼吞虎咽,吃到喜欢的眼睛发亮,偶尔会从他碗里抢走最大块的肉,然后得意地笑。
一种尖锐的怀念混合着更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了宁见洲一下。
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食物,却觉得口中的滋味变得更加寡淡,没了胃口。
就在这时,宁见洲眼角余光一瞥,无意间看到斜对面位置立着的一道人影——刚才送粥来的憨厚老板,半倚在窗框边,手里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台面。视线却直勾勾地落在他们这里,准确来说是在盯着他。
宁见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各种目光——仰慕的、嫉妒的、敬畏的、算计的。
这种来自陌生市井小贩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以及一丝更深层泛起的不安。
他停下筷子,带着明确压迫感,蓦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迎向粥铺窗口。
两股视线在空中相撞,老板显然没料到宁见洲会突然直接地看过来,脸上那种憨厚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粥铺老板仿佛没什么恶意,只是仔细地又看了宁见洲一眼,这一次,目光似乎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宁见洲心中的疑虑更甚,是他多心了?直觉告诉他这不像是普通人看到穿着体面的外来客的反应。
就在他与老板无声对峙的几秒钟里,晏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瓷勺,勺子与砂煲边缘发出“叮”一声轻响。
宁见洲没看他,依旧观察着粥铺老板,晏秋皱了皱眉,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也看到了粥铺老板直勾勾的视线。
他脸上淡淡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总是氤氲着倦意的双眼漫不经心地看向试图扬起笑打招呼的老板,两三秒后便收回了视线。
那一瞬间,粥铺老板浑身一颤,几乎是仓促地避开了晏秋的视线,猛地低下头,像是再也待不住,匆匆转进粥铺里间那块张兮兮的布帘后面,身影消失不见。
看那架势,短时间是不打算再露头了。
街道上似乎恢复之前的平静,只有阳光依旧懒洋洋地洒着。
晏秋重新拿起勺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宁见洲只看到老板似乎心虚地离开,眉头皱得更紧,他看了看空荡荡的粥铺窗口,又看了看对面沉默喝粥的晏秋。
“那老板有些可疑。”宁见洲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他看了我好几次。”
他的直觉在报警,在这种地方,一个普通的粥铺老板,对陌生来客投以超过寻常好奇的注视,本身就透着古怪。
晏秋闻言,只是轻轻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像是拂过水面的微风,不留痕迹。
“宁大少爷还怕被人多看几眼。”
“含义不一样,我说不出来……”宁见洲盯着对面的粥铺,看了半天没发现异常,真是他多心了?
宁见洲小口喝着清汤,汪澜的提醒不无道理,陌生地方谨慎点也不为过。
“既然你怀疑,等吃完不如一起过去问问老板。”
“这和打草惊蛇有什么区别?可能是我多心了,你赶紧喝粥,买完东西我们就回去。”
晏秋用勺子耐心地将那些白色小果子一颗颗从粥里找出来,仔细地吃掉,慢慢喝掉小半碗粥,便放下了勺子。
“就吃这么点?”宁见洲忍不住问。砂煲里还剩下一大半,晏秋吃的那点还不够他塞牙缝。
“嗯。”晏秋应了一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几乎是同时,一直微垂着的眼睫猛地抬起,转向身后。
街道上,不知何时,行人更少了,连其他店铺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谈话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渐渐模糊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头发空的寂静。
静,太安静了。
一辆黑色货车缓缓驶来,不偏不倚地停在几十米外的路口,堵住了这条街道通往主路的出口。
车身厚重,车窗贴着深色膜,像一头即将爆发的巨兽。下一秒,货车侧面的滑门“哗啦”一声,猛地拉开。
四五个穿着黑色紧身短袖、戴着墨镜的壮汉鱼贯跳下,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无声,瞬间在车旁散开。
宁见洲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肌肉已经绷紧。
“像是冲我们来的。”他轻声说,该不会让汪澜那张乌鸦嘴说中了,欧力真追来了!
晏秋看到跳下来的黑衣人已经转过视线,拿起勺子搅动粥,淡淡地说:“可能是给店里送货的。”
“……你在开什么玩笑?!! ”宁见洲有必要让他正式事情严肃性:“这些人手上不干净,绝对沾过人命。”
这群人肌肉贲张,步伐沉稳,单薄的衣物撑得紧绷,浑身散发着经过系统训练的气息。
尽管被墨镜遮住眼睛,但所有姿势,微动作都毫无例外地指向他们这个位置。
目标明确,来者不善。
宁见洲手指在桌下悄然握成了拳,身体微微前倾,他们后面是一堵旧墙,主路被堵,逃无可逃。
他对晏秋低声嘱咐:“待会我拖住他们,你往面馆里跑,找个地方躲着也好,从后门跑也好,千万要小心。”
晏秋在桌下抓住他的手,微微摇头:“要走一起走。三个呼吸后往店里跑!”
宁见洲心头一紧,余光注视缓慢靠近的壮汉,朝晏秋使了个眼色,晏秋一把掀翻桌椅,拦住离得最近的男人,宁见洲拽紧他手腕,两人迅速起身冲进面馆。
宁见洲疾步冲到柜台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老板娘,有其他出口吗?”
老板娘显然也吓到了,哆哆嗦嗦指了指通向后厨的布帘:“二楼,二楼有个门通隔壁……”
来不及道谢,宁见洲拉着晏秋掀帘而入,狭窄油腻的楼梯通往二楼,堆满废弃桌椅和杂物的空间光线昏暗,果然有一扇刷着绿漆的旧木门。
宁见洲用力拉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外是一条不足一米宽的露天连廊,连接着这栋楼和相邻的建筑。连廊尽头,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敞开着,中间隔着一道缺口,底下是杂物堆积的后巷。
“跳过去!”晏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出乎意料的冷静,呼吸已经开始急促。
宁见洲毫不犹豫地踏上连廊边缘,纵身一跃,身体撞进对面窗户,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滚了半圈,立刻回身伸手:“快!”
晏秋将保温壶塞进袖子里,紧接着,后退半步,助跑,起跳——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虚浮的滞涩,不如宁见洲利落。
宁见洲探出大半个身子,牢牢抓住他伸来的手臂,用力将人拽进窗内。晏秋撞进他怀里,浑身一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没事吧?”宁见洲扶住他。
“没……快走。”晏秋摇头,额角已见冷汗。
楼下传来粗暴的推门声和呵斥,两人不敢停留,顺着昏暗的走廊狂奔。
这栋楼是住宅,他们从另一侧的楼梯冲下,推开一扇虚掩的门,竟然直接回到菜市场靠内侧的区域。
人声,腥气,潮湿的热浪再次将他们包裹。宁见洲心跳急促,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立刻在入口处捕捉到两个正在分开人群,四处张望的黑色身影。
“被发现了。”他压低声音,将晏秋往一堆高高的菜筐后拉了拉,“我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去开车。”
“不行!”晏秋反手抓住他的小臂,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尖几乎掐进宁见洲的皮肉里,“你不认识路,分开就是靶子!跟我来。”
晏秋拽着宁见洲,像一尾灵活的鱼,钻进摊位之间的狭窄缝隙,绕过堆叠的竹篓,弯腰穿过一个摊贩支起的遮阳布下。
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仿佛每一处拐角,每一个堆货的死角都早已刻在脑子里。
宁见洲紧跟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擂,他能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摊贩被粗暴推搡的惊叫声。
肾上腺素飙升,感官却异常敏锐——他注意到晏秋的呼吸越来越乱,步伐开始有些踉跄,抓住他小臂的手,掌心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袖口。
终于在七弯八拐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从市场另一个偏僻的出口钻了出来。
马路对面,正是停车场入口。
“上车!”晏秋喘息着指了一下车的方向。
两人穿过马路,借着车辆遮挡迅速找到牧马人,宁见洲刚掏出车钥匙解锁,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抽气声。
他回头,看见晏秋一手死死抓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悬在半空,整个人沿着车门往下滑,膝盖发软,眼看就要跪倒在地。
“晏秋!”宁见洲一个箭步冲回,在他完全倒地之前,手臂穿过他腋下,用尽全力将他架住。
入手的冰凉触感让他心惊,晏秋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全身的骨头,全靠他支撑着才没瘫软下去。
“怎么了?哪里受……”宁见洲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清了晏秋的脸——汗水浸湿了鬓发,一缕缕贴在刚才还苍白的,此刻却泛起一种灼热的嫣红脸颊上。
晏秋嘴唇微微张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艰难,像是破旧的老风箱。
“跑……太快了……”晏秋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气若游丝,眼神都有些涣散,“扶我上去……”
宁见洲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他安放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嘴上仍不忘挖苦他:“才跑这么一会,你身体素质也太差了。”
晏秋捂着胸口,剧烈喘气中也顾不上他。
宁见洲满怀担忧冲进驾驶座,没时间系安全带,点火,挂档,油门一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