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宁见洲将漏风的简陋小窗关得严实,打开那盏电力不太稳定的台灯。灯泡亮起,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也将两人脸上的表情映照得更加清晰。
慢步走回床边,宁见洲状似随意地坐下,目光落在晏秋怀里的保温壶上:“这壶哪儿买的?质量确实不错,剧烈水流冲击下连道划痕都没有。”
“定制款,外面买不到。”晏秋低下头,凑近壶口闻了闻浓烈的苦涩气味,喝的欲望消了大半。
宁见洲嗤笑一声,浸在骨子里的倨傲不经意流露出来:“一个保温壶而已,这世上,还没有我宁见洲买不到的东西。”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宇宙真理。
不过他的豪言壮语并没有得到回应,晏秋做足心理建设,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然而浓度超标的苦涩液体显然极具刺激性,他立刻被呛得剧烈咳嗽,苍白的脸上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病态的潮红,连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宁见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将保温壶从他手里夺了回来,没好气地说:“都说放久了肯定坏了!喝这种变质的东西,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出了事我可不会管你第二次!”
最后那句威胁,说得有些色厉内荏。
晏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有些不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疲惫。
“说了是养生用的,刚退烧更有效果,你也不想……今晚再折腾一次吧。”
他试图让这话听起来像调侃,虚弱的气音让效果大打折扣。
“喝茶就能管用的话,还去什么医院,看什么医生!干脆直接喝茶,包治百病。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宁见洲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觑着他的脸色。不知道是不是那口茶的神奇功效,晏秋脸上似乎真的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脆弱感,确实消退了一些。
这个发现让他悬起的心落下,也不再刻意保持安全距离,踢开碍事的椅子,学着晏秋的姿势,放松身体,懒洋洋半靠在床头。
这张床本就狭窄,他这一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
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贴上了晏秋搭在身侧的手。
晏秋皮肤下的肌肉瞬间紧绷,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向往后,但身后只有坚硬的墙壁,他退无可退。
捏了捏眉心,晏秋有些头疼,将脸微微侧开一些拉出距离,小口小口地喝着味道可怕的液体,仿佛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品鉴的顶级佳酿。
喝的人优哉游哉,坐在旁边不断被飘散出来的苦味浓缩剂疯狂攻击的宁见洲简直要受不了。
这味道太霸道,熏得他眉头紧锁,几欲作呕。
“要喝就赶紧喝完,”他屏住呼吸,忍不住抱怨,“这味儿也太难闻了。” 毒药都没这么难闻。
一想到要在这个毒气环境里待上一整晚,宁见洲十分后悔刚才为什么没直接连茶带壶扔出去。
晏秋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又喝了几小口才停下,将壶盖小心拧上,放在身侧。
“下山的路借着月光应该能看清楚。你现在回村里,找你的编剧朋友也好,联系你那些已经到达的下属也罢,都比你继续待在这里,浪费时间……更合适。”
宁见洲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坚硬的冰霜。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你留在这里,很危险。”
宁见洲心头一凛,随即涌上一股混合着心虚和被指责的恼怒。他以为晏秋是在怪他将欧力的危险引到了这片宁静之地,连累了他。
“展策已经在追查线索,我会尽快把事情处理干净。不会影响到你,更不会牵连这个村子的普通人。”一码归一码,他向来恩怨分明,也不愿意为不相干的村子带来危险。
“只要你人还在这里,危险就不会真正消失。”
晏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次疏忽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你该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那些依赖你的合作伙伴、下属……多想一想,而不是明知危险仍一意孤行。”
“你是在以什么立场教育我?”宁见洲反问,语气里带着讥讽。
晏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无声地叹气。他此刻是真切地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答应陈导的民宿预定。
但凡当时多问一句住客的信息……或许就能避开这一系列接踵而至的麻烦。
“你执意留下的目的,我不想深究。”晏秋语气平淡又冷静,“作为交换,也作为……感谢,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宁见洲坐直了身体,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紧紧锁住晏秋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心底冷笑一声。
“既然如此,我的第一个问题,”宁见洲毫不客气,开口问出了萦绕已久的疑惑:“你收集这么多木头,到底想做什么?”
晏秋愣了一下,没想到宁见洲会先问八竿子打不着的木头。
“多吗?我打算设计一个新的家,这些材料还远远不够。”
宁见洲眉头拧紧,归林附近的确还有一片空地,难道他还打算开一间民宿?
可这偏僻的后山,怎么看都不是适合做生意的地方,选址在这里迟早得黄。
“归林的生意已经火爆到住不下游客了?”宁见洲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怀疑。
他就没见过除了剧组外的其他游客,还有谁来这偏僻的地方住宿!
“归林是民宿,做生意的地方也算不上家,而新的这个家……更适合当一个归处。”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几分柔软,仿佛很期待耗费心血的新家落成之日。
宁见洲心中疑窦更深,还想追问细节,晏秋却打断了他:“你确定要把宝贵的机会,都用在研究这些木头的用途上?刚才那个问题,算我额外送的。你还有两次提问的机会。”
他微微侧头,目光仍没有看向宁见洲,但那姿态明确表示主动权在他手里,他在等待下一个真正关键的问题。
宁见洲盯着他看了几秒,放弃了打听木头。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低,“我该叫你隋奕……还是晏秋?”
被问的人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晏秋挑了挑眉梢:“你和我好歹也一起生活过几年。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能确定的话,会让我觉得有些悲哀了。”
“谁叫我当年眼瞎,”宁见洲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恨意和自嘲,“看不清枕边人的真面目,被人耍得团团转,谁知道你嘴里有几句真话。”
没发生这些事,他对晏秋信任到可以给出自己最重要的承诺,他对晏秋从来不隐瞒任何事,他做到了坦诚,晏秋呢?
宁见洲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已很近的距离:“晏秋这个名字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干净得像张白纸,要说这里面没问题……你自己信吗?”
晏秋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保温壶光滑的表面,淡淡地说:“隋奕只是帮我买下了归林那块地,并不在国内发展,行事低调些也正常。”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拿到隋奕最新资料的宁见洲却觉得漏洞百出。
“世上根本不存在晏秋这个人,对吗?”宁见洲的声音更冷,带着一种抽丝剥茧后的笃定。
他紧紧盯着晏秋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隋奕和你有太多重合的轨迹。我那朋友顺着你出现在锦城的时间线去查,发现在许多关键节点,隋奕这个名字也若隐若现。”
为什么他动用了那么多力量,却怎么也查不到晏秋离开锦城后的确切音讯?
如果……
晏秋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用于特定时期、特定地点的假身份呢?
在锦城,他可以叫晏秋;在别的地方,他就可以是隋奕,或者叫其他名字。
资料上寥寥几笔的隋奕,据称来自锦州某个偏远小镇,大学毕业后去了C国长期发展,此外能查到的信息便十分有限。
再次得到隋奕确切的消息,便是六年前,他以慈善名义低调买下了原本属于晏秋名下投资的几个艺术画廊。
这些画廊遍布锦州,隋奕却长居C国,怎么会突然跑来投资?
晏秋当年离开得突然,名下财产未做任何明确规划。画廊在他庞杂的金融资产里并不起眼,等宁见洲从巨大的打击和混乱中稍缓过神,处理完其他更棘手的部分后,才发现晏秋还投资了画廊,而想要买回时,早已易主。
那时他分身乏术,情绪也处于低谷,加之锦城艺术圈当时正流行各种慈善收购和匿名捐赠,隋奕混在其中并不显眼,竟被他忽略了过去。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么……荒谬的想法?”晏秋终于没能完全维持住平静,语气里带上了清晰的诧异。
他对宁见洲的推断感到不可思议。宁见洲的手下……就是这么调查他的?到底怎么得出这么离奇的结论的?他是真有点好奇。
宁见洲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却也更确信自己的方向没错。
“容彦当年拿到的那个宝贵的出国深造机会,是C国那所顶级学院单独为他那一届设立的特别基金提供,而那笔基金的创始人之一,署名就是隋奕。”
也是他一叶障目,没有把容彦去C国留学,和晏秋当年据说也是从C国回来的背景联系起来。
容彦是晏秋刚到锦城就结交的朋友,就连他租房子也是容彦忙上忙下,更何况……宁见洲可没忘记自己追求许久的人,大庭广众下拉着晏秋的手在学校里四处逛,生怕没人知道他选择的是谁,让宁大少爷的脸丢了个一干二净。
“当时谁不知道容彦得罪了我,除了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朋友’,谁还敢帮他出国,帮他隐瞒行踪?”
宁见洲一桩桩分析,逻辑清晰,步步紧逼。
晏秋忽然闷闷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无可奈何,又像是觉得事情发展有些荒诞。
隋奕要是知道了,估计脸色会很精彩。
“看来你的朋友人脉还是不够深。”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要是再往下挖一挖,就能查到隋奕受邀在那所学校做过几次演讲,相关的视频记录……应该不难找。只需要对照一下,就能知道我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下,轮到宁见洲愣住了。演讲视频?这倒是他未曾触及的线索。
如果真有视频,确实是最直接的证据,但调查是需要时间的,而眼下他留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多。
“那他为什么要买下你的画廊?又为什么帮容彦出国?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宁见洲下意识地追问,这些问题同样困扰着他。
家人还是朋友?还是更深一步的关系?晏秋惯于给出似是而非的答案,宁见洲不想被对方拿捏主导权。
晏秋却只是笑了笑,提醒道:“你确定要把最后的机会,用在这些旁枝末节上?你应该有……更想知道的事情。”
也不知宁见洲怎么有那么多的为什么,说真话对方不信,说假话……非必要时刻他通常不会说假话。
希望宁见洲得到一些答案后,能赶紧离开,还云溪村一片清净。
晏秋的回答已经为宁见洲指明了新的调查方向。宁见洲没有再纠结上一个问题。一个人活在世上,只要存在过,就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天衣无缝。视频、演讲、基金……这些都是可以追查的线索。
“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再和前两个问题一样敷衍我,我要听真话!”
晏秋无奈地叹息一声,“不久前我们才互相配合,利落地干掉两个黑衣人,我的身手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在水下不是我拽住你,你早就被水流卷走了。你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
晏秋还以为对方会问些更直接的问题,比如他当年离开的原因,比如这场意外的追杀,没想到对方竟关心起他的身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