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为了驱散寂静带来的不安,转移注意力,宁见洲没话找话:“身手怎么保持的?我还以为你真安心在村里当个美术老师呢。”
“命悬一线的时候,身体蕴藏的爆发力远超乎你的想象。”
“还有那把枪,”宁见洲换了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能在水里用?”
“猜的。”晏秋的回答短促而敷衍,显然不愿多谈。
宁见洲抿了抿唇,“那这些人……你有什么看法?”他想知道晏秋的态度,也想借着这个话题,说些别的。
晏秋似乎笑了一声,声音虚弱:“你到底怎么得罪了他们?”
宁见洲简略说了一年前与欧力结怨的事,争斗持续至今,对方狗急跳墙。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末了,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这次把你卷进来是意外,我没想到对方会带着枪。”
欧力最后的反扑恰恰也给了他动手的理由,宁见洲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嗯,不怪你。”晏秋趴在他背上,听出话里他埋藏极深的不自然的歉意,眼底笑意一闪而逝。
“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你欺骗我感情的事,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不过……看在这次没再半路丢下我的份上,我不会对云溪村做什么。”这是宁见洲唯一能做出的让步。
背上连续传来一连串闷闷的笑声,晏秋身体因为低笑而轻轻颤抖,牵扯到伤口,又变成一阵痛苦的抽气。
“笑什么笑!”宁见洲有些恼羞成怒:“再笑就把你丢这儿喂狼!”
没有他,光靠晏秋自己根本走不出去这片林子。
“要让宁总失望了,这里可没狼。”晏秋喘息着,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倒是有只……炸毛的刺猬。”
炸毛的刺猬顿时哽住,不想和他说话,闷头往前赶路。宁见洲脚步沉重,呼吸粗重如风箱,汗水早已浸透衣衫。
他能感觉到晏秋的体温似乎更高了,环着他脖子的手臂也越来越无力。
“喂,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吗,东道主倒是发挥点作用啊。”宁见洲开口,天色即将黑沉,他一点方向感都没有。
“我还以为小刺猬打算当哑巴了。”
宁见洲额角跳动,“信不信我立马松手。”
“那你松吧。”晏秋无所谓地说,仿佛笃定他不会这么做。
宁见洲深深咬着牙,打定主意接下来当个哑巴,下颌线紧紧绷着。晏秋掀开眼皮,感觉桎梏自己的手臂更加用力,好像生怕他滑下去。
有些人的口是心非看来是改不了了。
山林没有开辟出供人行走的路,落叶枯枝堆积,容易脚滑。宁见洲顾着低头看路,一时不慎便被茂盛的树枝迎面扇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瞧见他脸色黑的和天色相差无几,晏秋又低低笑了一声,宁见洲听到后喘息更加剧烈,脸上摆出一副要把人扔下去的凶狠模样。
凶归凶,脚下的路却走的很稳,迟迟没把嘲笑的人丢下去。眼见林子里光线越发黯淡,两人还跟无头苍蝇似的,晏秋心里一叹,泛着热意的手臂伸出,一条细细的金属链在宁见洲面前垂下。
“……都这时候了给我怀表能有什么用,还是你知道时间就能看星星分辨方位?”
“打开背面。”晏秋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宁见洲单手托住他大半重量,另一只手费力地按开造型精致的背盖,里面不是机械齿轮,而是一个小巧的指南针。
“西北,”晏秋贴着他的后背,滚烫的温度让人心惊,“一直朝西北走,木屋在树上……多抬头找一找。”
“你撑着点,给我指路。”宁见洲没问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晏秋这几年的经历恐怕不简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问出来,更何况对方也没有敞开心扉的意思。
“宁见洲。”晏秋打起精神,将怀表挂在他脖子上,气若游丝地说:“先放下我,你先去木屋,联系……你的人……”
他的声音像是模糊的呓语,宁见洲却听得很清楚,心是慌得,面上仍维持冷静:“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随你。”晏秋将选择权交给他,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晏秋?晏秋!”
宁见洲心脏狂跳,急忙将人放下靠在一棵树下。触手所及,晏秋的身体烫得吓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他膝盖上的伤口,包扎的布料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
宁见洲小心地掀开他后背的衬衫,倒抽一口冷气,背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新鲜的划伤和撞击造成的青紫淤痕,有些伤口很深,皮肉外翻。
而在这些新伤之间,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颜色较浅,已经愈合的旧疤痕,形状各异,分布在不同位置。
宁见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口贴着冰凉的怀表。他看着陷入昏迷的人,从袜子里摸出一块只剩下表盘的腕表,按了两下按钮,既是定位信号,也是清除威胁的指令。
随后他取下脖子上的黑色保温壶,举起腕表盘,对准系带扣环处隐蔽的图案拍了几张图片。
保温壶外表常见,但这个像是狮鹫和狼头一左一右,中间护着一颗宝石王冠的图案,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清楚,工艺精湛。
要不是几次低头看路,光线恰好对上,恐怕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图片发出去,宁见洲收好东西,再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人背到身上,又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看了一眼怀表背面的指南针方向。
迈开沉重的双腿,继续向前走去。
林子里彻底黑了下来,稀薄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点点微光。四周是各种不知名的夜虫鸣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诡异的鸟啼。
宁见洲的喘息声粗重地回荡在寂静的林间,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一深一浅,好几次差点滑倒。
路过几处看起来相对平坦,适合临时过夜的地方,他也没有停留。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勾勒出宁见洲紧绷的侧脸线条,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厚厚的腐叶上,悄无声息。
*
疼痛是率先苏醒的知觉,像无数绵密细小的针从骨髓深处向外扎刺,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蔓延开来。
身体沉重的像被浸泡在冰冷铅水里,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涩和僵硬。意识如同一缕艰难的游丝,费力地穿透厚重的黑暗与混沌。
晏秋在不安的梦境中倏地睁开了眼,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渐渐凝聚成清晰的轮廓。
低矮的木制屋顶,未经打磨的原木横梁,缝隙间可以看到洒落的天光。鼻端萦绕着木头的气味、潮湿的泥土气,还有一股……浓浓的酒精味。
他转动眼珠,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后山那间亲自打造的木屋,没想到宁见洲竟然真找到了位置。
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垫子,硌得骨头生疼。粗糙的触感告诉他,毛毯之下他应该全身赤裸,皮肤能直接感受到布料粗粝的纤维。
伤口处传来包扎过的紧绷之感,酒精消毒后残留的微凉和刺痛也隐约可辨。
碎花布帘拉上了,剩下朦朦胧胧的微光透进来,一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立刻被全身各处传来的尖锐痛楚制止。不仅仅是外伤的疼痛,还有一股从内脏深处泛上来的熟悉的钝痛,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神经。
寂静之中他听到另一道呼吸声传来,温热的气息均匀而略沉,就在咫尺之遥。
晏秋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宁见洲侧身向着他的方向,一张英俊却难掩疲惫的脸近在眼前。
床实在太过狭窄,两个成年男人不得不紧紧挨着,才能勉强躺下。
即使在睡梦中,宁见洲眉头也微皱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烦恼。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平添了几分落拓的野性。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握得有些紧——晏秋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指节分明,此刻正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他的那枚怀表,铂金表壳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也不知道宁见洲研究出了多少内容。
他静静地望着宁见洲,分开六年,时光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反而褪去了年少时的一些张扬,沉淀出更加深邃成熟的轮廓。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倦怠、狼狈,还有一丝紧绷。
自从选择定居云溪村,过去的人与事便被他刻意地遗忘,日子平淡闲适,他沉浸在梦寐以求的生活里,却没想到变数来的如此快。
宁见洲为什么会出现在云溪村?他和欧力集团……又是怎么回事?宁见洲又到底掌握了什么,或者……卷入了什么漩涡中?
这场意外会不会打乱他的计划,也未可知。
疑问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声翻涌,晏秋的身体和大脑都像灌满了沉重的沙子,每一个思考都显得艰难。
剧烈运动爆发的后遗症折磨着晏秋,他感觉全身没一处骨头或神经听使唤,只能看着身侧的人转移注意力,目光描摹过宁见洲的眉骨、鼻梁、紧抿的嘴唇,以及下颌那道不甚明显,却确实存在的旧疤——那是很久以前,两人去户外攀岩时意外留下。
锦城的记忆仿佛随着这场逃命逐渐苏醒,晏秋神色沉沉,明显是在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
似乎是察觉到过于专注的凝视,宁见洲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转过头,将后脑勺对着晏秋,继续沉入睡眠,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
晏秋也收回了目光,望向碎花布帘上那片灰蒙蒙的山林天色阴影。眼下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他到底昏睡了多久,当务之急是那些人万一追到云溪村,村里人淳朴,难免不会受到影响。
他的身体仍然无法动弹,只有思维在滞涩地流动,可惜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他早已准备好,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真到发生之时仍有些不是滋味。
晏秋微微移动视线,看到不远处的木头椅子上,胡乱搭着自己那件皱巴巴沾满污迹的亚麻色裤子。
旁边打开的医药箱更是凌乱不堪,纱布、药瓶、剪刀、镊子散落一地,像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急救。
刚醒来时那点混沌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遍布全身的疼痛和那种深入骨髓的乏力。右膝盖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跳动的痛楚。
刚退烧的身体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思考,脑子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晏秋知道他不能在进行思考,转而看向被山风吹开的布帘,那片被林木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灰白天空飞过几只归巢的鸟儿。
没看多久他感觉眼睛发酸,视野出现模糊的光斑,便不在强撑着意识清醒,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很快放得又轻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