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就在晏秋呼吸平缓不久,背对着他的宁见洲,悄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带着血丝的锐利。
常年处于繁忙状态养成的习惯,让他在任何环境下都保持着浅眠。晏秋醒来转头打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恢复清醒。
耳畔呼吸轻微,宁见洲仍维持原来的姿势,只有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许。
这一夜,对他来说,漫长如过了一个世纪。
昨夜背着高烧滚烫的晏秋,在漆黑一片、方向难辨的山林里跋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上的伤口被汗水一浸,更是火辣辣地难受。
最要命的是背上那个人,体温高得吓人,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偶尔还会发出痛苦的呓语,让他心惊胆战,生怕下一刻微弱的呼吸就彻底停止。
怀表上的指南针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了,指示得并非绝对准确。
宁见洲屡次怀疑指南针指错了方向,有好几次,看着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丛林,干脆想就此放弃,随便找个地方把人丢下,两人一起听天由命。
要不是看晏秋实在难受,担心烧成傻子,他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催动着早已透支的身体,一步一步,找到这间隐蔽的木屋。
这座掩在林木间的木屋搭建在两颗粗壮大树交错的位置,离地面约有三四米高。
木屋底部用木板和不知名的藤蔓编织物围了起来,外面还蒙着破旧的、随风飘扬的塑料布,底下隐约可见一些休息的长凳和散落的大型切割工具。两棵树的旁边堆放着许多木头。
宁见洲当时根本没心思打量木屋具体构造,眼里只有那个悬在半空的安全空间。
木屋内部比从下面看更加狭窄简陋,一张用粗糙木板拼成的窄床,一张旧毛毯,两把竹子编制的木椅,墙角堆着一箱瓶装水、几包饼干和两个表皮已经发皱的橘子。
一个竹子编的小茶几上,随意放着两本边角卷起的木艺大全,和归林的风格如出一辙。
晏秋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将人小心地放下后,宁见洲立刻走向屋内唯一的储物空间,墙边那个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纯手工制作的木柜。
大脑没有过多思考,手就直接伸向柜子左下角——以往晏秋存放医药箱的常用位置。
柜门打开,一个绿色的箱子果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一刻宁见洲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是庆幸找到了急需品,还是为这熟悉至极的下意识动作和依然被保留的习惯而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甩甩头,摒除杂念,打开医药箱,箱子虽小,里面的东西却很齐全。
晏秋额头贴上退烧贴,宁见洲又费力地扶起神志不清的人,试图喂退烧药。
晏秋牙关紧闭,药片根本喂不进去。
宁见洲犹豫了一下,将药片碾碎,混着保温壶里所剩不多的养生茶,一点点渡进他嘴里。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晏秋柔软的嘴唇,灼热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喂完药,拿出体温计测了一下,39.2度。宁见洲脸色一变,不敢耽搁,迅速找出酒精和纱布,开始给晏秋进行物理降温。
坐到床边,正要掀开晏秋衣服时,宁见洲手一顿,不免觉得自己可笑,这辈子还没有人能屡次让他舍弃原则,更别提细心地照顾。
偏偏当事人还昏迷不醒,无法看到这一幕,今晚的救命之恩看晏秋怎么还清!
冰凉的纱布擦拭过晏秋赤裸的胸膛,宁见洲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之前隔着衣物已经觉得晏秋过于清瘦,此刻亲眼所见更觉触目惊心。肋骨根根分明,锁骨深陷,腰腹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脂肪,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除了新鲜的划伤和树枝刮痕,右侧肩膀和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显然是撞击得非常狠。
晏秋身上的伤痕很多,树林里查看后背的划伤他就已察觉不对,宁见洲指尖拂过胸膛一道道凸起的皮肤,伤口判断不出是什么锐器造成的,只知道当时必然凶险万分——离心脏就差一点点距离。
人看着弱不禁风,身上却全是秘密,嘴里说的话更是没几句是真的!
宁见洲想到晏秋在林间敏捷的身手,泄愤似地在那片淤青中心重重按了一下。
“唔……”昏迷中的晏秋立刻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眉头紧紧蹙起,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宁见洲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头莫名一慌,生怕这一下把晏秋弄醒。
以晏秋那戒备心极重、起床气可怕的性子,要是发现被自己脱光衣服还仔细打量伤口,怕不是要直接和他打起来。
眼下两人都受了伤,打起来对谁都不利。
宁见洲定了定神,加快动作,用酒精纱布快速擦拭完晏秋的颈侧、腋下、胸口和手臂,用那张毛毯将人囫囵裹住。
山里的夜晚寒气很重,单薄的毛毯显然不足以保暖,晏秋身上的温度一直没降下去。
宁见洲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湿不干的衣服,脱下了自己的衬衫和长裤,只穿着贴身的背心和短裤,拿起两人的湿衣服,爬下木梯。
木屋旁边有之前生火留下的灰烬堆和一些干燥的引火物,宁见洲在木屋底下架子上找到打火机,费了些功夫点燃几块小木头,也不敢生篝火引起村里人注意,将衣服架在小火堆旁烘烤。
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布满擦伤和淤青的上身,也映亮了他沉凝的眉眼。
宁见洲冷静下来,取出湿漉漉的腕表,再次按下按钮。
黑衣人不会轻易放弃,也不知他的人到哪里了,何时能赶来?
这一场追杀的疑问颇多,如今身上只有腕表,宁见洲不在多思,转而拿出晏秋那枚怀表,就着火光仔细端详。
怀表古朴,有些年代感,但保养得不错。
表盘内部雕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星星在火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指针缓慢地转动。
他又打开背盖,露出里面的指南针,指针微微颤动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宁见洲观察了一会指针,用一根细草梗,小心翼翼地拨动了一下。
“咔。”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弹动响起。
宁见洲眉头一挑,立刻停下动作,将怀表凑到眼前。表盘盖弹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指甲撬开后,能看到到流光溢彩的日月星辰。
外面看不出来,表盖一揭开,倒是能看到指针上也雕刻着某种图案,具体是什么,夜色太深,看不清晰,但能肯定这枚怀表价值不菲。
表盘内部空间狭小,并非想象中的复杂机械或隐藏空间,宁见洲用草梗四处戳碰,仔细摸索过每一个可能隐藏机关的角落,但除了这个可以弹开的表盖,和指针上的特别图案,再没发现任何异样。
但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异常了。
谁会特意把一个怀表的表盘做成可开启的盖子?里面又什么都没有?
宁见洲皱着眉,尝试着拨动了几下指南针的指针,除了轻微的咔哒声,再无任何反应。
这枚怀表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就像他的多功能腕表,晏秋随身携带它,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指示方向。
将怀表和他自己那块腕表放一起收好,衣服也烤得差不多了,带上尚带余温的衣物,碾灭火焰,他再次爬回木屋。
晏秋睡的昏昏沉沉,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烫手。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陷在毛毯里,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脆弱,像个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一点也看不出之前在水里灵活如鱼,在林中踢倒黑衣人的那种矫健和狠厉。
宁见洲默默将烤干的衬衫轻轻盖在他身上,掖好毛毯边缘。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疲惫感和全身的疼痛才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
他靠在墙边,喘着粗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屋内那几个简陋的柜子和角落。
晏秋身上有太多的秘密,这个后山,这枚怀表,还有那身与病容截然不符的身手……
宁见洲原本笃定,晏秋频繁来后山,这附近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吸引着他,或者是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这个秘密的份量,也不确定自己能在这里呆多久,还有没有时间慢慢去揭穿晏秋隐藏的真面目。
理智告诉宁见洲,他应该立刻下山,处理身上的伤,联系汪澜,通知自己人做好应对欧力反扑的准备。最好天一亮就离开这里回到锦城,那才是他的大本营,足够安全,足够他加入这场未知游戏。
但是……宁见洲的目光再次落到晏秋苍白的脸上。
此刻下山,意味着将昏迷的晏秋独自留在这里,也意味着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去探究晏秋身上的秘密。
医药箱里的东西很齐全,甚至……齐全得有些过分。
宁见洲在给自己找消炎药和纱布时,往下扒拉,还看到了几支未拆封的一次性注射器和采血针管,以及几个贴着外文标签的小药瓶。
一个临时休息的木屋里,医药箱需要准备这些东西吗?
晏秋身上层层叠叠的秘密,像浓雾一样笼罩着,让他看不清,又心痒难耐。
宁见洲并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恨不得立刻把人摇起来解开疑惑,又被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痛拖拽着,想要狠下心来逼问发高烧的病人又犹豫不决。
再说也不一定能问出他想要的答案,也不缺一时半会的时间,说服自己后,他环顾四周,屋里只有一张床,眼底闪过一抹恶劣地笑。
他们许久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宁见洲不由期待晏秋醒来时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身体一沾到床,疲惫如同潮水将他的意识吞没,迅速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被晏秋盯着的时候,宁见洲原想突然睁开眼与他开开玩笑,借着难得的局面,问出心中的疑惑,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晏秋打量、审视的视线不带有任何感情,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他等着晏秋下一步动作,来个当场抓获,结果对方迟迟没有动静,反而是自己受不了先侧头避开。
林子里鸟叫声阵阵,衬得木屋内十分寂静。
那一瞬间的犹豫便错失机会,晏秋又睡着了。
宁见洲身上酸痛,床小且窄,都不敢轻易翻身,便下了床。
夜晚只有一盏小灯泡照明,远没有白天光线明亮,足以看清每一件家具。这处临时住所能看出主人的用心,柜子、椅子都有手工制作的痕迹,设计精巧。
晏秋要是改行做家居设计,想必也能大受欢迎。
宁见洲坐在竹椅上给自己的伤口重新换上干净的纱布,到墙角拿了饼干和矿泉水,水还没喝两口,就听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像是特定的鸟鸣,又像是风吹过叶片的自然声响。
宁见洲眼神一动,拿出腕表,在表盘上敲下固定的节奏,很快外面传来同样节奏的鸟鸣。
他的人终于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