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牧马人咆哮着冲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几个黑衣人陆续从街道钻出来，没有追逐，而是拿着相机对准了疾驰的牧马人拍照。
后视镜里见到这一幕，宁见洲猛地调转车头，驶向另一条陌生的道路。
黑衣人头领指挥同伴开车过来接人，一边拨通了雇主的电话。
“老板，任务目标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一并带回还是就地解决？”
“上面只要唯一指定的猎物，其他的，你看着办，不要引起太多人注意。”
“是！”
“不要忘了雇主要求，猎物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完好无损带回来，明白吗？”
“老板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
“不能回村。云溪村环山抱水，是条绝路。”
晏秋靠在座椅里，脸色白中透青，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手指颤抖着在车载导航屏幕上点了几下。
“这附近有条去热门景点的路线，来往车流够多。”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思路却很清晰：“……在这里第三个路口，弃车进山。”
宁见洲看着导航上标出的路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方不要命追来的黑色货车，决定相信晏秋一回，拐上那条前往景点的热门线路。
“听着晏秋，”宁见洲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目光直视前方蜿蜒上升的山路，“这些人很可能是欧力集团派来的，他们的目标是我。待会到车流少的路段我会跳车制造混乱，你找机会开车跑。”
欧力和他的恩怨，不需要晏秋卷入进来，一码归一码。
为了掩饰心底那丝不受控制的担忧，又生硬地补充一句：“遇到你总没好事，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一声极轻的、带着喘息的笑传来。宁见洲透过镜子看向后座。
晏秋正看着他，嘴角漾起的笑意尚未消散，汗水将他的发尾浸得湿漉漉，几缕贴在额前，更显得脸庞瘦削。
他脸上的嫣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潭底燃烧的幽火。
“宁见洲，”他开口，声音低沉头喑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们是冲你来的？又会放我安全离开？”
车子驶上一条盘山公路，路旁渐渐出现稀稀疏疏的游客和装备齐全的徒步者。果然如晏秋所说，紧跟着货车不敢太放肆地展示车技，只能眼睁睁看着与牧马人拉开距离。
宁见洲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从意识到危险，他脑子就飞速转动，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他们必须要分开。
以晏秋跑一段路就差点喘不上气的身体素质，不分开，两个人都要完蛋。
“晏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和欧力集团的恩怨早已不是秘密，这事和你无关。”
他搞垮欧力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只是没想到狗急跳墙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还是他太大意了。
宁见洲调整着呼吸，视线锐利，四处寻找彻底甩开黑衣人的机会。
“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
晏秋半坐起来，平复呼吸和急促的心跳之后，单手捞起滚落到车椅下的保温壶喝了两口，养生茶拂过干燥的喉管，五脏六腑的憋闷感缓缓散去。
“要么一起下车，要么现在就停车，我下去。
“你发什么疯！你以为欧力来势汹汹只是请我们去喝茶吗？难道在这里开民宿把你脑子都开没了，分不清形势了？！”
宁见洲瞪了后座平静的人一眼，“到你说的岔路口，车留给你爱去哪去哪。”
至于他，既然欧力不讲体面，他就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锦城虽离这里路途遥远，但锦州可不止一个锦城，离得最近的城市也有他的生意，开车时就已经发出指令。
晏秋抬眼，对他的英雄主义作风不可置否，“既然是狗急跳墙，他们又怎么会留下一个活着的目击证人。”
黑色保温壶两侧是有个系带锁扣的，平时觉得碍事一直没扣上。晏秋从夹层找出系带套上，挂在脖子上，扯扯带子确保牢靠，慢悠悠地补充：“恐怕我们都跑不了。”
不用他说，宁见洲已经看到——这条路的尽头横停着一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货车，这当然不能证明什么，但那几名对来往车流虎视眈眈，身穿黑色马甲，带着黑手套、黑墨镜的精壮男人足以证明他们同样来者不善。
大下午的，驶过第二个岔路口，已经少有别的车辆路过，前方有人守株待兔，后面的货车紧追不舍，两人的对话也陷入僵局。
宁见洲深吸一口气，千钧一发之际，他想的不是说服晏秋，也不是仓皇逃离，而是说出自己的疑惑：“我来这里度假没几个人知道，欧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晏秋打开车窗，风里似乎也带有一丝焦灼，他微眯起双眼，朝四周望了望，迟迟没等到设想中的攻击，心底便有了数。
“答案有很多，比如早就有人盯着你一举一动，或者你被人出卖了，唔……还有个可能——你只是被殃及池鱼的倒霉蛋。”
他掏出一个小袋子，取出两颗薭稞放嘴里嚼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奇异地舒缓了车里僵持的气氛，仿佛他们不是在逃命而是在踏青的路上。
宁见洲眉头紧皱，觉得他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不懂什么叫命悬一线，“要是待会你拖后腿，别怪我见死不救。”
“至少要做个饱死鬼，要来一颗吗？可以缓解你的紧张。”晏秋嚼碎果子，面不改色咽下去，语气平淡。
宁见洲哽住：“谁紧张了，就这场面，这几年我遇到的多了，倒是你……”
资本市场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商场也不是和气生财的地方，宁见洲生意越做越大，出行的安保团队足以塞满两辆车。
车子在陡峭的山路颠簸，引擎嗡鸣，宁见洲降下车速，目光飞速扫过车内每一寸空间，副驾侧面位置有一抹金属冷光闪过。
他探身，一把抽出，是一把水果刀，刀身不长，刀刃泛着锋利的寒芒。
几乎没有犹豫，朝身后的人递过去：“拿着，防身。”
刀柄碰到晏秋微凉的手指，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宁见洲能感觉到他目光里充满意外之色，甚至有一丝古怪。
晏秋的声音被颠簸和引擎声切割得有些断续，“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身手。”
宁见洲当然知道。晏秋可不是那种文弱的艺术生，他曾亲眼见过晏秋轻松撂倒两个试图在酒吧闹事的壮汉，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野性的凌厉。
那时的晏秋，身体里仿佛蕴藏着用不完的精力和活力。可现在……宁见洲的目光掠过他汗涔涔的侧脸。
从见面起，晏秋就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苍白和倦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敏捷利落？
“我也知道，你现在未必还有当年的身手。”宁见洲声音硬邦邦的。
跑几步路就能要了他半条命，再没有防身的武器，打算靠什么脱身，靠那张鬼话连篇的嘴吗。
被看轻，晏秋笑了一声，没接水果刀，弯腰在副驾座椅下方摸索，片刻后找出一样东西。
“咔哒——滋啦！”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爆裂声突兀响起，伴随着一股焦热的味道。
晏秋手中多了一个黑色的类似手电筒的物件，顶端蓝色的电弧噼啪闪烁，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蕴藏的可怕能量。
“车里怎么会有电击枪？”
“去山里取木头有时会用到。”晏秋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看来我暂时用不上水果刀了。”
取什么木头需要带电击枪？对付野兽？还是……对付别的什么？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宁见洲将水果刀插进小腿处隐藏，“如果幸运脱身，我们之后必须谈谈。”
晏秋笑了笑，似乎没有被前后夹击的局面影响，哼着小调在后座找到根头绳，将泛着湿气的头发扎了起来，“不能继续往前了，下一个岔路开始减速，在第三颗大榕树的位置弃车进山。”
“分开走，我左你右。”宁见洲强调道。
“往右边，有条小路，运气好可以绕到云溪村后山。”
宁见洲看了说的笃定的晏秋一眼，“最后在信你一次！”他一脚油门，猛地甩开后车，惯性之下晏秋往后倾倒，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前方那群肌肉虬劲的黑衣人，很快收回了视线望向两侧高大的树木。
刺耳的刹车声中，牧马人猛地停在一颗老榕树下，繁茂的气根如同垂落的帷幕。两人几乎在车子停稳的瞬间就推门跃出，头也不回地扎进榕树后方那片幽深浓密的林子。
林子里光线骤暗，如同踏入另一个世界。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腐叶层，空气潮湿，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树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挣扎着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昏暗的地面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点。
宁见洲紧跟在晏秋身后，一边警惕地回望来路，一边努力分辨方向。
然而四周树木看起来一模一样，藤蔓交错，苔藓覆盖着岩石和倒木，根本无路可循。
“你说的那条小路在哪？”宁见洲气息因为奔跑有些不稳。
前面带路的晏秋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瞬，目光锁定旁边一棵树干粗壮，枝桠横生的大树。
他将电击枪往腰间一别，双手抓住粗糙的树皮，脚下发力，动作竟是出乎意料的矫健迅捷，三下两下便攀上了离地四五米高的一处粗壮枝杈。
宁见洲仰头看他，晏秋蹲在树枝上，背脊微弓，身体紧绷如弦，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而利落的侧影。
“我只是听说过那条小路，”晏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林地，“没走过，怎么知道具体位置？”
汗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他控制着呼吸的节奏，目光一凝，指向东北方向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
“那边树木有砍伐过的痕迹，可能是菌道。”山林盛产菌子，本地人时常进山采摘去售卖，久而久之，形成了一条隐蔽的小路。
宁见洲语气微妙，“你之前是不是在耍我？！”晏秋展现出的体能，敏捷和冷静的判断力，与之前喘不上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但他来不及细想，身后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枝叶被粗暴拨动，沉重的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晏秋如同猿猴般轻巧地滑下树干，他立刻拽住晏秋的手腕，“人追上来了，走！”
两人压低身形，借着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朝着晏秋指出的方向疾行。
林深叶茂，他们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后方追兵显然经验丰富，追踪的速度极快，而且不止一个方向有脚步声传来——他们正在试图包抄。
很快，宁见洲便听到侧后方传来急促的踏叶声，越来越近。
他猛地回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快速穿行而来，距离已不足二十米。
只有一个人，暂时落单。
宁见洲立刻朝晏秋打出个急促的手势，示意右后方有敌人。晏秋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就已会意，脚下步伐未停，却微微调整了方向，身体重心放得更低。
黑衣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速度骤然加快，如同一头野兽般猛扑过来，手中赫然握着一把黑漆漆的枪管！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