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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林 第41章

镜汣 · 耽于纯美 · 491.69KB · 2026-10-02 19:34:35

第41章

  他抱着人稳当地下了楼,嘴角竭力保持平稳,还是没忍住:“换以前你早开始嫌弃有损形象了。晏秋,偶尔求助一下,没人会嘲笑你。”

  晏秋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个姿势难堪,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只是不想宁见洲因此得寸进尺。

  既然对方执意要助人为乐,他也懒得矫情,索性放松身体,坦然靠在他怀里,指挥人去院里。

  夜晚的凉意深重,宁见洲把人放在院中的躺椅上,转身进屋拿了条厚实的毛毯,仔细盖在他身上,叮嘱道:“冷了或者困了,记得喊我,不准逞强!”

  晏秋闻言,侧过头,看向他。

  按宁见洲以往的性子,多半要凑在他跟前刨根问底,这次竟会如此体贴?

  宁见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半夜赏月这种雅事,我是个俗人没耐心。”便转身进了屋。

  一回到晏秋注意不到的地方,他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殆尽,掏出手机拨通迪诺的号码,指尖因紧绷而微微泛白。

  电话一接通,便沉声道:“迪诺,你明天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分辨出是谁的声音后笑着调侃:“晏秋终于受不了你,打算把你扫地出门?”

  宁见洲没接他的玩笑,“他的腿不对劲。”

  迪诺立刻紧张起来:“严重吗?具体什么症状?……干脆我今晚就过来!”

  “他做了噩梦,睡不着,别的没看出什么。”宁见洲靠着墙,目光透过窗缝落在院中那道朦胧的身影上。

  “唯独小腿触感很奇怪,冷冰冰的、僵硬得不对劲。你也清楚,人的皮肤吹再久的风,也该是温软的,可他的右小腿摸着跟石头一样硬。”

  迪诺在那头支支吾吾,试图含糊过去:“可能就是夜里凉,坐久了气血不通导致的。”

  “少跟我来这套。”宁见洲语气骤然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以后晏秋的药你自己回来送。”

  “可千万别!” 迪诺当场提高声音,这活他完全做不了,总不能强行灌下去吧。

  “选择权在你,送药比守住秘密简单,不是吗?”

  “你这是恩将仇报,晏秋的脾气这几天你该深有体会,我不敢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知道他不会轻易被说服,宁见洲口吻轻松:“我一个朋友最近在贝罗旅游,机缘巧合恰好救了一个人。”

  迪诺呼吸顿了一下。

  “……据说叫隋奕。”宁见洲说,“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你……”迪诺声音变得谨慎起来,“你真有隋奕的下落?他现在在哪儿?”

  隋奕失踪的事,桑季和戈莫四处派人查找至今仍没发现有效线索,竟然被宁见洲的朋友救下?!

  他清楚,那个旅游的朋友多半是借口,这人估计早顺着晏秋的过去查到线索,暗中派人盯着隋奕了。

  晏秋身边这些人,果然没一个是好糊弄的!

  “五个小时前他们在基里市一家兽医站躲藏。至于现在,我也不清楚。毕竟——”宁见洲顿了顿,“太多人在找他。”

  没有落入敌手就行,迪诺松了口气:“你朋友帮了贝罗那些人一个大忙。”

  也就是晏秋这几年修身养性,否则现在已经迎来一场大清洗。

  “贝罗动乱对晏秋会有什么影响?”

  宁见洲已经细细琢磨过贝罗近几年所有叫得上号的势力,排除掉他当时笃定的答案,始终没有找到第二个与晏秋有关联的势力。

  “影响倒不大。”迪诺恢复一贯漫不经心的语调,“晏秋什么都不缺,他关注贝罗仅仅是因为一部分生意在那边。”

  “别想糊弄我,桑季、戈莫、隋奕全都过去处理,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何必兴师动众。”

  尤其是晏秋身体尚未好转,他不信戈莫等人会因为他和晏秋过去的关系便完全信任他,将送药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一个外人。

  多半是局面已经危险到极致,不得不离开。

  “你比我想得更加敏锐。”迪诺鼓掌道:“贝罗对晏秋……怎么说,不光是生意的事。贝罗带来的利益是他所有渠道里排末位的。但唯独那地方完完全全属于他。”

  十几年前贝罗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现在国际社会对其评价已经好扭转许多,至少去旅游或者做生意不用担心丧命,这些全是晏秋的功劳。

  觊觎贝罗地区的各方势力从未放弃角逐,隔几年总要乱上一乱,反复试探贝罗的主人对这块蛋糕的态度,往往伴随着一场残酷的清洗才会老实个一年半载。

  当地最残暴街区出来的迪诺将家乡一点一滴的变化看在眼里,自从摩尼惨死,唯恐贝罗好不容易迎来的稳定被破坏。

  “有老鼠在你家仓库里兴风作浪,换做是你能看得下去?这次没让桑老大动手,晏秋算是很克制了。”

  宁见洲思索他话里未尽之意,谨慎地确认:“贝罗是受晏秋家族所掌控的势力之一?难道这几年他一直待在贝罗?”

  国际社会唯一表态承认的贝罗地区合法政府——摩尼政权背后据说有一个手眼通天的资助人。

  对方不遗余力支持摩尼家族,投入海量资金推动贝罗发展重工业、能源与贸易,带动教育、旅游和医疗业同步发展。

  摩尼家族也投桃报李,站稳脚跟后给予对方各项政策上的便利,这段合作关系人尽皆知,已经长达十多年。

  那个资助人难道是晏秋?

  可年龄对不上,晏秋那时候才多少岁?

  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可能把一个被各方挤兑得差点混不下去的势力扶持成被国际承认的合法政权。

  宁见洲猜测是晏秋家族在背后操控贝罗地区,摩尼只是他们家族选择的白手套。

  这种方式同样是大家族出身的他相当熟悉,像宁家在锦州就有相当高的话语权,联邦中也有稳定的合作伙伴保证家族可以永远坐在牌桌上。

  摩尼家族和背后资助人的合作关系更为不平等一些,有自主权的傀儡依旧是傀儡,这次摩尼家族覆灭也证实仅凭利益结盟在贝罗想要笑到最后难以实现。

  迪诺却笑了,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看来你对晏秋的了解还真不多。贝罗这种混乱地带,他的家族眼高于顶,出身高贵,从来瞧不上。”

  出身高贵的家族……宁见洲似乎找到继续深挖的方向。

  “说了半天你还是在兜圈子,既然不能直说,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不如回到一开始我提的条件。”

  晏秋的身体情况他铁了心要知道,隋奕就是他最有用的筹码。

  “着急什么,组织语言不要时间!”

  既然宁见洲丝毫没被晏秋过去的冰山一角吓退,算通过迪诺的考验,他需要斟酌让宁见洲知道哪些,参与多少。

  他寄希望于宁见洲真能成为改变晏秋态度的一个契机。

  “换成桑季身体明显不对劲,就剩你一头雾水,一无所知,你什么感受?”

  宁见洲其实不算急性子,商场上最忌讳急,他也习惯谋定后动。

  无奈晏秋身边的人总给他一种不靠谱的感觉,就连晏秋自己似乎也不怎么上心。

  病人不配合治疗,医生吊儿郎当,无疑让他悬着的心始终无法落地。

  “这个问题好像是你主动发起的,宁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着急上火。还是那句话,晏秋不配合,光我们着急没有用!”

  迪诺叹了口气,“提起这个对一个医生来说太残忍,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电话那头传来开酒的声音,迪诺声音跟着响起。

  “十多年前,三个张扬的年轻人因为一个赌约把整个地区搅得天翻地覆。后来晏秋赢下赌约,另外两个人自动退出,贝罗局势因晏秋而稳定,生活在那里的普通人再也不用担心那天死在暴乱或冲突中。”

  “三个人?除了桑季,另外一个是谁?”

  “那个人你见过——沃尔夫现任家主,卡尔!他们三个数次死里逃生,情谊非同寻常,不过往日情谊终究敌不过利益二字。”

  宁见洲手指猛地收紧,那个变态对晏秋的痴迷他可没忘,两人竟然有那么深的渊源,“他们怎么决裂的?”

  “既有利益,也有私心,沃尔夫家族盛产偏执狂,以后你会知道的。”

  迪诺对卡尔的厌恶不加掩饰,“早知道他是个混蛋,当初中弹我就不该用最珍贵的药救他。”

  结果救回来一个大麻烦。

  故事的一切要从十多年前,离家出走的晏秋,偶遇不愿意和低俗联姻对象联姻而出逃的桑季相遇开始说起,卡尔和晏秋的相遇迪诺无缘得知,他是后来加入的跟随者,全靠跟在桑季身边和医生身份知道一些细枝末节。

  “贝罗因晏秋欣欣向荣,也成为晏秋不幸的开始。”他补上一句:“当然,这是我个人看法。”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他孤身到贝罗,离开时成为这片地区实际掌控者,不过三年时间。”

  “——他成了一个靶子,失败者并不甘心?”

  迪诺长叹一口气,“说对一半,最重要的是他所展现的手腕,对人性的操控、时局的判断以及决策的果断,让那个人注意到了。直到现在,晏秋也没能彻底摆脱他。”

  或者说,晏秋一辈子都很难摆脱那个人。

  “晏秋是因为那个人离开的贝罗?”

  晏秋说过锦城是他随意选择的城市,和他在一起也是因为需要一个这样的角色,笼罩在晏秋身上的迷雾层层散去,宁见洲终于距离迷雾中心更近一步。

  “没错。”迪诺紧跟着开口:“包括他后来离开锦城,也有那个人的原因。”

  “三年前村里人从河里救下他,也和那个人有关?”

  迪诺权衡再三,删删减减,确保晏秋不会因为细枝末节而动怒,斟酌着开口:“应该不是,几年前他身边群狼环伺,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只是突然有一天,桑老大说晏秋出了意外,见到浑身插满仪器的他,我们才知道他中毒了,毒素会一点点侵蚀他的神经系统和脊髓。”

  一开始可能只是一侧手臂的麻木、怕冷,偶尔的刺痛。

  慢慢地,肌肉逐渐无力、僵硬、萎缩,肢体阶段性失去控制,没有知觉、发寒如冰。

  最后彻底瘫痪、呼吸与吞咽逐步衰竭。

  宁见洲脑子 “嗡” 地一声,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听说过这种手段,用最隐蔽、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摧毁一个人,从身体到意志全面崩溃,大多数人活不到瘫痪便已选择死亡,以求解脱。

  他无法接受晏秋也成为其中一员,忍不住确认是否幻听,得到迪诺肯定的回答,心疼与愤怒呼啸着席卷全身。

  他不敢想,这几年晏秋是怎么熬过来的。

  “解毒的方式找到没有?你们不是有实验室吗?!”

  话脱口而出,他的心脏悬在半空,屏息等待一个答案。

  “以实验室的进度,三五年后或许能研制出解药。” 迪诺摇头,内疚地说:“晏秋等不起了,毒素在他体内日积月累,仅靠稗菓和现在的方子已经遏制不住。”

  宁见洲的心脏猛地一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下毒的人手里也没有解药?制造毒药的人呢,你们找没有?”

  “下毒者是个被利用的蠢货,尸骨无存。”迪诺苦笑一声,“全联邦沾上那管东西,还活着的,目前就他一个。”

  实验室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私下把晏秋奉为奇迹,要知道这种毒不仅损伤神经系统,也会持续刺激杏仁核与交感神经。

  喜怒哀乐,本就是人的本能,晏秋必须摒弃这种本能。所有的情绪被钉死在一个极其狭窄的阈值里,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能有。

  一边要时刻面临自己的身体突然失控——可能上一秒还能正常抬手,下一秒手指就蜷曲着不听使唤。

  可能走着走着,小腿就突然僵硬麻木,连站都站不稳。可能夜里睡着,突然就浑身抽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肢体失控的那一瞬间,人本能地会低落、会烦躁、会愤怒,他连这些情绪都不能有。”迪诺声音又沉了几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宁见洲喉咙发紧,眼眶泛红,心疼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办法倒是有一个。” 迪诺压低声音,“我们推测那个人说不定有解药,只是没人敢挑明。”

  就算解药真在那个人手里,以晏秋的性格也绝不会向仇人低头。

  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电话的,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宁见洲站在窗边,看着院里躺椅上的身影——月光把晏秋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他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胸膛微弱的起伏像是会随时停止。

  宁见洲忽然觉得难以呼吸,如果他不是被汪澜拉到云溪村,如果他没有坚持要揭穿晏秋的秘密而留下,如果没有那些黑衣人的追杀、没有遇到卡尔、没有这些阴差阳错的巧合——晏秋会不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毒发,倒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而他,还在锦城恨着他。

  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宁见洲用力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把眼角那点湿意逼回去,拉开门,走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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