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晏秋半靠在床头,身上裹着一条浅灰毛毯。他微微侧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窗外是彻底沉入黑暗的山林剪影,那抹黑浓稠得化不开。
仿佛被山林夜色吸引全部注意力,他对木屋里多出的人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未愈后的倦怠与慵懒。
宁见洲心头微微一紧,晏秋醒了多久?有没有听到方才木屋下的交谈?又听到了多少?
展策团队固然专业,但这木屋的结构四面漏风,实在谈不上隔音……他捻了捻指腹,合上木门。
晏秋仍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只有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缓慢地起伏。
对方似乎心情不怎么好,这种感觉很微妙,宁见洲也说不出来原因,仅仅是一种直觉。
“醒了,”宁见洲开口,声音在小屋里显得有些突兀,“身体感觉怎么样?”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晏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是被惊扰的猎物,毛毯下的手无意识攥紧又缓缓松开。
“好多了。”
晏秋缓缓转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困惑,随即又被主人不动声色的掩盖。
“你的人既然已经到了,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离开?”太久没听到动静,晏秋以为对方已经走了。
宁见洲面色微冷,一开口就要赶他走,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果然是晏秋能做出来的事。
靴底故意在木地板上踩出嘎吱的轻响,他有心要找茬,目光触及晏秋仿佛一碰即碎的恹恹模样,心头火气又莫名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来。
出口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周围黑漆漆的,我离开能去哪儿。你睡了快一天,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
宁见洲自己也差不多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这才想起忘记让展策带些吃的过来。
过了好几秒,晏秋才像接收到他刚才的问题,视线落到宁见洲站立的方向,却没有聚焦在他脸上,反而看向了他身侧墙壁,语调嘶哑地问:“养生茶还有吗?”
那茶苦的宁见洲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一听他要继续喝,宁见洲皱眉,“放了一两天,早坏了,还是别喝了。”
墙角处有一箱刚拆的瓶装矿泉水,够两人支撑一阵。宁见洲走过去,拿出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走到床边递给他。
晏秋却迟迟没动,宁见洲手臂悬在空中,英挺的眉微扬,“你那个茶我尝了两口,相信毒药都比它味道好,你就非要喝?”手往前递了递。
晏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看到面前的东西,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就像是在和人无声赌气,宁见洲心里那点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往上蹿。
视线扫过他身上裹着的毛毯边缘,依稀能看到边角沾上的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宁见洲在心底深深吸了口气,反复告诫自己对方高烧刚退,还是个病人。
他不和病人一般见识!
宁见洲抿紧唇,转身走到木椅旁拿起沉甸甸的黑色保温壶,入手冰凉,火气也下去了一半,他也不是不知道晏秋这人十分某些方面十分强势,不容人违背他任何意愿。
当初在一起就因为这一点,宁见洲生过无数梦闷气,只是那时彼此都有情意在,所以解决方法是各退一步。
宁见洲不想大晚上气氛僵持,十分有耐心地再次将保温壶递去,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绷起,线条利落又充满张力。
但主人依旧没有接,晏秋视线越过半空中的保温壶,重新飘向了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再好的脾气和耐心也是有限度的,更何况宁见洲也没多少耐心。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耐心耗尽,声音冷硬,“晏秋你抽什么疯?渴死你算了!”
爱喝不喝,他真是多余烂好心!
握着壶的手一松,咚一声,保温壶结结实实地砸在晏秋身侧的床板。
木床简陋单薄,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一点回响。
晏秋身体猛地一僵,不像是被砸到的惊吓,更像是一种被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震动所惊扰的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胸口,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痛苦之色,呼吸骤然停滞了半拍,随即变得有些短促困难。
细微的痛苦反应没有逃过宁见洲的眼睛,他心头一紧,不会真被砸到了吧。
担忧瞬间压过了所有恼怒,“砸到哪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宁见洲立刻俯下身,拿起保温壶放一边。
晏秋听到自己胸腔传来的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手指无意识地紧紧蜷起,胸腔的滞涩伴随黑暗涌来,扯着四肢百骸往下坠,一如发现自己无法动弹的那个夜晚,黑得令人喘不过气。
“……没,没事。”晏秋声音比刚才更沙哑,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保温壶落下的地方离他的腿有些距离,宁见洲凑得更近了些,疑惑地打量着他痛苦难耐的神色:“冷汗都出来了,还逞强说没事。”
不会真砸到了什么地方吧?他越想越不放心,伸手就想掀开毛毯查看。
指尖还没触到毛毯,晏秋先一步从突如其来的心悸与黑暗的窒息感中挣扎出来。一只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覆上了宁见洲温热的手背,阻止了他进一步探寻的动作。
那只手瘦削,苍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骨节分明,主人的动作虽因痛苦微微颤抖着,按住宁见洲的手势却异常稳。
晏秋望着他,那双总是氤氲着一层朦胧雾气的眼眸,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得格外深幽,仿佛盛满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天光,又像是映照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深渊。
只是不知为何,宁见洲总觉得对方有意避开他的视线,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在心底笑了笑,逃避二字和晏秋的行事作风基本不沾边,估计是他看错了。
“……宁见洲,”晏秋轻声喊着他的名字,脑子里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斟酌片刻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
宁见洲一时没反应过来,动作还保持着半俯身凑近的姿势,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晏秋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谢你……没有在半路上,丢下我。”
语气是罕见的诚恳和温和,真心实意,不像是他认识的晏秋。
宁见洲愣住,看清他眼底真实的谢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似乎重逢以来所有混乱的心绪都因这一句简单的谢意而被短暂地抚平了棱角,有了些许可触碰的重量。
一丝混合着得意,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柔软,悄然爬上心头。
宁见洲或许不曾注意过,他下意识紧蹙的眉宇,在这一刻松开了些许,一直绷着的嘴角,也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就口头一句谢谢,缺少诚意。”
他直起身,随手拉过一把木椅坐下,面上刻意维持着平日里惯有的那份倨傲,眼底冷意却已然消融了大半,半开玩笑地说:“救命之恩,晏老板打算怎么报答?”
宁见洲本是随口一说,想看看他如何接招,是继续冷淡以对避而不谈,还是用他擅长的方式绕弯子。
晏秋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厚脸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仰头望着屋顶,声音依旧带着虚弱,接上了宁见洲的话头,同样用上了几分玩笑般的口吻反问:“那就要看,宁总……有什么需要了。”
“什么需要你都能满足?”宁见洲追问。
“嗯。”
话语里那点微妙的配合意味,让宁见洲心头隐秘的柔软又无声地扩大了一分。
仿佛一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别六年未曾感受过的风,悄然透了进来。
宁见洲不着痕迹地再次打量了他一圈,在心里唾弃自己立场不坚、毫无原则,对方微微软下态度,他的底线就一溃千里。
见人缓过来,他伸手拿过保温壶,拧开盖子,递了过去,语气自然了些:“不是渴了吗,先喝水吧。报恩的事……不着急。”
他心里盘算着要想个稳妥的法子把晏秋带回锦城——那些年被欺骗的感情,悬而未决的账,得在由他掌控的地盘上清算,才能彻底宣泄出来。
不知是不是隔夜发酵的缘故,壶口飘出的苦涩气味比之前更加浓烈呛人,宁见洲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晏秋伸手来接,他的手指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修长,宁见洲隐约看到那只手的动作有些迟疑,有些颤抖,但在触碰到壶身时又稳住了。
或许是在想别的事情出神,晏秋的手不经意地擦过了宁见洲的手背,触感冰凉得惊人,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玉石。
宁见洲一个激灵,差点把壶里的液体洒出来。
“手怎么这么冰?”他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关切,“冷也不说一声?高烧才退下去,再冻出毛病来,你就自求多福吧。”
一冷一热,感冒最容易反复,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手忙脚乱。
宁见洲忙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拉了拉自肩头滑落的毛毯,又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晏秋微微偏了下头,神色淡淡的,外套上残留香水尾调与烟草的气息,格外醒神。
他有些看不懂宁见洲了。
似乎和六年前有些不一样,又似乎什么都没变,总之都挺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